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沈府静得可以隐约听见水珠砸击地面的声音,温度也比白日里降了些许。沈余殊靠在廊下的柱子上,凉风吹得他缩了缩身,双手抱着臂。
他就这么站在原地,发着愣,目光被点点萤火吸引,忽然听着墙头那处掠过一道极轻的窸窣,转瞬即逝。
沈淑仪静着脚步走向自己的卧房,生怕惊扰了什么人,就在她快要摸到自己房门时,瞬时停住了脚步。
沈余殊看着她在不远处徘徊着脚步,最后鬼鬼祟祟地朝沈余殊走来,听着她试探性地开口:“二哥,你怎么还在这,不冷吗?”
沈余殊盯着这个宵禁后才回来的沈淑仪,叹息一声,低下头揉了揉眉心:“在等你,想和你说,你要是真的想给他们送东西,那明日就去吧。”
听到这句话,沈淑仪的双眼倏地亮了,又强硬平息下来,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被拍开也不在意,轻咳了一声问他:“你怎么突然换了个人似的……你真的是沈余殊吗?”
“是的……”沈余殊垂眸注视着她的脸,刚想嘱咐她几句,就瞧见她脸颊上还未消散的红痕,硬生生地改了口,“你脸怎么回事?谁掐的?”
听到这话,沈淑仪有些为难地清了清嗓子,转而露出一副被人欺负极了的表情,抱住沈余殊的手臂,叫嚷了起来:“哥——我今晚被一个通缉犯绑架了——我委屈啊——”
“什么?”沈余殊捏住她的下巴,左右瞧了起来,见脸没伤,箍住她的手臂转了一圈,身上也没伤后才放开了沈淑仪,“怎么回事?出去一趟就被劫了?”
“我也不清楚啊,我走街上好好的,忽然就一掠、一晃、一晕,就换了个地方了。”沈淑仪低垂着脑袋,对着手指,“他将我独自丢在一个偏远小巷,还是我独自一人摸回家的……”
沈淑仪说话的声音很小,小到要让沈余殊弯下腰细听:“然后我还没看清他的脸,只看见了他有一块玉佩,狸鹿的……”
沈余殊盯着她,沉默片刻:“那明天别出去了吧。”
“不行啊!这不行!等下——”沈淑仪着急忙慌地再次抱住沈余殊的手臂,欲哭无泪,“明日早晨可以出去吧,保证不会出事的!”
沈余殊盯着她,无语凝噎,抽回了手,将她按在了原地,很是无奈:“行,正午回来。”
沈淑仪听到许可后,脸上立刻浮现出笑容,往后退了几步:“那我知道啦,我先回去了,二哥你早些休息。”
她蹦蹦跳跳地朝着自己的卧房走去,不用细想就知道她有多开心了。
沈余殊看着她逐渐消失的背影,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刚进房间还没坐多久,房门就被人敲响了。
以为是沈淑仪原路返回想和他说些什么,直到开门对上那熟悉的双眼,他愣了愣没说话。
洛不染站在门外俯视他,半晌才说出自己来的目的:“你还记得小时候的那件约定?快到娘亲和伯祖父约定的时日了,你真的想好要走吗?”
沈余殊闭口不谈,但看洛不染迟迟不走,只好软下态度:“嗯,我想好了。”
这个回答早已被洛不染嚼烂,她不觉得意外,而是像以往一样用着无足轻重的劝说:“那里很危险。”
“难道这里就不危险?”沈余殊并不认同她的看法,语调也高了几分,话语在喉间打转,只吐出几个字来:“我心已决,阿姐。”
他望着洛不染,提出了一个请求:“自我走后,把那两人过你那去吧。”
“你是说?”洛不染半阖着眼注视着他,再次想确认一番,“孟求与孟未?”
“嗯,既然是我当年赎回来的,理应也不能再弃,”沈余殊轻轻地点了点头,安排着后事,“他们天赋不错,去马步院还能助你。”
洛不染未答,静静地凝视着他,半晌后说:“可以,夜里冷,早些休憩。”
“还有。”本来说完话的沈余殊忽然出声,叫停了洛不染,使得洛不染顿下脚步,看他。
“记得主仆有别,阿姐你也明白这个道理的。”沈余殊语气肯定。
“这个啊……”洛不染垂眸思索着,最后回答了他,“我知道,我不会做的,我只是纵容淑仪,并不会真的让她与下人发生厚重连结,早些休憩吧,余殊。”
“嗯,阿姐也是。”说完后直直将门轻合上,沈余殊站在门后,等待许久后才听见外面传来了离开的脚步声。
等声音消失后,院内的蝉鸣也越来越大,沈余殊才转身朝床榻走去,他有些烦躁地揉了揉那本就凌乱的发丝,而后直接向后躺倒在床榻上。
第二日的清晨,沈余殊还需去上最后一堂武术课,师傅是洛归雁,沈余殊的亲母。
沈余殊人生中的第一把剑是一把沉铁剑。
刚开始的他力气不大,连最基础的举剑都举不稳,更别说其余动作了。但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的力气也大了些许,至少能耍剑了。
此刻那把剑正躺在为它量身定做的木架上,沈余殊站在前方,凝视着它,许久后才将剑握在手中。
“等明日后,这剑就不留了,”她风轻云淡地给茶面抹着叶子,连眼都未抬,“两个时辰,将你所学练习至午时。”
“是,娘亲。”他淡淡地回复了洛归雁,抬起那柄已握过许多次的长剑。
洛归雁推开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抚摸那冰冷的戒尺,目光一刻不停地审视着沈余殊那规范的动作,指尖不自觉地抚上盏沿。
“余殊,停下吧。”
沈余殊停下动作,转身看她:“嗯?怎么了,娘亲?”
