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伐武济尸横遍野

汲远稳住下盘,看清帐中之人,脸上表情虽不显,绷紧的下颌线却松了。

“我说了会来,没食言吧!”

汲远不答话,伸手进怀里摸出一物,抛进帐中之人的手里:“还你。”

是那枚保他入营的荣戍主私印,来人正是伊阙津分别后、数月未见的荣之让。他一袭轻甲、满面风尘,显然也是一路跋涉——见到汲远,双眼晶亮,拽着人往帐中走。

“你怎么在这里?”“我就知道你在!”

两人同时开口,荣之让刚想笑,汲远在他肩上一锤:“你先。”

“哎哟我这肩膀,也不知救的哪个没良心的,刚好又要折了!”他捂住肩膀,“听我爹说,你刚入营就立功!他把你好一顿吹,天天在我耳边念叨,说你怎地好……”笑嘻嘻地跳起揽过汲远脖子,“我爹要我好好跟你学,我倒要看看你好在哪!”

汲远面无表情,只眉毛略微挑起一点弧度,医帐中的众人都笑出声来。

“你怎么在这里?”

“我爹接到陛下的军令,率旧部特来会合。”荣之让压低了声,“你们不知道吗?那我不能再说了!”未等说完捂住嘴。

杜衡跟汲远对视一眼:大将军一支、他们一支,原来三军中的第三支,便是荣俨将军的旧部;他们收的是皇帝的密令,除了攻城,应该还有其他安排。

“我是问,你怎么找到医帐这了?”汲远又问。

“我爹为了及时赶到,一路冒雨疾驰,没有随军的医工,好些兵卒发起了热。”荣之让叹气,又转向药伯和杜衡,“爹命我找药伯取些治风寒的药,我来了医帐才发现小杜道长——”

杜衡咳了两声,悄悄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荣公子,在军中称医工。”说罢递过去一捆系好的药包,“这药煎水,给那些染了风寒的人服下,晚上再发一回汗。”

荣之让点头如捣蒜,接过药包又拱手行礼:“上次多亏杜医工,我肩膀的伤没几日便好了,真厉害!——你也别喊我荣公子,我称你衡哥,你唤我之让吧。”

“谁准你这样喊。”汲远插进他俩之间,冷冷地睨一眼荣之让,“你先唤我一声远哥,你看我应不应?”

荣之让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个来回,咧嘴一笑,“我偏要喊,衡哥衡哥衡哥哥,你把我怎么着?”拎起药包就往帐外跑,“衡哥哥——”边跑边喊,“一会儿晚上,我趁汲远不在、偷偷来找你!你等我——”

“……你敢。”汲远冷着脸,抄起窄刀就追,临出门还不忘勾一下杜衡的手指。

炉子边,药伯始终守着药罐,看着两个少年闹出帐外,慢悠悠拨了拨火:“年轻好呀——”呵呵笑了两声,“这个荣将军,是个忠义耿直、心有苍生的,他驻守的几座县郡,百姓没有不称道的。”

“夺城、守门、安民……”杜衡放下手中正在整理的脉案,望着帐外,“这位陛下,对武济是势在必得。”

“也会用人。”药伯垂头搅药,火光映着他花白的眉毛,“可惜这身子骨……”

帐中静了下来,只剩药罐“咕噜”的沸腾声。

三军在武济城北三十里外扎营。

这几日,全军天不亮便操练、巡哨、修筑壁垒、开挖壕沟;日头偏西,炊烟四起,用罢饭、斥候探马便出营;入夜后中军议事,其余巡防,营地灯火通明——大战,一触即发。

武济守将贺拔肃,在北齐战功赫赫,专打硬仗,是个狠角色。城中虽无增援、仅几千兵马,物资却齐备。周军粮草已到,但箭矢、甲胄、云梯等军械大半还押在路上;各营眼下只有少量存货,不足以支撑攻城大仗。

李元潼每日把佩刀擦得锃亮,却只能按兵不动——等。

这天亥时,前哨的梆子响了。

三声急,两声缓——有人闯营。

杜衡跟药伯还在医帐未歇,只听得营里马蹄声、脚步声、呼喝声一层叠一层;帐帘上映着人影交错、间或兵器相交、箭矢破空之声,虽然乱,却进退有度。过了半炷香,惊闻营西号角声:马厩草料起火,帐外一片奔走移动,甲叶摩擦声不绝。

他不敢出去,怕添乱,在帐中坐立难安,刚想掐诀用灵力探探情况——

“别紧张。”药伯头也没抬,往炉子里添了根柴,“齐人来试探而已,别慌。”

过了一个多时辰,外面渐渐恢复秩序,脚步声、人语声越来越近。杜衡忍不住起身,正撞见众人掀帘进帐。

“……齐兵不足百人,我们半路撞见,缠斗了片刻。”石铠命小卒把伤兵抬进来,顿了顿,“有一小队中途绕进了营门,摸去烧草料,叫汲远魏横几个、还有荣家带的人挡回去了。”

“好样的!”李元潼称赞了句,又冷下脸,“他们冲阵的时候,出全力了吗?”

