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永嘉之乱，海内崩离，至是天下三分——宇文氏据崤函之固，曰周；高氏负太行之险，曰齐；陈氏保江左之半，曰陈。三国疆场相望，戎车岁驾，而河洛之郊，独当胜负之冲。”
天下呈三足鼎立之势，三家各怀心思。北边两家打打停停。今日你夺我一城，明日我抢你一寨，人死得多了，命就贱——乱世里，民不聊生，命如草芥，就是如此。
周的都城在长安。
长安天子姓宇文，名邕，正值壮年。他刚接手时，举步维艰。朝政捏在门阀世家和权臣手里，他连句话都说不上；后来他费尽心思，亲手诛了权臣，才把江山攥回掌心——却也没那么稳。因为他是个心有百姓，志在一统，想要开创太平的天子，可那些门阀世家，却各有各的想法。
北周建德三年，他下令伐齐，头一回御驾亲征，率六军东出，一路摧枯拉朽，连连拿下多座城池，眼看大业在望，直至金墉城——那是洛州西北边的要塞，城坚壁厚，久攻不克，军心浮动。他本已决定不恋战、班师回朝，可就在此时齐兵卷土重来，数场恶战，最终不仅金墉城没攻下，先前收服的城池也失去依托、尽数复叛，只得铩羽而归。宇文邕收到噩耗，心如刀绞，愈发病重，连夜被抬回长安。
金墉城那一仗，损失惨重，功亏一篑，将士扼腕，天子咯血。
齐后主高纬荒唐无道，朝廷**，朝政落在右丞相高阿那肱手里。建德四年，周国边境传出一道齐国的“清周令”：凡边邑藏匿周卒、私蓄军械、为败军设祭者，皆以从逆论，村邑焚毁，丁口不留。
令是齐人下的，刀落在周人的村子上。
那一年冬天，边境的村子，一个接一个惨遭齐军洗劫，化为一片荒芜。
消息传到长安，已是建德五年初。
长安宫，正殿。
一封军报摊在御案上，写着边境几个村名，其中一个，叫小彭村。村名旁注着一行小字：丁口尽没，疑有活口逸出。
皇帝坐在案后，双手捏着那封军报，陷入了沉思。他惨白的脸色，寒日里更见清减，可一双眼却亮得发冷。
军报旁摊着一本名册，抄着边境各村的人名。他翻到小彭村那一页，在汲渊的名字上轻轻拂过；另起一行小字，写着个少年，名唤汲远。
“砰——”
他猛地抬手，笔架、砚台、汤盏被一袖子扫落，碎了一地。
殿内内侍近臣跪了一片，没人敢出声。
“人呢？”他从牙缝里挤出来。
“正在找，陛下……”
“找。”皇帝声音冷着，眼里却冒着火：“朕要活的。带回来！”
他没说为什么，一只白皙的手在案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另一只，却握得死紧。
只有近身伺候的看见，天子说“带回来”时，那握着的手，在抖。
同一日，长安城另一头，大冢宰府。
大冢宰崔弘庆也收到一封密报。他坐在书房里从头看到尾，看到“小彭村已焚毁、疑有活口”，脸色沉下去。
“高阿那肱……”他把密报揉作一团，指节泛白，“畜生。一群畜生。”
他起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案头摊着一本名册，抄着边境各村的人名。他翻到小彭村那一页——上头有个名字，汲渊；另起一行小字，写着个少年，名唤汲远。
崔弘庆的指尖落在汲渊两个字上，停住。
书房外，家将低声问：“相爷，人还在找，要不要撤……”
崔弘庆没说话，一只白皙的手在案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他盯着那名字看了很久，末了指尖收回来，轻轻叹了口气。
“盯着。”
家将愣了一下：“是。”
名册合上。他转过身，没人看见他脸上是什么表情。
长安的风，从宫城吹到相府，又一路往北，过渭水，出潼关，吹向周齐交界的连绵烽烟。
天下如棋。
下棋的人，在长安的庙堂上，在边境的残垣下，在金墉城的烽烟里。
而此刻，通往洛州的官道上，一个背刀少年和一株灵草，正迎着寒风，一步一步，走入这天下棋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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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楔子 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