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月尔听着这一路的惊心动魄,眼都不眨一下。
“你再给我说说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鸣蜩想了想:“我看着和你们这岛也差不离。”
伍月尔满脸期待:“我听说外面的世界有很多新奇的东西。”
鸣蜩答:“你们这儿也有很多新奇的东西,我就从没见过人面鱼,听都没听过。”
“虽然人面鱼是有邪岛的,但我也从未见过,只在书上见过。” 伍月尔赧然道。
“或许无论哪里都是差不多的,就像虽然平泗也有桑树,但我也从未吃过桑泡儿。”
“不,外面就是不一样!”
“你自己出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吗?”瘦小人觉得这人真奇怪。
伍月尔摇摇头,语气消沉:“出不去的。几百年也没见哪个人出去过,也没见哪个人进来过。”她看着瘦小人:“不不,你是第一个进来的人。”
“什么?”瘦小人惊讶道。难不成自己真的已经死了,魂魄飘到了这座岛?
“你们,是活人吗?”瘦小人试着伸手去捏伍月尔的脸,他有些害怕。
伍月尔一掌拍开他:“当然是活人了!难不成是鬼吗?我们只是耳朵长得略有不同罢了!”
瘦小人吃痛,现在放心了些。
她转头看着瘦小人的耳朵,瘦小人也看着她的耳朵,她心中忽然燃起一丝希望。
此时瘦小人说出她的想法:“既然我能进来,说不定你们就能出去。”
想到这她便心潮澎湃,恨不能立刻出去试试,但是要在离岸边五十步开外需要划船,船还得明天借。
心中激动难耐,伍月尔试着转移目标:“你给我说说人面鱼的样子,我来画,我也想知道它长什么样。”
她取了一张纸,拿起笔蘸了墨,根据瘦小人的描述画出了一条鱼,这鱼长着一张人面,有眼睛、鼻子、嘴巴,其他部分全是鱼的样子。
瘦小人看了看桌案上的画纸,摸了摸下巴,指着画上的鱼道:“尾巴这边还要再长些,两边再弯一些。”又指了指鱼鳍,“这儿再大一些。”
伍月尔根据瘦小人描述的,又在原本的基础上修改了几次,终于画了一幅满意的了。
“画得真好。”瘦小人拿起纸看看。
“还行。”伍月尔得意的笑笑,然后又细细看了纸页,“原来人面鱼是这个样子的么?”
她心满意足,开心不已:“作为交换,我也给你看一个东西。” 她吹熄了蜡烛便赶紧跑进被窝,催道:“你也进来啊。”
忽然的变暗,瘦小人来不及适应,只靠着记忆摸着黑往床边去:“哪儿啊?”
伍月尔打开被子:“你看到了吗?”
“发光的啊。”瘦小人惊叹道。
循着发光处,瘦小人也爬上了伍月尔的被窝里。
“你看这是琥珀,这是我爹死之前留给我的。这里面有一只知了,啊……”伍月尔突然想到什么,“你就叫鸣蜩吧,所谓‘五月鸣蜩’。”这是她才学的一首诗歌。
“不要。”瘦小人还在想着,她爹死之前留给她的,那不就是遗物吗?
“有名字有什么不好?以后我叫你也方便一些。”她又看看他的耳朵,思考片刻后道:“要不以后我就叫你大耳朵吧。”
瘦小人不理会她,注意力都在这颗琥珀上。这琥珀晶莹剔透,里面的知了却清晰得好像还活着一般。两个人你不言我不语,就这样盯着这颗琥珀,渐渐的越来越困,伍月尔伸手去摸瘦小人的耳朵,他太困了,懒得反抗。渐渐的,安静的屋子里,只剩下二人平静而有节奏的呼吸声了。
次日天未亮,伍月尔突然惊醒,她左右看了看,没人,又跳下床,看了看窗沿外,没人。
她四处找,终于在床底下看到了蜷着身体正熟睡的瘦小人。
果然昨晚的大耳朵小少年是真的。
“大耳朵,快回来吧。”瘦小人被突然的呼叫声吓得一哆嗦,一下子坐立起来,头猛地撞着床板,不禁“啊”的一声叫出来了。
“没事吧?”月尔伸手去拉他。
“不用。”瘦小人慢慢爬出床底,揉揉头。
“你先待着,别乱走。”伍月尔打开门左右看了看没人,关门前不忘对瘦小人嘘一声。
伍月尔回来时端着一碗桑泡儿和一碗米粥,二人你一口我一口分着将米粥喝个精光。
她拿出一个小布袋,将桑泡儿倒进袋子里,有几颗掉到桌上,便捡起来塞了颗在自己嘴里,剩下的塞进瘦小人嘴里。
还找了顶帽子塞给瘦小人,瘦小人戴上觉得有些挤,扭扭捏捏了一番,伍月尔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示意外面的人会发现的,瘦小人无奈只得戴上。
伍月尔先从窗沿翻出去,瘦小人后跟上。
沿着小台阶,推开小门,瘦小人走在前,领着伍月尔到了他靠岸的地方,那儿就露出几块礁石,和别的地方相比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就这儿?”