“没,且战且退。”石铠回道,“杀了他们七个,我们没折人。”

“来探虚实的。”李元潼看着小卒放下伤兵,对药伯和杜衡拱手,“劳烦两位。”一挥手,带着石铠和众人出了医帐,往中军去了。

三个轻伤兵躺在铺上喘息,杜衡忙上前查看:一个胳膊上中了一箭,一个肩上一道刀痕,还有一个膝盖挨了一脚,肿得老高。

药伯在旁看杜衡起箭头,见他两指捏住箭杆,忽然道:“我来吧。”

杜衡赶紧让到一旁,两手在外衫上擦了擦、藏到身后——他手抖得厉害,一直在担心汲远。

等他们给三人上完药,汲远带着一身草料和血腥气,悄无声息地潜进来,一把搂过杜衡的腰,紧紧贴在他背后,吓得杜衡差点打翻手里的药碗——

“你受伤了?!”杜衡压低声音,想转身,却被他牢牢掐着,“……放开,我看看。”

“哪儿的话,他好得很。”药伯在一旁煎药,“没事赶紧回去歇着。”

汲远在杜衡脖子上偷了个吻,压低声音:“我没事,别担心。”又凑近深深吸了两下,才一掀帘子出去了。

杜衡手上没停,继续给伤兵缠布条,却不抖了,偷偷瞅了眼药伯。

药伯瞪着眼捋胡子,什么也没说。

第二日,刚过午时,营外一骑疾驰,直闯进中军。

“敌袭——!”探马滚鞍下马,“齐军出城了,千余骑,直奔大营,前锋已到三里外!”

中军众人走出帐外,当即点兵,石铠并另几位小将领命而去。李元潼欲请缨,被大将军拦下,低声叮嘱几句,众人又回了中军帐。

杜衡在医帐里坐不住,两手搓着衣角,正盘算要不要化回水草跟着汲远,一个人影闪进帐来。

“……三军刚合,这贺拔肃几次三番来试探,真是个硬茬。”荣之让满脸疲惫,衣甲凌乱,显然昨夜没歇好、今早又仓促爬起,“远哥让我跟你说一声,叫你别担心。”说罢又急急跑出帐外,追着大军去了。

杜衡实在没忍住,也奔出医帐,寻了医帐旁一道小坡,登高一望——

旷野尽头,烟尘陡起。借着起伏地形,一面“贺”字大旗在尘头里时隐时现,直扑大营。

周军仓促结阵,眨眼被头一股齐骑冲散,盾阵大乱;周营里随即冲出一队轻骑接住,两军斗得难解难分,眼见这一股齐骑拨马后撤,轻骑退回盾阵后,偏有几个不甘的、纵马追上前,被埋伏在两侧的另两股齐骑合围剿杀——杜衡猛地攥紧了衣角。

周军弓弩手列成三排,迎着齐骑放箭,齐骑后退,只把几具尸首和砍翻的马匹留在原地。

如此反复几次,弓弩手却被撤进了盾阵后,箭雨也缓了。

“我们的军械还未到。”药伯不知什么时候也溜出了医帐,立在杜衡身边轻叹,“这次,险。”

