汲远坚信有神仙,可能就是老槐树或者菖蒲。所以他每天不论多忙,都要去老槐树和菖蒲那里。
他会给它们浇水,给它们松土,偶尔摇摇槐树枝,摸摸菖蒲草的叶片,感谢神仙对他的照顾,神仙从不回应。
他坚持不懈,每天坐在槐树下菖蒲旁,说一说今天发生的事,比如胖婶家今天猎了兔子,给他送了兔腿,里长的腰又疼了,后山的野柿子熟了,哥哥走了三年多了,等等。
他知道神仙在听,因为每当他讲到精彩的地方,菖蒲就会不停地摇摆叶子,偶尔还会挨着他的手,好像在抚摸。
后来,他得到了神仙的回应!
有一天他又上后山,被山里的荆棘划破了腿,走回来的时候一瘸一拐,坐在老槐树下休息。
他卷起裤腿看伤口,伤口很长,渗着血。
“没事,” 他对着老槐树说,“不疼。哥哥说过,男孩子不喊疼。”
顿了顿,又小声道:“其实有点疼。”
风一吹,菖蒲的叶子摇了摇。一个细微的、天真的声音,从地底下冒出来:“……吹。”
汲远猛地抬头,看向老槐树。
“……吹吹就不疼了。”
他又连忙低下头看着菖蒲,犹豫了许久,试探着问:“是你在说话吗?”
菖蒲草的叶子摇了摇,这次那个声音更加清晰了,清脆又欢快:“嗯。”
汲远的眼睛一下蓄满了光,亮了。
他没有跑,把菖蒲的叶片摸来摸去,像是怕吓着它似的,小声说:“我就知道,你一直在听我说话。”
菖蒲欢快地摇动起来,杜衡沉默了。
菖蒲不该让汲远发现,更不该出声,他本来该制止的。可那孩子坐在他旁边说有点疼的时候,他终究没忍心拦着。
——发现就发现吧。反正这些年,也没少帮他。
从那以后,汲远每天都会来老槐树这里,和菖蒲说话。他问它问题,杜衡就用叶子指方向;他难过,菖蒲就用叶子轻轻碰他的手安慰他。
朝夕相伴三年,如白驹过隙,汲远有了一个小秘密:他有了个神仙朋友。
汲远的一天很忙碌:他要上山趁着天气好多摘些野菜果子,还得去溪边洗他自己的衣服,洗完了还要去给老槐树和菖蒲浇水。所以这天他一大早就出村子了,回来的时候径直去浇水,错过了一件大事。
汲远浇水的时候很严肃,两手端着水瓢,目不转睛全神贯注,先一点点的将水缓缓淋到老槐树的根部,再轻轻洒在菖蒲的叶片上。正专心致志的时候,冷不丁被一把握住双手,水瓢都吓掉了。
“远儿!你哥回来了,你哥回来了!你哥出息了!在里长家呢,快快快!”
胖婶握着汲远的手不住的摇晃,嗓门洪亮中气十足,喜形于色,声音震的汲远脑瓜子嗡嗡的。
汲远一双眼瞪得老大,心跳如擂鼓:哥,哥哥……回来了?
“哎哎,这刚洗的衣服!哎哎这边,这边……这孩子……”
胖婶脸上绽开笑容,边帮汲远捡起落一地的东西,边嘱咐汲远慢点,汲远没回答。
他来不及回答,因为跑得太快,风不停灌进嘴里,什么也看不到听不到了,只剩下不停地跑。
里长家里围着一群人,里三层外三层。
人群中间,站着一个穿着铠甲的少年郎。
他站的笔直,像一棵小白杨,比里长还要高出一点,肩膀不宽但撑起了一整副铠甲,并不瘦弱。他鼻梁高挺,面容俊朗,轮廓脱去了少年的稚嫩,唯一不变的是一双黑亮的双眼,跟小汲远如出一辙的单眼皮,炯炯有神,美中不足的是左边眼角下方多了一道疤。
他腰间挂着一把细长的刀,刀鞘上有明显磨损的痕迹,刀柄上缠着红布,红的深浅不一。
汲远的步子慢下来,站在人群外,看着里面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那是哥哥吗?
他记忆里的哥哥,会牵着他的手,会温柔的朝他微笑,会背着他在村子里行走,会晚上睡觉的时候把他搂在怀里。眼前这个人,比记忆里的哥哥高,眼神锐利,让他有点紧张。
汲渊面容含笑,正跟里长说着话,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人群外的汲远。
他的眼神一下子软了。
“小远!”
