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雀和丫头在大厅与方点衣喝茶。
“师父。”鸣蜩看到孔雀,开心的过去,“岛上的事情结束了吗?”
孔雀点点头,又朝迷藏点头招呼。
孔雀跟着迷藏过去,迷藏从乾坤袋里取出两块黑乎乎的石头递过去。
孔雀轻抖衣袖堪堪接过。
他来到一处灯旁,借着灯光细细打量石头,石头被照得油润黑亮,但看上去似乎和普通油烟墨块差不了多少。
他仔细摆弄着两块石头,看了半晌,似乎也无法确定:“我带回岛上再探个究竟。”
迷藏点头,孔雀向他行礼:“劳烦。”
迷藏回一礼。
鸣蜩同孔雀回了客房。
“师父,我在香岛见到师兄了。”鸣蜩试探着说道。
孔雀点头示意知道了。
他没想到孔雀如此冷静,好像庹重云只是出个远门办件事一样。
他又问:“他说被你赶出去了?他偷了你的书?”
孔雀还在一边摸出那两块石头,一边道:“他迟早都是要离开的,他得不到他想要的东西,他便在走之前偷了别的。”
“我不明白,他想要什么?”
“长生不死之法吧。”
鸣蜩想起了有邪岛的长生不死药,又想起那药竟然是人肉做的,顿时有点反胃。
“师兄这么年轻为何要那法?”
“那你只能去问他了。”
鸣蜩知道师父的性子,只得在心中摆摆手,他继续说:“师兄把《无问一字》给了方未辛。”
孔雀思索片刻后点点头:“这也就说得通方未辛为何如此急迫的去抢琥珀珠了。”
鸣蜩问:“师傅,《无问一字》和《一字无问》一样是修灵的么?”
“修灵的方法千千万万,有的修习方法可以兼容其他的修习方法,或许还能双管齐下,效力增倍,有的却不能,一字无问便是不能,它需要从未修过灵的人才能修习,若是此前用过别的方法修过灵,那此人便与《一字无问》无缘了,便没法看到上面的字,无论和这书相处多久都无法看到参透。而《无问一字》便没有这般讲究,只要识字,便能看,但此书是捷径,容易修成偏道。”
“所以方未辛习了《无问一字》,想用琥珀珠里的灵力。”
“师父,师兄他……还会再回来吗?”
孔雀还在来回倒腾他的黑石块:“不会了,他要去找别的师父了。所以,他已经不是你的师兄了。”他忽然停下手上的动作,又道:“如果你还想这样叫便叫吧。”
鸣蜩在心里觉得可惜,孔雀和庹重云做了那么多年的师徒,比他们俩认识鸣蜩的时间更长。他虽然心知师兄做得不对,但仍是不自觉地回想起一同在岛上的日子,师兄对他的关心照顾,偶尔两个人闹脾气,师兄也总是先让他,他很少受委屈。
“你跟我回岛上。”孔雀忽然说。
“师父,四夕丢了,我得帮忙找她。”
“那伍月尔跟我回去。”
“月尔也要一起找四夕。”鸣蜩抬眼去瞧孔雀,又补充道:“四夕跟她亲。”
“那你跟我回去,她去找人。”孔雀语气并无太多起伏。
“就不能一起去找人吗?多一个人多一份力,这迷藏大师不才给了你两块石头吗。咱们得答谢人家啊。”
“那就留你在这里答谢。”孔雀毋庸置疑地说。
“那也得问问月尔吧。”鸣蜩有气无力的说。
伍月尔和方点衣在廊上坐着吃茶点。
“白日里没见到你,还以为你没在府上。”伍月尔说道。
“我看大头壳了。现在他住在后边的院子,清净些。”方点衣捏着手上的一朵木芙蓉。
“恭喜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伍月尔笑道。
方点衣笑笑:“其实在他父亲过世后那段日子,我们也并不轻松。”
秦百针去世后,秦铖忙于家中丧事,以及他父亲手下的产业交接,每日迎宾送客,从早忙到晚,有时还得上别的岛处理事务。方点衣在侧院养伤,伤好之后便留在侧院帮忙照顾秦铄,她接连从丫鬟那里得知秦铖的些许消息,便将自己的想法写下来,让丫鬟给秦铖带过去,秦铖没回过信。有时候秦铖来看秦铄,见到方点衣也只是点点头,二人没再多说别的。
一个半月之后,方点衣伤势痊愈,且从丫鬟那里得知秦铖的产业也理顺了许多,不再似之前一般摸不着头脑。她觉得自己也该到离开的时候了,她不怪秦铖这样对自己,如果没有方未辛所做的一切,秦铄不会变成受罪变成现在这样,也不会失手杀死叶东平,叶益为也不会找秦百针报仇。
那日秦铖出了平泗办事,方点衣留下简短字句便回了香岛,回家之后便质问方未辛那一切是不是她做的,方未辛没有否认,还对方点衣上了家法,说她为了外人来质问自己的母亲。恰巧秦铖是在香岛办事,遇到了被赶出家门的方点衣。
秦铖将方点衣带回天灯别院,方点衣伤好些之后,秦铖请求方点衣的原谅,说自己此前太幼稚了,一直冷眼对她,他不怪她,这与她无关,希望她可以好好留下来养伤。方点衣便一直住在天灯别院。
伍月尔听完方点衣的讲述,说道:“这次再见秦铖,确实比以前沉稳了许多。”
“成长也是有代价的。”
方点衣笑了一下,看向伍月尔,问道:“那你们呢?”