从头到尾,拉锯持续了近一个时辰。硝烟散时,周营前横七竖八倒着人,有齐兵,更多的是周人。这次我军折了十几,伤得更多。

各营都没了声响,清点伤兵,修葺营防,忙作一团。

杜衡跟着药伯,背了药箱,急急奔到前营空地上给伤兵上药——医帐已经容不下了。

他在乱纷纷的人群里一眼看见汲远,手臂上一道伤口,连忙溜过去,手指掐诀拂过,止住了血。汲远高高束起的头发早散了,发尾全是凝固的血迹,一双漆黑的眼,深深地看着杜衡。

“硬仗。”他低声说。

第三日、第四日,每到午时前后,齐军便分出几股人马袭营,迅猛无匹,进退皆有章法,毫不恋战。

周军的箭矢、甲胄、重盾等各类军械消耗极快,补给又迟迟未到,众兵被连日拉锯磨得心头火起,营里骂声不绝,军心浮躁。

李元潼明知时机未到,可再这么下去,齐人没攻进来,营里的军心先散了——等不了了。

第四日入夜,中军议事,李元潼请缨为主帅,要率两千人主动出击、试一试攻城。大将军杨坚沉吟良久,长叹一声,准了。

第五日,寅时末、卯时初,天还黑着,李元潼率部出营。

杜衡来不及与汲远商量,化回他贴身藏着的水草里,一同去了。

借着夜色掩护,人马摸黑抵近武济城下。云梯、礌石等重械还押在路上,所以这次只能由石铠带斥候队做先锋。沉沉雾霭中,几道钩锁“嗒”地飞上城头,死死扣住砖石缝隙,黑衣劲卒缘绳而上,速度极快,与青黑的城墙融于一体。

爬到半腰,城堞后弓手忽然现身,箭如飞蝗,兜头浇下。爬在前面的人举盾去挡,仍有中箭的直直从绳上坠下,惨叫叠成一片。

李元潼咬着牙下令:“上冲车!”

营里仅剩的几辆冲车刚推到正门,没撞几下,城上备下的火油连着火把砸下来,顶盖“轰”地起火,冲车腾起烈焰,惨号四散;贺拔肃当即开了侧门,一队齐骑斜冲出来,把撞门的队伍截杀一阵,周军轻骑迅速反击,对方却也不多纠缠,果断退回城内。

城上和城下皆是一片焦灼,那城墙像一整块凿不开的青石,滚木礌石、火油火把仿佛用之不尽,箭矢接连不断。

天大亮,吊桥依旧高悬,城门依然紧闭,可城下、壕沟里却填了一层尸首——有齐军,更多的是周军。

李元潼眼睛通红。

最后一次,石铠亲自上绳,靠着前头被射中的尸首、顶着漫天箭雨,终是带众人翻上了城楼,猛然砍倒一排城堞后的齐国弓箭手;可还没等冲下城楼,城堞后礌石飞出,将好些人砸下城楼,摔进壕沟。

一块飞石不偏不倚朝前头的小卒飞来,石铠扑开那小卒,飞石却正中他胸口,自城头倒栽而下。汲远一手攥紧钩爪的绳,飞身荡出城楼,半空里腾出另一只手,死死扣住石铠手腕。他咬紧牙,顺着绳子滑下,背顶箭雨,把石铠拖回阵中。

杜衡头一回这样近地看着人成片地死,气海一阵一阵沸腾,水草热烫得似乎要烧起来,却什么也做不了、做不到。

汲远浑身是血,肩膀一箭透骨。杜衡的灵力沿周身游走,自丹田一路上至灵台,源源不断从水草里涌出,包裹住汲远的伤口,又护住石铠的胸腹——他肋骨断了。

首次攻城,李元潼部虽血性,却铩羽而归。

第六日,荣俨偏不信,点齐甲骑,拎着长刀、跨上红鬃烈马,率队直扑武济城门。

他麾下本是一股重甲骑兵,善的是阵上冲锋、近身歼敌,打的是野战;昔日他与贺拔肃战场上交过手,贺拔肃虽是员猛将,在他手下却输多赢少。他怎么也不信昨日李元潼部会败成那样,非要亲自去一探究竟。大将军无奈,只得应允。

到了城下,城门紧闭、吊桥高悬,周军尸首遍地——有摔死的、有中箭的、死状极惨,无人收殓。荣俨怒不可遏,勒马立在城下,扯着嗓子破口大骂,从齐国国主一直骂到贺拔肃本人。

荣俨率的甲骑不擅夺城,云梯、爪锁等军械一概未到,强攻无门,麾下众将只能跟着一齐阵前叫骂,只盼激得守军开门——只要城门一开,这几百甲骑冲过去,定以牙还牙、砍翻他们。

城里却不接茬。城堞后时不时探出一排弓手,隔一阵便照阵前放一通箭,射住阵脚、逼他们后退——摆明了任你骂破嘴,我就是不出去,倒像在戏耍众人。

荣俨只觉重拳砸在棉花上,气得差点栽倒,一路骂骂咧咧,拨马回营。

武济城严防死守,三军受挫,损失惨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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