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无路可走,伍月尔见前方一堵乌黑的墙,顿了顿足,又往回看了看,思忖片刻还是咬牙决定了。她扶着鸣蜩绕过这堵巨大的黑墙,背后豁然一个山洞。
伍月尔扶着鸣蜩进了洞,洞里不大却明亮,再往里一些,有一条地下溪,两步宽,自右向左流,溪水外畔长满了各种颜色的草,诡谲异常。溪流往里便看不清了,似是有一层黑色幕布隔绝着。
鸣蜩靠着石壁,坐在一簇茂密的草上,不知是不是因为咬了手臂的缘故,身体似乎轻松了些。他见伍月尔好像有些紧张,想和她说说话,忽然全身的刺痒感轰然袭来,止不住全身痉挛。
“喂,喂。”伍月尔在一旁喊着他,但鸣蜩的紧蹙着眉,身体不受控制一般。
伍月尔点了鸣蜩的穴,让他暂时不能动。可这并非长久之计,毒素在体内蔓延,本就在冲撞着身体,而点穴是强制让身体冻结,亦是一种冲撞,二者相加,雪上加霜。可奈何暂时别无他法。
鸣蜩感觉身体的爬虫全都汇集到头顶,只需轻轻一碰就会炸裂。
伍月尔见鸣蜩脸色由红变紫,心道不妙,立马解开穴道。
穴道一解开,鸣蜩脸色便转好了些,他头发已经全湿了,还在不停冒汗,隐忍的痛呼从喉咙发出,他伸手进胸口,胡乱的挠,胸口一片斑驳。
伍月尔不知如何是好,她不会瞧病,连草药也只识得最常见的几种。她随手拔了好几种草,抓了一把看上去像某种药的草,在鸣蜩眼前晃了晃 :“这个,这个可以吗?”
鸣蜩根本看不清眼前的是什么,不管是什么他都会点头。
伍月尔管不了那么多,随意拔拉了几片叶子,便往他嘴里塞,鸣蜩随意嚼了嚼便咽了下去。
不久,还在喘着粗气的鸣蜩呼吸平稳了下来。伍月尔觉着草药起作用了,想再多拔一些,却听到身后的声音,转头便看到鸣蜩躺在地上呕吐了起来。她怕呕吐出的秽物将鸣蜩噎着,便扶着他侧过身体。
“是不是起作用了?把东西呕吐出来就好了?”伍月尔问道。
“……”鸣蜩想说什么,还未来得及,一口血呕了出来。
“怎么会这样?”伍月尔眼圈发红。
鸣蜩摆了摆手,全身的刺痒感并未减少,胸口的沉闷感加重,他瘙痒难耐,拉开袖子露出了手臂,他闭着眼一口咬上去,他感觉到齿间的鲜血,听到了闷哼一声,却没感受到手臂的疼痛。
他睁开眼,看着眼前的手臂太过纤细,不是自己的。他赶紧松口,那手臂上大一圈牙印,渗着血。
“对不起……”他虚弱的说。
伍月尔摇摇头,她拿了手帕浸湿了水,要给鸣蜩清理嘴角,可双手颤抖着,费了好大劲,才把手帕拧干。
正准备给他擦脸时,不知何时,一只琉璃色蝴蝶停在了鸣蜩鼻尖,蝴蝶很大,遮住了鸣蜩半张脸,像是一张面具。伍月尔以为蝴蝶在玩耍,正想捉它,忽然发现鸣蜩没有再乱动了,他的呼吸平缓了许多。
伍月尔停下手上的动作,大气不敢出,静静观察着,眼看着蝴蝶从琉璃色变为浅红色,浅红变为深红,再转为黑色。
鸣蜩面色苍白,他感觉鼻尖有些痒,微微睁开眼,看到了眼前的蝴蝶,便又晕过去了。就这一瞬间,黑色的蝴蝶也从鸣蜩鼻尖滑下。
伍月尔飞快伸出双手去接,那蝴蝶落在她手心一动不动。她将蝴蝶轻轻的放在双腿上,慌张的抓起自己的竹筒,竹筒盖子没有被打开,她透过盖子上的小孔往里瞧了瞧,又惊慌的扒开竹筒盖子,果然,里面空空如也。
盖子滑落,伍月尔捧起浑身漆黑的蝴蝶,眼泪簌簌落下。
蛮蛮。
这是她的蝴蝶,蛮蛮。
她不知道蛮蛮是怎么从竹筒里面出来的,但现在它就躺在她的手上,一动不动。这五年里,它为她驱逐过恶人,为她疗过伤,一直陪着她。