“谁?”伍月尔没明白她在说什么。
“你和鸣蜩。”
而此时,在距离二人十步之外,鸣蜩的步子停了下来。原本他想看看伍月尔是不是还在大厅,没想到走错了路,又忽然在这安静的角落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于是他停顿脚步,驻足在围栏另一边。
伍月尔没想到会被这样问,她不知道这算是什么问题,她更不清楚这个问题该如何回答:“啊?我和他,怎么了?”
“唉?你做什么如此和我见外啊。我的事还不是都跟你说了吗?”
伍月尔道:“我们什么都没有。”
就在此时,伍月尔无意中瞥见了围栏背后的一片衣摆,这让她警觉起来。她看了一眼方点衣,对方神色如常,并未注意到背后有人。她忽然想起这衣摆如此眼熟,顿时心跳加速。
方点衣没发现伍月尔的异样,笑道:“别害羞了。”
“没有,我们真的没有什么。” 伍月尔即刻回答。
方点衣有些惊讶,又问:“那你喜欢他吗?”
没想到方点衣竟会问得如此直白,伍月尔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可若是不回答,又常常会被当做默认。
她低声说:“不喜欢。”
“可你们……”方点衣话未完,便被伍月尔截下。
“他太冰冷了,他杀了柳新多,却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 伍月尔说。
“或许只是他没表现出来罢了。”方点衣道。
伍月尔摇摇头。
“你是,害怕他吗?”方点衣问道。
“是。”伍月尔说。
方点衣一时不知如何再提,便没再做声。
忽然吹来一阵凉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伍月尔装作无意识的看向围栏。那片衣摆消失了。
方点衣见伍月尔望着围栏发愣,转头看过去:“那里有什么吗?”
伍月尔摇摇头。
回房间的路上,方点衣看到倚在廊边的鸣蜩,他望着月亮在发呆。
“赏月呢。”方点衣问。
鸣蜩回过神来:“嗯。随便看看。”
方点衣看向他背后的伞,说:“你这把伞是哪儿来的?”
鸣蜩取下伞,说:“捡的,小时候在一个山崖捡的,已经记不得怎么走了。”
“你还记得小时候你帮我那次吗,我当时偷走了秦铖家的玉铢。”
“我记得,当时在地洞,你和叶益为说玉铢玉镯合起来里面有头发。所以秦家双生子的诅咒可能从始至终就是假的。”
“是。除此之外,玉铢玉镯合起来之后,有两道刻痕。”方点衣继续说,“和你这把伞柄上的一样。”
鸣蜩摸着伞柄的刻痕:“所以,这把伞也是有邪岛的?”
“极有可能。”
鸣蜩心道,难怪当初就算是破伞也可以进岛,一旦打了补丁就没法用了,是因为沉龟只认原物。
次日一早,鸣蜩和往常一样的去敲伍月尔的门。
“月尔,师父让我俩中一个人留下来找四夕,另一个随他回岛上。”鸣蜩直视着她:“你想留下来还是回去?”
伍月尔看向他的衣摆,然后抬头回答:“你师父怎么说?”