他大步穿过人群,站在汲远面前,如同以前每一次兄弟玩闹时一样,伸出手指,轻弹了一下汲远的额头眉心,弹的汲远往后缩了缩。
汲远的眼泪一下子就蓄满了眼眶。
“哥……”
汲远哭了。
汲渊一把抱住弟弟,抱得紧紧的,抱的汲远双脚都离了地。汲远的脸贴在哥哥的铠甲上,眼泪顺着铠甲的缝隙流进去,浸湿了汲渊的里衣。
铠甲硬邦邦的,铁锈混着血腥味,汲渊感觉到了,里衣有一小块湿了。
“回来了,” 汲渊抱着弟弟,声音也有些哑,“哥回来了。”
汲渊这次回来,只待了五天。五天里,他寸步不离地陪着汲远。
他教汲远防身。在院子里,他教汲远扎马步、打拳、握刀。汲远学得很认真,但马步扎不到一炷香就腿抖站不住。汲渊给他揉腿,但是并不喊停,他希望自己不在的时候,汲远能保护自己。哥哥不喊停,汲远淌着豆大的汗也依然坚持。
他给汲远收拾屋子。从军这三年,汲渊拿命拼,攒了些粮晌,这次回来,汲渊给胖婶、里长送了些礼,还给以往照顾过汲远的、左邻右舍的阿公阿婆们,回了人情往来,剩下的全留给了汲远。他带着汲远,修补了土坯房漏雨的地方,给家里新装了窗户,汲远小尾巴似的跟着哥哥,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一片暖融融。
他教汲远做饭。汲渊在小彭村的时候,自己也是个半大孩子,没想到进了军营,居然学会了做饭。汲渊问小弟味道怎么样,汲远憋着小脸,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虽然没有胖婶做的好吃,但是是哥哥做的,什么都好。
汲家是逃难逃到的小彭村,幸得里长收留。汲家妈妈生汲远的时候难产,那个时候女人生孩子难产,是会要了命的。汲远生下来没多久,汲父也走了,剩下汲渊半大孩子带着汲远。三年前汲渊走得匆忙,什么都没来得及,在军中的时候,想到弟弟就心疼。汲家没有地,这次回来,汲渊在土坯房的背阴处,挖了一个小小的地窖,托里长和军中兄弟,收了好些粗粮米面,又带着汲远进山猎动物,花了半天时间给汲远都腌制好,一一存放起来。他给汲远囤了许多粮食。
他还跟汲远一起洗澡。
汲渊如今是北周的帅都督,统领五百人马,在军中也算个小官了。从一个被抓的壮丁到帅都督,他只用了三年,可脱了铠甲的汲渊,其实还是个少年。一个大少年,带着一群小小子,在老槐树旁边的溪水里,光着屁股打水仗。汲渊一个探手,把汲远按在水里吭哧吭哧的乱扑腾,一群小豆丁围攻少年郎,水花飞溅,太阳一照,五颜六色。
闹累了,汲渊带着众人赤条条往岸边一躺,光着身子白花花地晒太阳。
“羞羞脸。不害臊。”小菖蒲的叶子一簇簇缩成一团,悄悄地跟杜衡抱怨,杜衡背过身去。
——非礼勿视。
汲远看到了哥哥身上的疤。“哥,”汲远小声问:“疼吗?”
汲渊想起了自己杀的第一个人,想起了自己打的第一场仗,想起自己从秃鹫盘旋的死人堆里爬出来,想起自己突进敌营砍了敌将的脑袋。他笑嘻嘻地伸出一只手指,点着汲远的眉心轻推了一下,“不疼”。
第五天晚上,兄弟俩挤在一张床上,明早,汲渊又要走了。
汲远一直没有睡着,他想把自己的小秘密告诉哥哥,想把朋友介绍给哥哥,但是菖蒲说过不能告诉别人,它会有危险会死;他还想跟着哥哥一起走,又舍不得菖蒲,其实他心里害怕。
汲渊也没有睡着,他看着在身旁翻来覆去的小弟,一把捞起抱在怀里。
他给了汲远一块玉佩,油润暖白,细腻柔和,触手带着淡淡的温度,他给汲远系在脖子上,说:“贴身佩戴,护你平安,想哥了就摸摸它。”
他给了汲远一件军服,那是他刚入营的时候穿过的。“如果想哥了,就穿着它。”
他又翻出一把短刀,比他自己腰间佩戴的那个轻。“这把刀放在家里收好,哥教你的每天练,保护自己。以后进山的时候带着它,遇到危险先跑。”
他在想还有什么可以留给他的,正想得专注,汲远抱住哥哥的手臂,脸深深地埋进了被子里。
深夜无风,夜空无星,老槐树安静地伫立着,杜衡化出身影。
这几年他的神魂修补得不错,灵力渐渐回来了,本体也在逐渐恢复,所以身影显现得更加清晰。
杜衡如往常一般打坐,树下的小菖蒲左右摇晃,抖着叶子小声问杜衡“他哥哥会带他走吗?”
“不会” 杜衡淡淡道,“他是上战场,刀口舔血,带着汲远危险。”
“那他还会回来吗?”
杜衡没回答,闭着眼,眉头微蹙。
其实这几天,他一直在观察汲渊。
这个少年身上有军功,印堂泛光,天庭饱满,双额微凸似龙骨,头顶三尺隐约可见七星之气,明亮的时候甚至偶尔透出点紫色光晕,杜衡觉得汲渊应该是将相的命格。
只是,杜衡偶尔也在汲渊身上感受到一丝煞气——不该从他身上冒出来,杜衡没有说。他甚至这几天都没有现身。
天地之道,万物平衡,每个人的因果轮回早已注定。他修炼千年,非常明白不能干涉他人的道理。
他只是默默看着兄弟俩相处,看着汲远笑得开怀。
——也许是多想了,天道惯会骗人,也做不得准。
早上月还没落尽时,汲渊一个人一匹马离开了村子。
汲远醒的时候,哥哥已经走了好一会儿了。
他一个人走到村口站了一会儿,又去老槐树那里了,蹲下来扒拉着菖蒲草的叶片。
——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
杜衡这次没给半点反应,甚至用法术给小菖蒲禁了言。
汲远蹲着扒拉了一会儿,菖蒲的叶片上居然落了一滴小小的水滴。
下雨了下雨了,菖蒲跟杜衡用神思交流。
杜衡沉默了一会儿,借菖蒲的口,说了一句:“……他还会回来的。”
汲远点了点头。
汲渊走后,小彭村的日子又回到了从前。
汲远比以往更忙碌了一些,因为他每天都会花一两个时辰,在家里蹲马步,拿着那把短刀左右比划。
小菖蒲的修为精进得很快,只是内丹将结未结,差一点火候。
杜衡自己灵力也恢复了许多,所以动了回天帝山看看的心思。
异变陡生。
他,显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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