伍月尔哭出了声,她看了一眼鸣蜩。捂着嘴尽量让声音小一点,她走到黑墙外。才哭出一点声音。
一阵子后,她擦干眼泪,回到洞内,从腰间将竹筒取下,将蝴蝶小心翼翼的放进去,盖回盖子,将竹筒放在地上。
鸣蜩躺在地上还在昏睡着,眉头紧锁,嘴唇发干,伍月尔打湿了手帕给他的嘴巴沾了点水。她又拔了好些草,剔除了红色的草后,给鸣蜩垫着头。鸣蜩伤在右侧腰,她脱下外衣,叠了叠,塞进他右侧背,好让伤口不碰着地。
伍月尔肚子咕咕作响,她摸出一只小袋子,里面的桑泡干被雨水打湿了,她吃了几口,又没什么胃口了。
静谧中,伍月尔盘腿靠着石壁发呆,只听得潺潺流水声。
很安静,很安静……
再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竟枕着一只手臂,那手臂被压得一片红一片白,她猛地坐起来。
她抬眼看过去,正对上鸣蜩的目光,他醒着。
“还好不是被咬伤的那只。”她尴尬的说。
睡前她是盘着双腿的,此时腿仍旧怪异的盘着,这才感受到浑身难受,借着揉腰捶腿,不去看鸣蜩。
鸣蜩见她这个模样,笑道:“无碍。”
她听鸣蜩说话有了中气,再看他脸上有了血色,便摘了叶子兜水给他喝,他支撑起身体靠着石壁,两口喝光了又要了些。伍月尔将那袋打湿的桑泡干递给鸣蜩,鸣蜩接过抓了一把,又将袋子递给伍月尔,伍月尔示意不用。
鸣蜩想起昏睡前的场景,问道:“月尔,是蝴蝶救了我?”
“是。”
“那是什么灵蝶?我在孔雀岛见过。”
伍月尔难以置信:“在孔雀岛?”
“大致一年前,我和师兄去呦呦林,路上不知谁捅了马蜂窝不管,蜂群追着我俩跑,我的马也被蛰了,跑不快,我被蜇得从马上跌下来,昏迷前瞧见一直琉璃大蝴蝶停在我脸上。师兄什么时候回来救我的,我都不知道,只知道回家的时候,身体也无大碍了。”
“那四周有湖或者溪流吗?或者是雨天?”伍月尔忙问。
鸣蜩想了想,答道:“雨天,那天摔了好几个大屁股墩。”
伍月尔吸了一口气,像是在解释,又像是自言自语:“它也认了你,所以才会拼死救你。”
“它死了?”
伍月尔没说话,只是摩挲着竹筒。
“抱歉,我没想到会成这样……”
伍月尔摇摇头,继续说道:“当时我只道它是丢了又飞回来了。现在想来,那时候它可能是到你那里去了。”
“难以置信,竟然可以到达相隔千里的地方。”
伍月尔将竹筒打开,轻轻去取蝴蝶,当摸到翅膀时,那触感有些异样。
蝴蝶被拿出来,两人都怔住了。原本漆黑的蝴蝶,又恢复了起初的琉璃色,光彩四溢,蒲扇了两下翅膀。
伍月尔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颤颤巍巍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翅膀,比以前坚硬了些,是成长了么?
蝴蝶绕着伍月尔飞了两圈,又绕着鸣蜩转了两圈,落回了伍月尔手指上,蝴蝶很大,罩住了伍月尔的手。
“你什么时候养的?”
伍月尔犹豫了片刻回答:“它叫蛮蛮,是一只翅隐蝶。你以前,也养过它。”
这是伍月尔第一次主动提起在有邪岛关于他的事情,鸣蜩思索着,他们俩什么时候养过蝴蝶。不一定是蝶,或许是……
“那颗蛋!”鸣蜩呼道,“原来是你。”
鸣蜩说着去摸它,它从伍月尔手上飞起,躲开了。
没摸着,鸣蜩有点尴尬。
“它在逗你。”伍月尔笑着。
鸣蜩见她又笑了,心里阵阵暖意上涌。他想着,蛮蛮是他们一同在有邪岛养过的,那他们之间的线是不是又可以续上了?
