第13章 道友

这是来到青石镇的第二日,直至黄昏时刻,沈余殊照常出了自己的房门,给自己门上上了锁,步伐轻快地下了楼。

刚想走出客栈时,一旁忽然传来一道声音,似乎是在喊:小公子~

沈余殊朝那看去,只见昨日遇到的那三人此刻又坐在原处,其中那位姑娘正双手捧着脸,双眼落在沈余殊身上,没有离开过。

“我还以为要见不到你了呢?”那位姑娘站起了身,走向沈余殊,抬起手捂住自己心口,轻蹙着眉,“你知道吗,昨日我听到你被天机阁的带走后,真的非常非常伤心。”待交谈完后,外边的天色也慢慢变化,黄霞爬上房瓦,地上的色彩让人越注视,越头脑发昏。

沈余殊和肆欢坐在一旁,两人间相顾无言,却默契地一同注视着尘清乐。

等尘清乐转头看向沈余殊时,可以明显看到他浑身一怔,眉心微蹙:“你们盯着看做什么?”

“等你啊。”一旁的肆欢轻声出口,他站起身来,单手叉腰,视线落在尘清乐身后的柴家兄妹身上。

“我想和你说,这两小只的后事似乎就很麻烦,你要带走,就早些永绝后患。”他轻声提醒着,抬眼看向尘清乐。

“我知道,”尘清乐随意地点了点头,将站在自己身后的柴肖树推向肆欢,“那你帮忙捎一下人吧,我们去一趟万忧萍。”

等尘清乐说完后,他转身就朝客栈门外走去,留下柴家兄妹和肆欢大眼瞪小眼。

坐在长凳上的沈余殊也跟着站起身来,凑到肆欢身边,注视着柴肖树,而柴肖树也只是半睁着眼,瞄着沈余殊。

“倒还真没看错人呢。”沈余殊轻声说出口。

没等沈余殊感叹完,一边的肆欢就插了嘴:“怎么,你看上他了?”

“没有。”沈余殊立刻回答。

只听肆欢轻笑一声,拉住沈余殊的肩膀往外走去,口中喊出一句:“该走了~不要再磨蹭了——”

等走出客栈门口,街道上的人已经格外稀少了,在外摆摊的人们也跟着离开,只见尘清乐站在不远处,也不幻化人形了,露出他原本的样子。

尘清乐的目光落在慢悠悠走过来的四人身上,沉声道:“你们在说些什么?”

“这么急做什么。”肆欢一边侧身朝柴肖树伸出手,一边朝尘清乐说着话,“你就这么想见路近遥?”

“我回去还要安顿那俩孩子的住所,时间紧迫。”尘清乐简略回答。

肆欢随意地哦了一声,微微弯腰牵起沈余殊的手。沈余殊仰头看他,垮了垮脸,想将手抽出,却只见眼前一花,头脑一晕。

瞬移的感觉遗留在沈余殊身体中,他双腿僵在原地,低头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和太阳穴,擦去额角的冷汗。

手也确实如他愿,松开了,肆欢的声音迷迷糊糊地飘进了沈余殊耳中,含糊,听不清。

等沈余殊抬头往前看去,是一座正在建设的高楼,它已经建好了骨架,似乎正在进行下一步,周围也站着许多人,但全都是人族,建筑的材料也散落一地。

与千宝湾不一样的是,这方万忧萍是一片大平原,不远处有着一湾湖水,新的建设地点旁边种着一棵树,很高。

沈余殊慢悠悠地走到肆欢身旁,抬起手臂撞了下对方的腰,脸色不太好。

而被肘击的肆欢也只是弯下腰来,观察着沈余殊的脸,明知故问:“你怎么了?”

“有点难受……”沈余殊口中低声呢喃着,侧眼睨他,“你第一次用瞬移符,留下的后患。”

“对不起,当时没有保护你的神识,让你受到了伤害。”肆欢轻声说着,语调轻缓,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沈余殊的侧脸。

而沈余殊听到这句话时,先是步伐一顿,偏头就对上了肆欢那灼热的视线,又立刻别过头,轻声说着:“算了吧,反正也不是永久性损伤。”

“但你这种不适感是我注意到的第三次,加上粟枕柯那次瞬移,你也这样的话,一共四次。”肆欢低声询问着他,此时他的声音格外轻柔,听着并不让头脑发疼。

而沈余殊也被他哄着哄着,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承认了,但没过一会,就抬眼对上肆欢那含笑的双眸,沉默不语。