“他说让你回岛上。”鸣蜩声音逐渐小了下来。
伍月尔正欲开口,鸣蜩紧接着说:“如果你也想留下来找四夕,我再和师父说说。你说呢?”
“就依你师父的吧。”
“好吧。”鸣蜩声音中略带些沮丧。
伍月尔昨晚已经把话说得很难听了,她知道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覆水难收。可她没想到鸣蜩竟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
伍月尔跟着孔雀就这样便回了孔雀岛。
“你就这样跟我回来了?”孔雀问道。
“毕竟我还欠着你画,得赶紧回来画好,好还债。”
“那你现在能动笔了吗?”孔雀问道。
伍月尔取了文房四宝,又取出一张人物画像。她在心中念了一遍清心咒,只需要提笔,模拟着人物画像,一笔一划的画在纸上就行了,不需要动脑子,不需要自己去构想,这很简单,她这样一边给自己攒劲,一边沾墨。
可那笔停在空中,就是下不去,仿佛有一道琉璃罩罩在那张纸上一样,连笔尖都无法触碰道纸面,哪怕一点点。
最后纸面还是着了墨水,不过是笔滴下去的。
伍月尔浑身是汗的停了手,她颓唐的坐在椅子上,发现自己还是做不到。
“不着急,先休息。”孔雀没再说什么便离开了。
伍月尔明白如果不去掉脑海里那些画面的话,她是无法动笔的,那些画面总是在她启笔的时候忽然出现,就算念了那么多次清心咒,只要一落笔,那些画面便犹如疯狂的藤蔓,不受控制的蔓延、滋长、缠绕着她,钻进她的眼睛,她的脑袋。
可要如何才能忘记那些画面?
小半月过去了,伍月尔还是没能成功落下一笔。
那日,伍月尔听到丫头喜悦的声音响起,她在叫伍月尔的名字。
伍月尔正在念清心咒,学冥想打坐。她收拾妥帖,准备迎接丫头的喜悦,她心里砰砰直跳,有个大致的猜想。
她寻着丫头的声音来处找去,空荡荡的院子又不见了声响,难不成是自己幻听了?正准备进屋时,丫头唤她名字的声音又响起来,伍月尔回头看到在书房门口的丫头。
“刚在外面买的,新鲜着呢,你尝尝,挺好吃的。” 丫头递过来一袋零嘴。
伍月尔望着那袋零嘴,愣了愣,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她想,既然如此,或许自己可以先去一封信。
伍月尔在桌前铺陈纸笔,却迟迟不肯下笔。伍月尔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要写什么呢?一封信吗?自己此前已经说过那么伤人的话了,却还期盼着对方能给自己来信?写过去的信算什么呢?这样对对方来说也太残忍了,自己也太无耻了。
夜已深沉,伍月尔鼻息中不可查的释出一口气,收起纸笔,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入睡去。
而这边,鸣蜩和一个一头长发的小姑娘并排坐在河边吹着凉风。
“你不冷吗?”鸣蜩问她。
小姑娘微微一笑:“冷啊,不过没你冷,谁叫你穿这么少出来的。”
“这不是出来得着急吗?一看到你的字条,就没顾着那么多。”鸣蜩耸着肩问她,“能换个暖和些的地方么?”
小姑娘缓缓摇头,鄙视道:“真没用。这么多人,找了小一个月了都没找到,还得我亲自现身。”
这小姑娘便是四夕。
“你可别说了,你爹娘可都担心死了,这么多人出去找你,都快累死,你个杀千刀的倒霉孩子。”鸣蜩一遍哆嗦一边骂她。
“分明是你们没用。”
“谁知道你弄个化装,戴着这假头发,还把耳朵给贴上了,戴个黑斗篷,弄得跟有邪岛的孩子一样一样的。方才要不是你开口说话,我真没认出来。”鸣蜩一边笑她,一边又想揍她。
“别说,这贴耳朵的方法还是从你这儿得来的。”四夕说道。
“怎么说?”鸣蜩想了想,道:“你在有邪岛和李昀他们见过?”
“对啊。”四夕笑道:“所以多亏了你。原本有人都找到我了,我又装了个哑巴,他们看我这样子信以为真,便放我走了。”
“那你现在回来是因为想通了?”鸣蜩问道。
“想不通。”四夕垂下头来,“你说,我到底算什么呢?”