蛮蛮飞在空中,又落在了鸣蜩的手上。
“她可以放毒。”鸣蜩一听伍月尔这话,立刻收回手。
伍月尔笑着看他那怂样,又说道:“它认了你就不会害你了,只会救你。方才我见它浑身漆黑,动弹不得,还以为它死了呢。”
鸣蜩见她说起蛮蛮的事情,话竟多了起来。他忽然想起来,他昏迷时,确实隐隐约约听到有隐忍的啜泣声。
伍月尔继续道:“它属水生,在有水的地方,可以通过水瞬移到其他地方。这也就是为什么你在孔雀岛会看到它。”
“这么厉害!”鸣蜩没想到这么有灵性的翅隐蝶,竟然会认下自己。
蛮蛮一会儿飞在两人头上,一会儿落到肩上,这会儿往伍月尔的手臂上飞去,快要停在那咬痕上时,鸣蜩用手拖住了它。
“对不起。”鸣蜩看着那咬痕,红红的一圈,想伸手去碰又不敢,那伤口还是新的。
“不关你事,是我自己伸过去的。”伍月尔见他懊恼不已,打趣道:“你牙还挺整齐。”
鸣蜩这才发现她的外衣之前一直垫在自己背后。他拿起外衣,但已被自己的汗水浸湿了一片。
鸣蜩问着:“能生火吗?你的外衣湿了。”
“无碍,我不冷。”
“有邪不比平泗,夏季夜晚还是有点凉的。”
伍月尔不与他继续争,在黑墙外捡了些干柴,摸出了火折子,有点湿,试了好几次才点着。二人在火堆前牵开衣服烤着。
“若是不用火折子也能很快生火就好了。”鸣蜩看着噼里啪啦作响的柴火,随口说道。
“从前可以,凭空移物、起风、点火。”
鸣蜩知道她说的是有邪的灵者,问道:“若是灵修修炼到移物、起风、点火,需要多久?”
“十几二十年,或一辈子。”伍月尔估摸着,“我也是看书上写的,但至今我未曾见过或者听说过哪一位灵修可以做到点火。能移物和起风的也是少之又少。”
“就因为灵芯,所以天差地别吗?”
伍月尔想了想回答:“是吧。灵修必须得借助外物,灵石或者法器,施展灵力时,隔了一层法器;而灵者有灵芯,灵芯相当于天生的法器,威力自然极强。”
鸣蜩觉得极有道理,频频点头,思考了一会又问道:“那他们真的那么厉害,随便一伸手便可以移动任何东西吗?一座山他们可以移走吗?”
“其实,他们移动东西,并不是控制东西本身。”
鸣蜩琢磨了这句话,摇摇头,不明白。
伍月尔思考片刻,道:“你见过阳光照进窗子里时,空中漂浮的尘埃吧。”
“当然。”
“有一种比尘埃还细小的,那叫作尘埃子,也像尘埃一样漂浮在每一处,天上、地下、海里,围绕着所有的东西,渗透着所有的一切,云朵、树木、动物,包括人。”
鸣蜩似懂非懂,看了看周围,伸手在空中抓了一把尘埃,就这么突然的,似乎有了些头绪。他一手抵在下巴,望着头顶,想了会道:“所以,灵力便是通过尘埃子来操控物体的。”
“是。”
鸣蜩感觉忽然通透了,他兴奋道:“想要移动某物,操纵它四周的尘埃子即可;想要起风,便让尘埃子飞起来,只要尘埃子足够多,便可以刮起风;想要点火,便让尘埃子胡乱冲撞。”
说完,便立刻咳嗽起来。伍月尔给他兜了些水,他喝过道了谢。
伍月尔问他:“你想成为灵者?”
“没有。”鸣蜩回答,“只是觉得有趣,却一直不知道原由,现在明白了些,心里舒坦了。”
“梨花溪那次,我见你打算用灵力。”伍月尔盯着他,“你可知道,以你的实力,想用灵力要打败当时的秦铄,需要付出什么吗?”
鸣蜩被她盯得有些心虚,迟疑道:“命……”
“你既然知道,还如此不自量力?”伍月尔有些恼火,“用灵力,还不如用兵器。”
“我不也没用吗?当然,就算真的启用了,发现打不过,我也会停下的,倒不至于把命给搭进去。”鸣蜩觉得伍月尔是不是把他当傻子了。
伍月尔见他激动过那番,又消耗了精力,便不再与他继续废话。他也似乎明白其意,没再发声。
两人各自靠在石壁休息。
没多久,空旷的山洞又响起鸣蜩的声音:“为什么你会出现在树林里啊?”
“碰巧经过。”伍月尔轻声回答。
“谢谢你,又救了我。”鸣蜩回答。
伍月尔就像没有听见这句话一般,计划着:“天不亮我就会叫醒你,这里也不是久留之地。”
“洞里还有出路吗?”鸣蜩手往小溪对岸的黑洞指去。
这时,蛮蛮像是要为他们探路一般,径直往对岸的黑暗飞去。
“不要!”伍月尔喊着,一把扑过去,将蛮蛮和自己扑倒在了溪水里。
鸣蜩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连忙去拉她。她没接鸣蜩的手,自己爬上岸,看着手心的翅隐蝶:“蛮蛮,那边很危险,不能跨过溪水,一定不可以过去。”翅隐蝶扑闪着翅膀,仿佛在回应他。
“那边是什么?”鸣蜩见伍月尔如此惊慌,那边必定没有出路。
伍月尔心下懊恼,在这里待久了竟忘了身在何处。她盯着衣袖上的滴落的水,说道:“溪水那边是一处死路。不是被杀死、被分尸的死路,是连尸骨都找不回来的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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