“好了,”他直起身来,伸手抚上沈余殊的发顶,却立刻被沈余殊扒开,“这么凶做什么?回去我给你一瓶安神丸和一瓶定心丸吧。”

沈余殊抬眼看他,别开了脸,看向走在前方的尘清乐和紧跟着尘清乐的柴家兄妹,脚步往前走去。

“不说这些了吧,我们去找路前辈。”

而就在沈余殊往前走了好几步后,身后依旧没有传来脚步声,惹得沈余殊停下脚步。

转身往后看去,只见肆欢站在原地,疑惑地问他:“大师兄,你怎么不跟上,我们还需要你带路去找路前辈呢。”

肆欢抬步跟上沈余殊,和他并肩走着,随口说着:“路近遥正在那栋建筑的一楼呢,进去就可以看见了,不用引路。”

沈余殊:“好吧。”

前方的尘清乐已经先行进入了那栋建筑,而肆欢和沈余殊后半步跟进。

这栋建筑里灰尘弥漫,每走一步,就能卷起一阵脏兮兮的粉尘,一些木料也随意地丢放在地上,附近满是碎屑。

肆欢在里边静着步子,但还是有些粉尘会被卷起,他轻啧几声:“他那么一个爱干净爱美的人,现在要天天呆在这种地方,不得天天都心烦气躁?”

“路前辈没那么大情绪吧?”沈余殊抬眼四处张望着,最后在一捆木头旁发现了路近遥。

在这儿的路近遥再次遮住了双眼,他袖子撸到胳膊上,身上多多少少沾了些粉尘,此刻见尘清乐到来,他匆忙往后退步,露出想要逃离的姿态。

而正准备往后逃离的路近遥却机灵地瞧见了不远处的肆欢和沈余殊,他立刻调换步子,变为鸟形朝肆欢身后窜去,再次化人抓住肆欢的肩膀,露出一只眼睛盯着不远处的尘清乐。

“他怎么来了啊——来找我麻烦的吗?”路近遥声音低沉,这也是他少见的失态,“他不会想吃了我吧——?”

沈余殊瞥了眼路近遥,默默地移开了视线,却被路近遥抓住了肩膀,惊得沈余殊浑身一颤,随后是路近遥的质问:“说!你们两个,谁说出口的。”

“哎——路近遥,不用这么应激吧,”肆欢将路近遥那紧抓着不放的双手硬生生地扒了下来,顺势拍了拍他的肩膀,却拍出一身粉尘,往后退去几步,“尘清乐又不是吞吃同类的妖,信我。”

没等路近遥继续说话,不远处的尘清乐漫步走了过来,柴肖树和柴泯然也紧随其后。

他们越过肆欢,而尘清乐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路近遥,他手心中还躺着一块精致的传音石,递到路近遥面前:“君子一言……”

路近遥唇角扯出一个笑,喉间溢出干巴巴的笑声,他也从自己储物戒中拿出一块传音石,放在尘清乐手心:“君子不敢追……”

而尘清乐并没有在乎这些话,只是朝路近遥点了点头,向几人告了别,拉着柴肖树和柴泯然先行离开了。

待尘清乐离开,路近遥才松懈下来,转身看向肆欢和沈余殊,手中捏着那把扇子,慢慢敲打着手心,对两人微微一笑:“说吧?是谁告诉他的。”

“尘清乐自己打听到的呗,”一旁的肆欢抢先在沈余殊开口前插了嘴,向路近遥胡编乱造起来,“右赞礼那么出名一个,而且还涉及大规模建设,随便探探口风,不就知道了?”

路近遥对此沉默,他的嘴角往下探,眉心也跟着皱起,却看不见他的神色如何,不过听语气来看……

“那我以后要是不安生了。”

很生气。

沈余殊对此没有说些什么,而是轻咳一声,询问着他:“路前辈,您为什么又用耳羽遮住了眼睛呢?”

而此刻,路近遥才低头看向沈余殊,叹息一声,僵硬地扯出一个笑:“在外边露全貌可不好,尤其是对我这种有特殊身份的人来说。”

“好吧。”沈余殊慢慢地点了点头,回应他一声。

“夸张了。”沈余殊淡淡地回应了她。

姑娘轻声“唉”了一声,上下瞧起了沈余殊:“小公子这是想去哪呀?真的不想和我们同道吗?”