瘦小人点点头。
“这儿什么也没有啊,这一片我从小玩到大的。”
瘦小人撑开伞,伞柄朝上扔到水面,左脚试着放上去,刚一放上去伞立马就蹋下,换右脚依旧如此。
“怎么不行啦?我来试试。”伍月尔一踩,身子一歪,就快栽进水里了,幸好瘦小人及时拉住了她。
俩人爬上小舟,瘦小人回忆起当时的路线,看着岛,试图重返路线。开始还可以按照自己的路线划着船,慢慢进入薄雾就看不见岛了,没有参考,根本无法判断方向。
凭着感觉,划着划着,眼前模模糊糊出现一岛,两人对望一眼,欣喜一笑。
慢慢雾越来越薄,慢慢发现原来他们回到了起点。
瘦小人不信,再次出发。直至雾全散开,瘦小人看到几个比自己年纪稍长的少年在草坪上放风筝。
待船靠近那草坪,其中一个皮肤黝黑的高个子注意到他们了,便挥手示意,大声喊道:“放风筝!”
伍月尔双手放在嘴前扩大音量:“下次!”
黝黑少年似乎注意到了瘦小人,此时风筝越飞越高,其他小孩的欢呼声把黝黑少年又吸引过去了。
看着岸边一艘艘大船,瘦小人问道:“怎么这么多船靠着岸?”
伍月尔回忆道:“这些船一直都在这,很少有人用得到,反正也出不去,大家都玩腻了就不用了。”
瘦小人想起刚才的黑男孩:“你可以叫你的朋友和你一起找出去的路,你就不会孤独了。”
“他们没兴趣,他们不相信外面的世界。”过了一会她又慢慢道:“往其他地方划吧。”
他们继续划着,越过一层层白雾,依旧一次次失败,依旧回到有邪岛,不同的只是每次返回的方向不同而已。并且随着慢慢远离岛,罗盘指南鱼也失效了。
“明日再来吧,今日雾太大了。”瘦小人说道。
伍月尔不说话,瘦小人知她还想继续,便撑着船桨继续往浓雾划去。
这一次,他们到了黄叶树林,越靠近岸边那黄色越是明目。
瘦小人灵光一闪:“我带你去一个好看的地方。”
伍月尔瞧了一眼树林,自顾自小声说道:“什么你带我去,这明明是我熟悉的地方。”
靠岸后,瘦小人跑进树林,四处转了转,看了这棵树又看那棵树,选中一棵分支粗大的树,摸了摸树干,伸手到腿处摸小匕首,才想起小匕首已经丢在香岛的船上了。
算了,只得上手了,他找了个翻皮处用力向上一扯,一边往上爬一边拽,直到一条长长的树皮与树干完全剥离。将树皮两头分别拴在两根粗枝干上,树皮很宽,中间可以坐人。
一个秋千就在眼前了。
伍月尔从未坐过秋千,迫不及待的坐上去,瘦小人用力一推,秋千带着人飞扬了起来。俩人交换着,你推我我推你,体会着悬空的快乐。
清风吹在脸上,空气中飘散着树木的清香,伍月尔心情大好,哈哈哈的笑。笑着笑着,忽然喉咙一痒,咳嗽了起来,她一只手放开了树皮,去抓胸口的衣服,身体一歪,就从秋千上跌落下来。一切发生得太突然,瘦小人还没来得及反应,伍月尔已经摔在地上了。
瘦小人赶紧上前扶她:“你怎么样了?哪里疼吗?”伍月尔摇摇头,好在泥土松软,秋千不高。
“你刚才咳嗽了,病了吗?”瘦小人扶着伍月尔站起来。
伍月尔拍了拍衣服上的泥土草叶:“从小就这样,有时候会咳嗽,看了大夫也不见好,好在也没多大影响。”
瘦小人似懂非懂点点头。
微风徐徐,橘色的夕阳印在绿梢。
二人沿着岛一路划着回去,经过伶俐怪石或匆匆树林。伍月尔问:“大耳朵,你回去之后要做些什么呢?”