洛归雁没急着回应,起身朝屋里走去,等出来时手中多了一把白玉般的长剑。
是那把常年放置于房间角落的白玉剑,剑鞘上已经落了很厚一层灰,即使闲置许久,却仍能看出昔日光辉,仅看外观也可评价这把剑是上等好剑。
洛归雁将剑刃从剑鞘中亮了出来,刀刃随着动作发出刺骨寒光,剑鞘却被随意置于桌面,她看着沈余殊。
“教你剑法已有数载,今日弃剑,也该看看结果如何,准备好了?”她将剑挽到自己背后,并没有攻击的意思,垂眸好整以暇地注视着明显愣住了的沈余殊。
等回过神后,沈余殊声音极轻地应了她,下一刻眼前生风,卷起地上枯叶,寒冷的剑光已逼至眼前。
沈余殊来不及避开,强硬挡下这一击,虎口也被震得发疼,惯性朝后退去。
那剑势一直缠咬他,扑面而来的杀意让沈余殊难以堤防,只能步步后退,呼吸也逐渐凌乱起来。
直退到院门时,他瞥见洛归雁一处破绽,索性朝身侧退去,将剩余的力气全部集中朝那砍去。
剑刃相交发出尖锐的摩擦声,这一剑被洛归雁不遗余力地挡下。
沈余殊收了力气,瞬间他全身失去平衡,向后栽去,抬眼看向洛归雁那依旧沉静的双眸:“娘亲这是有意露出的?”
洛归雁没有回答他,只是还剑入鞘,声线平静得好似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下盘不稳,剑术匠气,只余反应很快,日后还要再刻苦些。”
他被家仆扶起,弯着腰为自己顺着气,而后直起身朝洛归雁深深揖礼:“是……余殊知道了。”
洛归雁道:“把手伸出来。”
他疑惑地慢慢伸出手,只见洛归雁不知何时拿出了一枚银色戒指,将它推进沈余殊的右手指根,轻声嘱咐他:“收好,以后有用。”
说完后又回归了平静,她重新坐回原地,视线死死地盯着沈余殊的动作,但经过刚才那件事情后,沈余殊明显就心不在焉了。
洛归雁将这一切全都收入眼底,把沈余殊叫到自己面前后拿起放在手侧的戒尺,拉住沈余殊的右手敲了下去。
在被戒尺拍打的那一瞬,掌心就已沾上绯红,随着敲击逐渐增多,细细麻麻的痛感爬上大脑,让他忍不住想缩手。
洛归雁用力钳住他的手腕,道:“别动。”
待敲完掌后洛归雁也并没有心疼,而是让沈余殊继续练习,并且警醒他要是再分神,可就不是戒尺的问题了。
沈余殊拿过放在石桌上的剑,那被敲打后的手心磨过粗糙的剑柄,可沈余殊却感觉不到疼一般,一次又一次地挥出剑法。
正午将至,洛归雁抬头看着飞走的鹊,说道:“回去吧,今天就到这,我会安排丫鬟给你送水。”
“是,娘亲。”他低着头不敢看洛归雁,将剑放回原处后眼神躲避地离开了院子。
在回卧室的路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好似没有痛觉一般,反反复复地做着捏拳的动作。
直到走到庭院转角时,不远处传来嬉闹声,吸引着他看过去,是家中唯一的一只小雀回来了啊。
沈淑仪走在前面,心情很是不错。身后的两人同时抬头对上沈余殊那疏离的目光,识趣地对着沈淑仪道了别。
而沈淑仪看见站在不远处的沈余殊时,一边喊着哥,一边兴高采烈地朝沈余殊小跑去,贴近时自然地挽上沈余殊的手臂。
语气也十分欣欣然:“哥你知道我今日玩得有多开心吗?这简直就是近几月最难得的休憩时刻,可惜了……”
刚想继续说点什么,余光瞥见一抹红色,才发现沈余殊的手又受伤了,抬眼对上沈余殊那无所谓的表情,稚嫩的眉头也皱了起来:“二哥你怎么又受伤了,要我给你伤药吗。”
她的关心让沈余殊有些为难,索性直接拒绝了她。
被拒绝的沈淑仪就不悦了,单手叉腰生气似的对他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说:“我有要你同意吗?不行不行,你等着。”
“你……”没等沈余殊说话就被她抵着后背朝房间的方向大力推了一把,一时不察踉跄了下,站稳后看向身后,空无一人。
沈余殊无可奈何地回了头朝自己房间走去。
回到自己房间后,喊退了前来送水的丫鬟,悠闲地倚在椅背上,闭上双眼好好放松着身心。
过了许久后,沈余殊听到自己的窗户发出微不可查的声响,睁眼看去是一位身穿白衣的少年想翻窗进来。
少年停下手中的动作,对上沈余殊那带笑的目光僵在了原地,说话也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好、巧、啊,你醒了?”
