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牢里终日昏暗无光,沈长宁已经记不得,这是她被关在这里的第几日了。
她整个人蜷成一团,脸色苍白而憔悴。
监牢的铁门忽然被打开,发出尖锐的碰撞声。
接着传来人的脚步声。
沈长宁缓慢地睁开眼,见几个狱卒围着她,不等她反应过来,便拽住她的长发迫使她抬头。
发间传来的痛感让沈长宁秀眉蹙起,人总算清醒了几分,害怕也随之涌上心头。
几个人将她拽起来,没有丝毫的怜香惜玉,嘴里骂骂咧咧,推搡着将她带出大内监牢。
门口的守卫是新来的,并不认识沈长宁,见一个瘦瘦弱弱的姑娘被人带走,忍不住问对面的人:“这姑娘谁啊,犯什么罪了?”
对面的人应道:“好像是霍家的娘子,刺杀太后的那个。”
这人便惊讶道:“啊?看着也不像是奸恶之人啊?唉,小娘子长得还挺好看,可惜了……”
对面的也摇头叹息。
只是事有突变,一群官差押着她刚走出牢门,不知从何处飞来一支利箭。
“嗖~”的一声,一名官差还来不及反应,利箭已穿透了他的眉心,他双目圆睁,脸上尽是惊愕,接着便笔直地倒在了地上。
“是谁!”
其余众官差见状立刻起身抽出了剑,盲目地挥剑喊道:“谁?是谁放的箭?”
四周却是静寂无声,片刻后,又有数支冷箭飞射而来,许多官差应声倒下。
这下子,所有人彻底慌了神。
看得出来,此人射艺精绝,必然是个高手,冷箭还在继续飞来,众人有的抱头缩成一团,有的四处逃窜,场面一片混乱。
沈长宁从地上爬起,见眼前乱象,定了定心神,迅速捡起地上的几只箭,朝密林中跑去。
耳畔寒风呼呼作响,打在脸上如针扎般,沈长宁却不敢停步,拨开乱枝跑进一条泥土小道。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好似急切的雨点落在地面。
沈长宁还未反应过来,就整个人天旋地转,被人拦腰掳上了马背。
“啊!”
骏马丝毫未停,飞奔向前,沈长宁惊呼出声,心跳如擂鼓般,狂风呼啸着灌入她的口鼻,让她有些透不过气。
她下意识地挣扎,双手乱挥,想要挣脱开那人的禁锢,却被他紧紧箍着。
他力气很大,一手箍着她,另只手控制着缰绳,手臂肌肉紧绷。
这人是谁,要把自己带去哪里?
沈长宁咬咬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忽然握紧手里的箭矢,刺进了那人的手臂。
似乎没料到她会这样,那人痛吸一声,握着缰绳的手一松。
沈长宁抓住这个空隙推了男人一把,从马上掉了下去。
她的背先砸在地上,夜间青草的清香混着泥土气息灌入她的鼻子,背部随即传来钻心的痛感,肘部也踩破了皮,有血珠渗出来。
但她顾不得疼痛,从地上爬起来向前奔去,可那人也立即跳下马,挡在她面前。
高大的身影拦住了她的去路。
沈长宁心跳微乱。
“你别怕,”那人的声音响起,竟是意外的温柔清润,“我不是坏人。”
沈长宁微怔,随即双手紧握手里的箭举到眼前,做防御状:“你是谁?”
男人看出了她的紧张,想了想,从怀中掏出一支火折子。
借着微弱的火光,沈长宁看清了他的面容。
这人眉眼深邃立体,相貌英俊,是异域人的长相,一双浅瞳中带着点温柔之意,气质却是矜贵疏离的,让人有种亲切随和却又莫名不好接近的感觉。
那人打量她片刻,挑了挑眉梢道:“姑娘是要与我打架吗,我可是玄甲军的人。”
“玄甲军?”沈长宁一愣。
“是,”那人从怀中掏出一个令牌递给她,“我叫温浦深,是玄甲军的军医。”
他是北昭人,在玄甲军两年,其实一直没有得到一个正式的身份认同,他也知道,霍云起对他始终抱有疑虑。
直到那晚在灵堂。
温浦深:“走吧。”
沈长宁微怔:“去哪?”
“徽州。”
“徽州?”
“嗯,受霍帅嘱托,送你回去。”温浦深四下望了望,“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离开再说。”
“那少帅呢?”
温浦深没回答她,良久才道:“我这两日一直潜在此处,也不知京中情形,不过,皇帝一直没下旨处置霍家,想必他们目前还是安全的。”
沈长宁张张嘴,一股酸涩感随即涌上心头。
不,她不能走。
如果她真的走了,那么她这辈子可能再也见不到霍云起了。
远处忽然传来沉重的马蹄声,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还伴随着呼喊打杀和箭矢离弦的嗖嗖声。
沈长宁心中一惊。
此刻天已蒙蒙亮,借着微弱的天光,她看到了策马奔跑在最前方的那位白发苍苍的老将,以及靠在他肩上面色苍白的霍云起。
“是少帅……”
身后的温浦深忽然捂紧她的嘴巴,拉她一起躲在树后。
-
“霍云起,我早就说过,你逃不掉的!”梁晟不可一世的声音传过来。
身后的追兵赶上来,将他们团团包围。
霍云起撑剑站起,黑沉沉的眸子盯着他,吐出一口血水:“有什么冲我来。”
梁晟嗤笑一声,看向郑坚:“老将军,梁某对您一直是敬重的,这样吧,您把霍云起交给我,我回去之后定会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就说是您协助我完成追捕的,到时候陛下定会给您记个大功,您看怎么样?”
“我呸!”