“什么要做些什么?” 瘦小人不明白她的意思,“不就是现在做的这些事情吗?吃饭睡觉,四处乱晃吧。”
“就是,你长大一些之后,要做什么。”
瘦小人从没想过未来,他脚程快,上菜肯定快,说不定未来可以做一个店小二,店小二不需要认字吧?
“店小二吧。”他回答。
伍月尔明了的点点头,又说:“你现在还太小,店小二肯定是不能做的。等你念完书,应该就够大了。”
“我没钱念书。”瘦小人看着落日说着。
“念书还需要钱吗?”伍月尔惊讶道。
“念书当然需要钱了,要不然先生白白教你吗?”瘦小人觉着伍月尔家里一定很有钱,她根本就不需要考虑钱的问题,所以都不知道念书需要钱。
“可养济院的小孩子哪里来的钱?他们没爹没娘,也没办法挣钱。”伍月尔忽然想到什么,笑起来问道:“你不会是因为不想去学堂故意这样说的吧?我知道的,先生们确实挺严厉的。”
瘦小人总觉得牛头不对马嘴,说不到一块,便反问她:“那你这几天怎么不去学堂?”
“散学了啊,劳逸相济嘛。”他盯着瘦小人看,忽然问道:“外面的人头发都是那么短的么?”她也想要剪短一些,可先生教过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要珍惜。
“不太清楚,没太注意过其他人的头发。嗯……似乎大多都长的。 ”瘦小人摸了摸自己的头顶,虽然戴着帽子,但似乎好像真摸着了头发一般,“头发短,凉快。”
“终有一日,我要出岛,我要看遍岛外的世界,一定非常美!到那时候,我也剪短头发。” 伍月尔学着瘦小人摸着自己的头发。
回屋后,瘦小人一把扯下帽子,终于释放了,这小孩子的帽子,勒得他头疼。
他掏出一个袋子,从袋子里掏出一个黑色铁球,将铁球掰开,里面是一只白色的光滑圆球:“这个袋子当时是挂在伞柄上的,里面有个东西,像是个吃的,不太确定。”
“这么大一个蛋!” 伍月尔惊呼,“这个可以孵出小鸡小鸭,这么大一定是双黄蛋!”
瘦小人将白色圆球放在伍月尔手上,她没见过如此大的蛋,超过她手掌心这么大。心下又对岛外的期待又添一分。
“双黄蛋?”瘦小人好奇。
伍月尔轻轻触摸着这雪白的壳,硬硬的,很光滑。她想了想答道:“也或许是别的什么,鸵鸟之列的吧。我们需要把它孵出来。”
“怎么做?”
“放在被窝里吧。”她开始分配任务:“今晚我抱着,明晚你抱,用琥珀给它照明。”
此时房门响了,伍月尔示意瘦小人躲起来。门一开,是沁娘,她端着一盘子春卷站在门口。“豆丝、粉丝加肉,炸得焦干。” 沁娘将盘子递给伍月尔,“今天又是去划船了?”
“嗯,我就玩玩儿。”伍月尔接过盘子对沁娘道。
“早些睡吧。”沁娘轻轻的摸了摸伍月尔的头,转身就走了。
“大耳朵,出来吧。”伍月尔把吃的放在小桌上。
“伍月尔,以后你要是能去平泗,我也带你玩,给你好吃的。”瘦小人看着桌上的吃的,认认真真说了起来。
伍月尔噗嗤一笑,两个梨涡浅浅,道:“傻子吧你,自己现在还被困在岛上了呢,你能出得去再说吧。
晚上伍月尔睡床上,瘦小人睡床下。伍月尔把蛋放在胸口,一会又怕自己翻身给压到,又将蛋放到身侧。
半夜,伍月尔被饿醒了,翻身下床,才发现瘦小人不在。她坐在床沿小声的叫了两声“大耳朵”,没人回答。
打算穿鞋再找找,摸鞋的时候却摸到个软乎乎的东西,伍月尔吓得惊叫一声。
“是我。”瘦小人这才醒了,从床低下探出颗头。
“你怎么又睡到床下?吓死我了。”伍月尔也看不到瘦小人,只得呆坐在床上。
“我在床上睡不习惯。”瘦小人从床下爬了出来。
平日里他睡得最多的地方便是破庙的桌案底下,上面一块木板,四周是遮布,一个安全的狭小空间,不容易被人发现,可以安心的睡。反而是舒适的香暖软床,让瘦小人这粗糙山猪消受不了细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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