“谢谢你的好意,我刚受到精神重创,还无法独自判断,”沈余殊侧着身子绕过她,朝客栈门口走去,“若是下次还能见面,再在一起吧。”

说完后,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客栈。

即使是快天黑,街道上的人也依旧很多,特别是那些叫卖自己“法宝”的青年们。沈余殊现今看到那些在街上游走,贩卖东西的商人就烦躁。

可他在这一路走来,被五六个人连续拦住了路,并且还热情地和他说:现在不急着你给我银两,以后给也不迟啊?

沈余殊并不想理会这些人,转身就走了。

青石镇上被许多摊贩堵得水泄不通,人人都很热情,各式各样的物品琳琅满目,像长安的集市。他在街上一个个光顾小贩摊位,最后在一家拉面摊前停下脚步,询问价格后付了钱便落座了。

他手撑着脸颊,没人和他交谈,只能百无聊奈地四处张望着,直到那碗热腾腾的面被端到了他面前。

等面的雾气散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始吃下这碗面。热气扑卷着耳畔,嘈杂的声音也不绝于耳,唯独一道刺耳的争执声响起,引起了他的注意。

在他抬头往那边看去时,只见一个少年背对着他飞了过来,明显是被人一拳打飞的。沈余殊立即反应过来,起身往后退了几步,避免了被掀倒的桌子和碎成渣的瓷碗砸到。

他沉默下来,抬眼去看靠坐在墙根,面色不佳的少年,那少年身形单薄,眉眼间还带着稚气,却不显得柔弱。

这一小块地方被许多人围了起来,让人难以离开,却不见一人上前帮忙。沈余殊转头往少年飞过来的方向看去,只见两个面容不善的男孩,手中投掷着一个缝着补丁的荷包,嚣张地笑着。

“陆尽,跟着我们来这,这么远的路,没让你直接当我下人都对你不错,你哪来的胆反驳我的?”

名为陆尽的少年勉强地扶着墙站起身,紧皱着眉,紧咬着渗着血的下唇,眼神恶狠狠地瞪着他,语气不善:“明明是你们欺负人在先,怎么还敢继续向我索要钱财的?”

“怎么不能要?你身上的不就是我的,”为首的男孩对他露出鄙夷的笑容,不置可否,“我们车队那么多人,捞上你这么个病秧子,你都得对我们感恩戴德。”

陆尽弯着腰,一只手捂着自己的腹部,沈余殊在一旁打量着他的侧脸,发现他的脸色比刚才还差了。又见那两个霸道的男孩没有继续为难他,便转身准备离开。

世家子弟会直接进宗门,他们会出现在这里,从陆尽被蛮横地打飞来看,他们并不懂得实质性碾压型的武力,那他们对外界的感知也会相对薄弱。

沈余殊看着他们的背影,将思绪串联起来,最后将目光停留在那挂在腰侧、摇摇欲坠的荷包上,悄然跟了上去。

他在不远处盯着那两人在街边慢慢走着,时不时停留在一些摊贩前,不知道在交谈些什么,完全将那挂着的荷包露在空气中。

沈余殊不语,看着这防备心确实不够的两人,悄无声息地从他们身后走过,顺手将那个荷包捞走,动作行云流水地塞入自己的袖袋中,快速离开现场。

他回到了自己一开始吃面的地方,那里已经被收拾好,少年也不知所踪,也只得先从自己袋子中拿出几枚铜钱递给了面摊老板,是赔偿那被摔碎的碗,这才问老板问题:“老板,刚刚那个男孩去哪了?”

老板指了指一个方向,说道:“南湖水塘边,公子想找人就快些去吧,那里人很多,晚些过去就找不到人咯。”

沈余殊得到了大概位置后,往指着的那个方向快步走去了。在去南湖的路上人也变得更多了,并且拦住他步伐的人更多了,他一边拒绝着青年的推销,一边往湖边赶去。

天已黑了下来,湖边亮起了灯,南湖边的人确实很多,大多结群成队在湖边散着步。沈余殊在人群中寻找着那个身影,最后在一棵柳树下看见一个正坐着发呆的背影,朝那边走去。

他凑近了些,看他靠着树干,蜷缩着身子,低头试探性地喊了喊:“陆尽?”