郑坚唾了一口,举剑骂道:“无耻小儿,竟敢如此对待与国有功之人!”
“与国有功?”梁晟讲这句话在嘴里转悠了一圈,揉了揉耳朵,“有没有功只能陛下说的算,如今陛下认定他是不忠不义之人,那他就只能去死!”
说着,朝身后的兵卒们一摆手。
一群人登时涌了上来,长刀如林般刺出。
霍云起拔剑出鞘,腾空而起,剑柄狠狠砸向敌人的面门,未等对方倒地,他一个旋身错步,剑锋已刺穿另一人的咽喉。
呵,困兽之斗……
梁晟得意洋洋地看着。
数百名弓箭手在他身后待命,他本可以一击要了这二人的性命。
可这样就没有乐趣了,事到如今霍云起已是必死无疑,看困兽在痛苦中垂死挣扎比直接要他命有意思多了。
又一群人围拢上来,霍云起发丝被血污黏住,左臂不知何时被划出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血珠不断渗出,染红了腰间的白绫。
他呼吸粗重,眼前开始模糊发黑,忽然单膝跪地,手中长剑插入焦土。
然而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郑坚忽然扑在他身上,替他挡了一刀。
霍云起:“老将军!”
刀刃深深嵌入血肉,郑坚瞳孔骤然收缩,猛地倒在地上,苍老的身躯不住颤抖。
“郑老将军……”霍云起托起他,声音发颤。
“阿起,”郑坚咳出了一口鲜血,朝他伸出枯枝般的手。
霍云起连忙握紧他。
郑坚嘴角溢出鲜血,却仍挤出一抹笑:“郑坚要去见大帅了……”
说罢,他似乎再也支撑不住,缓缓闭上了双眼,握着霍云起的那只手也垂落下来。
“老将军!”
霍云起颤抖着去抚摸郑坚染血的白发,眼泪如决堤般滚落。
“霍云起,我劝你赶紧求饶吧,我还能发发善心,留你个全尸。”
梁晟一边擦着手里的刀一边道。
霍云起双眼猩红,瞳孔里爆发出冷冽的光,像淬了毒的刀刃。
他轻轻将郑坚放下,深吸一口气,指节捏紧剑柄。
剑身泛着冷冽寒光,他目中满是悲戚和决绝。
忽然就想起了密州的月亮。
不知为何。密州的月色总与他乡不同。
他曾在无数个夜晚仰头遥望,遥望那苍凉却壮美的月色,就像他的舅舅和祖父,也曾在这样的月色下驻足沉思,思念远在京城的亲人。
霍云起忽然笑了,为自己,更为已不在人世的祖父和阿舅。
敌人再次扑了上来,他眼眸骤然暗沉,猛地挥舞长剑,带起阵阵劲风,温热的血溅在在他脸上,血腥气弥漫在空气中。
梁晟没想到他这般死硬,心中冷笑,又挥手让人上去。
“唔唔!”
目睹这一切的沈长宁拼命挣扎,无奈温浦深力气太大,双臂死死箍着她让她无法动弹。
他一直冷眼旁观,心里却还是起了微澜。
如果他不帮忙,霍云起必死。
那么玄甲军必然大乱,届时不管北昭还是燕凉,都会少了一个强大的敌人。
从此以后,他们便不必再向大齐俯首称臣。
可是……
温浦深眉心微皱,就是这一瞬,怀中的少女忽然狠狠踩了他一脚,挣脱他跑了出去。
他这才回神,眼见她不管不顾地朝霍云起跑去,连忙吹响了手中的短笛。
悠远的笛音响彻密林。
霍云起已经杀红了眼,额角的血液顺着脖子流下,衣衫染血,执剑的手臂青筋暴起。
在他近乎失去理智的时候,忽然被人扑了个满怀。
“少帅!”她也是一身狼藉,跌跌撞撞扑入他怀中,紧紧抱着他,忍不住哭出声来。
“阿宁?”
少女滚烫的泪水落入他的衣襟中,霍云起僵住,神志清明一瞬,沾着血的手指悬在半空。
他以为自己在做梦,亦或是出现了幻觉。
不是让温浦深那家伙把阿宁救走了吗?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可她的眼泪是真的,她抱着自己时有温度传递过来,一切又是那么真实。
于是他也缓缓收拢手臂,紧紧拥住她。
一支冷箭忽然射出来,正中梁晟的左肩,这厮登时惨叫起来:“啊!”
一队人马从树林里涌出来,二话不说就与梁晟的人厮杀起来。
梁晟捂住肩膀正连声叫骂,对面一个大刀便朝他砍了过来,幸亏身旁一小卒替他挡下,他又惊又惧,吼道:“你们是何人,从哪儿冒出来的?”
霍云起眉心微皱,也不清楚突然出现的这群人是何来历,一手紧握剑柄,护着身后的沈长宁。
“霍帅,”温浦深忽然策马出现在二人面前,接着利落的跳下马,将霍云起往前一推,“你带少夫人先走,我来断后。”
“阿宁!抓住我!”
霍云起当机立断,翻身上马朝沈长宁伸手,攥住少女纤细的手腕将她拉上马鞍。
沈长宁落入他满是血污的怀抱中。
霍云起又看了温浦深一眼,两人目中皆是暗波涌动。
“驾!”
收回目光,霍云起一声吆喝夹紧马腹,身下骏马便如离弦之箭般朝前冲去。
“废物,废物!人都跑了!”
这群突然出现的黑衣人倒是个个身手不凡,梁晟在一片混战之中终于发现霍云起跑了,一时气急败坏,大叫道:“还不赶紧去追!放走了霍云起,你们个个都是死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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