鸣蜩还在想着怎么回答她,又听到她说:“小时候师父就告诉我,我是他捡的,我只有他这个师父,他只有我这个徒弟,我们要一辈子相依为命。他教我说话写字,读书功夫。越长大,越觉得岛上不好玩,我常常溜到临岛的村子去玩,那里有好吃的好玩的,还有很多小孩子,他们唱童谣,玩石子,捉迷藏,都是我没见过的。每次被师父发现我溜出来都得挨揍,加罚抄书一百遍。抄书就抄书吧,我就是要出去玩,抄完了书,下次我还溜出去。我一点也不想学那些书。”
她说着又笑起来:“常常我都在想,我要离开一碗岛,偷偷溜出去,躲起来,躲很久。让师父担心我,让他知道,如果他再让我学那些书,我就永远也不会回去了。这样,他再找到我的时候,就不会再逼着我学了,也会同意我和那些小孩一起玩了。”
“你现在不就正在做这件事吗?躲得远远的,让他担心着急了这么久。”鸣蜩笑道。
“那你觉得,如果我现在回去,他还会让我学吗?”四夕认真的问着这个问题。
“你还会回去吗?”
四夕看着水面不说话,冷风呼呼地过他们的脸颊。
“我深知自己是个孤儿,所以从未期盼过有天会有爹娘陪着,师父对我还是很好的,照顾我,逗我开心。可现在却要告诉我,他是我的爹,我还有娘,我不知道该怎么办。那我到底算是个什么呢?对于他来说算是什么呢?”
她说着眼泪便簌簌往下掉,她意识到眼泪下来,便立马用手擦掉。
“依我之见,你爹……迷藏大师对罗楼主是有感情的。就因为秦百针当初让人照顾了虚弱的罗楼主,迷藏大师便因秦百针一句话就出岛相助,可想罗楼主在迷藏大师心中地位不俗。可他确实碍于自己的门派,而放弃了这段感情。”
“可一对夫妻,有了孩子,就应该是夫妻二人和孩子一同生活在一起啊。”四夕转头问鸣蜩:“如果你真心对一个女子,你会让她一个人孤单的生活吗?如果你疼你的孩子,你会让她和自己的娘亲分开吗?”
“如果是我,我当然会和自己的妻子孩子生活在一起的啊……”鸣蜩停止话语,转言道:“……可每个人的情况是不同的。”
“说来说去,你也不好好回答我,算了。”她又问,“月尔姐姐怎么没来?”
鸣蜩想了想,道:“她讨厌我。”鸣蜩似是在自言自语,“写了信也没回。”
“你给她写信了?她没回你?”四夕转头看他,又说,“再接再厉呗,接着写啊。”
“我写两次了,第一次给师父信里写了问她好,可师父回信里没有她一句话。第二次,我单独给她写了,可还是没收到回信。”鸣蜩忽然觉得不对劲,这话题是不是跑偏了。
“说什么呢,这不说你的事情吗?别扯其他的。”鸣蜩又道:“你此前不还嫌弃我么?现在怎么又愿意搭理我了,还和我说这么多。”
“这不是月尔姐姐不在么,你以为我想和你说啊。那句话真是没说错,‘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四夕满脸愤恨道。
“什么啊,这也别一杆子打死所有人啊。男人也有好东西的……不是,男人也有好人坏人,女人也分好人坏人。懂么?这和是男人女人没关系。”
“你给月尔姐姐信里说什么了?”四夕冷不防一问。
“小屁孩,管这么多干嘛。”鸣蜩直接斩断她的后话。
“就问问呗。”
“不说别的了。”鸣蜩正经道,“你现在还是跟我回去吧,你和迷藏大师还有罗楼主先见一面,好让他们放心,之后的事情,你们再商议,你是想回一碗岛,还是留在罗楼主身边,都看你自己的意愿。”
“可我和她根本不熟。”四夕小声说。
虽然四夕没说明“她”是谁,但鸣蜩已了然。他也听出了四夕的不安与紧张。
“相处相处不就熟了吗。”鸣蜩道。
“可我师父……可他……”四夕话未说完又咽回肚子。
鸣蜩没有打扰她,他知道四夕需要自己想清楚,或许四夕本就有了打算。他没有再提,只是跟在她后边,一起回天灯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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