“翻别人窗户进房间也巧吗?”沈余殊坐直了身子,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慢慢翻进来,“步术年?”
等步术年完全翻身进来后,靠在窗边遮掩性的咳了咳,有些尴尬的给自己找补:“你们沈府管的太严了,我只能翻窗进来。”
但他还没站稳脚跟,就被沈余殊拆穿了:“可是前些日子我就对家仆下了令,你来此可直入,怎的还要翻窗?”
这之后两人都没再说话,陷入诡异的宁静。正当步术年想找些其他的话题时,却见沈余殊甩了甩那已经红肿的手。
他将那些话题咽下,只吐出一口浊气,把悬挂在腰侧的药瓶取下,自顾自地要给沈余殊上药。
沈余殊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朝一旁避去,却被对方抓住手腕呵斥道:“再动抹你脸上,辣死你哦。”
步术年是真的敢这么做。
掌心的微凉将那滚热的灼烧感压了下去,沈余殊一眨不眨地望着院墙外的天空,一旁步术年叽里咕噜地说着他总是不关照伤势,迟早伤了身子。
沈余殊愣是一句话都没听进去。
直到门口被敲响,沈余殊毫不顾忌地打开门,撞见了沈淑仪和手忙脚乱想找藏身之处的步术年。
两人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沈余殊平静地坐回自己椅子上,看着定在原地的两人。
而步术年看见沈淑仪如同看到了救星,立刻走过去对她诱惑道:“记得不要告诉师傅,下次我带你去外面玩,给你买好玩的。”
听到好处的沈淑仪立刻同意,应付几声就朝沈余殊凑去,把药胡乱地放到桌面,指了指那些东倒西歪的药有些骄傲地说道:“收着吧,这可是我囤了许久的药。”
沈余殊看了看桌面乱七八糟的小药瓶,默默地将那些小瓷瓶放进抽屉里,抬头对着步术年问道:“你不处理军政,跑来这做什么?”
说到正事的步术年瞬间提起了精神,朝沈家兄妹发出了邀请:“今夜昭安寺要举办大型的影戏,在庙前空地,正巧军师今日不抓我练功,一起去看吧。”
关于出去玩这件事沈淑仪最热衷了,在步术年刚说出口时就连忙答应了,偏头一脸期待地看向沈余殊。
沈余殊招架不住她那闪烁着星光的双眼,转而看向其他地方:“不行。”
“哥,有你和步大哥在,肯定不会有危险的啦,”沈淑仪往沈余殊身侧凑了凑,近到可以怼脸,“就放行一下,好不好?”
“……行吧。”沈余殊撇开脸,躲过沈淑仪的贴近,顺手将她往一旁推去,“那你晚上不能乱跑。”
“好唉,”她还没高兴多久,又转头问上沈余殊另一个问题,“阿姐会去吗?和我们一起看戏。”
“不去。”沈余殊果断地拒绝了她,见她有些失落的神色,补充道:“她忙,下次。”
“好吧……”沈淑仪还是有些不乐意。
步术年瞄了眼看似极度悲伤的沈淑仪,试图说服沈余殊:“问下吧,没准想去呢?”
沈余殊低下头,手捂着额头很是苦恼,思考良久后才抬头妥协,同意了沈淑仪的想法。
得到许可后,沈淑仪高兴地跑出了房间,而沈余殊对着步术年语气轻飘地问:“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出沈府呢?”
“……你别管。”步术年退到那扇他翻过的窗户,已经作势要翻出去了,却听到沈余殊招呼他下次记得走门,有些愠怒地说着自己知道了。
等房间内安静后,他躺在椅背上眯了眯眼,却没歇息多久,就起身出了房门,抬脚朝书房走去——他还有其他功课没做完呢。
没过多久,沈淑仪气鼓鼓地带着消息跑来书房,找上了他,说洛不染会去但晚到,又怨他不顾及手伤跑来练字,朝他丢下一句“我要出门”。
沈余殊眼都没抬,回道:“嗯,早些归家。”
见他这样的沈淑仪气不打一处来,脚一跺就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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