闻言,地上的男孩身子颤了颤,警惕地往旁边挪去,眉头紧锁地瞪着他,等看清面容后,才稍稍松懈下来,眼神里带着乞求:“你是刚刚吃面的公子吧,我知道我摔碎了你的碗,我现在赔不了,我……我以后肯定还。”

沈余殊垂眸看着他,没说话,而陆尽见他不语,慌张地从地上爬起身来,想握住沈余殊的手,可刚伸出去就僵住了,神色复杂地凝视着沈余殊那布料不错的服饰。

“我……”

陆尽刚想开口,就被沈余殊打断了,沉默这么久,只说出两个字:“接着。”

他拿出那个缝着补丁、有些老旧的荷包,动作利索,不容拒绝地抛给了对方。陆尽垂着头,看见手中的东西时,愣在了原地,张着口良久说不出话来。

沈余殊注视着他这呆愣的样子,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见陆尽一直没有反应,开口道:“我走了,要帮忙可以找我。”

“等下……”陆尽慌乱地把荷包塞进自己的袖口中,他往旁边快速地走了几步,挡在沈余殊身前,“你为什么要帮我……?”

“做一件事还需要理由吗?”他回答得很干脆,甚至一锤定音。

陆尽哑着口,什么都说不出来,嗫嚅许久才试探性地询问他:“那我在这之后可以和你一起走吗?还能当个伴。”

沈余殊愣了愣,对上陆尽那过分紧张的目光,问:“你能给我什么好处?你能帮我做到什么?你能给我带来什么消息?”

三个问题接连被抛出,陆尽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回神后底气不足地回应了他:“我什么都可以做,只要在分开前待在一起就行。”

“我会尽量做到你要求的事情,我有那个能力。”陆尽再次保证着,甚至语气也显得急切了些。

沈余殊打量着他明显的破绽,叹息一声:“我先提前和你说,我一点也不懂这里的规矩,要是你想找一个能保护你的,我不行。”

“没事,我知道这里的规矩,我可以告诉你。”他眼神微亮,语气也变得笃定。

他瞥了眼陆尽,往前走去,声音也淡淡的:“跟上吧,你应该还没有落脚吧,不嫌弃就和我一个房间吧,省省钱。”

见事情有效,陆尽立刻跟上了他,连忙回应他:“我们今天才来到青石镇,我是从北边的一个小镇子来的,你呢,你是远方大家族的人吗?”

“算是吧,准确说我不是这里的人,”沈余殊步子缓慢,低头在自己袖口中摸索着,最后拿出一个药瓶,递给了陆尽,“拿着,治不了内伤治治外伤。”

陆尽接过了药瓶,捏在手心,并没有要看是什么药的意思,问他:“那你是哪儿来的?你穿得很雍容华贵,我认识最有钱的也就三个地方。”

“我是人间来的。”沈余殊干脆果断地回答了他,陆尽却愣住了,沈余殊并不在意这反应,“你说有钱的地方各是哪几个地方?”

“啊……”他瞥了眼沈余殊,急忙看向别处,“一个是你应该知道的世家,另外两个是南苑城区和东阳城区,那里富人多。”

“行,说这么多就可以了,这些没用,”沈余殊没再继续问这个,话题一转,“我饿了。”

陆尽:“……想吃什么,我去付钱。”

“我那碗面,只吃了两口,就凑巧被掀翻了……”他语气慢悠悠地,婉转地飘进陆尽耳中,“不过你放心,我不会算你身上,走吧,换个地方。”

他步伐加快,往之前的摊位反方向走去,陆尽也察觉到,追上他反问:“去哪?”

“那里这两天别去了,人多眼杂。”沈余殊简略地提醒着他,伸手拉住他的手腕,“走快点,还要早点回客栈。”

“哎……”陆尽挣不开那被沈余殊拉着的手,被迫和沈余殊一起小跑了起来,跑动时还传来被拉扯的疼。

沈余殊在前方领着路,他身形敏捷,巧妙地在人流中穿梭着,好在现在青石镇范围很大,最后在一家离客栈远,且离之前摊位远的地方停下了步伐。

他松开拉着陆尽的手,左右打量着,偏头问正揉着手腕的陆尽:“你看看这附近有没有你认识的人,有我们就走。”

陆尽听罢开始往四周张望,最后摇了摇头。沈余殊也放下了心,去和一位卖吃食的老板问起价来,然后领着陆尽到旁边落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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