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三军备战的日子里,城内也不安宁。
齐军被斩的那名军主,麾下的老兵卒们怀恨在心,日日不服管束、不肯听令。城里被搜刮一空的民户,也窃窃私语、怨声载道。白日里彭丁宝觅食时,常撞见城民、守军交头接耳。他会做人,兜里揣着吃食、半壶酒,逢着人就递过去,攀两句交情;偶尔也混在送水、抬伤兵、搬滚木的民夫里,一趟一趟往门楼底下蹭。
就这样连着几日打探,让彭丁宝从家长里短的街坊怨言,到城门的布防格局、换防时辰,甚至连吊桥的机关、开城门的次序,都摸得一清二楚。每日回到屋里,他一一说给荣之让听。
荣之让虽没能出去,却在军中待过好几年,又跟着他爹辗转驻守过几个郡县,对这些事多少熟悉。听着彭丁宝转述,他竟将城防细节还原出来,俩人也顺出了吊桥机关的样子、拟了个开城门的法子。
城外三军正为圆木发愁时,城内俩人已按着盘出来的城防细节,摸向城门。
那日天不亮,两人就出了门。
他们远远看那座绞车——巨大的木轴,几道粗索缠着,绞关、销子,一团乱麻,又看着城楼上一排排的巡防弩手,只得灰溜溜地又回到院子。
入夜,屋里。
一张四方案,一张条凳,就着凉水,彭丁宝坐在一边比画:绞车在这儿,守卫几个,几时换班,索子怎么绕……荣之让倚在他身旁,压着嗓子跟他争,先松哪、砍哪、门闩几人抬得动,争到半夜,也没个准。
“看是看明白了,”彭丁宝盯着桌上那一摊水渍,“可那玩意儿在门楼里头,总有人守着,咱们碰不着试不了。”
荣之让皱眉不语,忽然问:“……你为啥会救我?”
“……我救你,是人之常情。”彭丁宝脱口而出——他自己也被人救过,知道危难关头被人拉住是什么滋味。又想了想,道:“等我拉你上来,发现你是周军,我是周人,我很庆幸没救错……”
“……那你为啥还愿跟着我,做这一旦被发现就掉脑袋的事?”
“我跟齐军有血海深仇,恨他们,恨不得……”彭丁宝被他看得不好意思,撇开头,望向案上盛水的陶碗,“我不知道找谁报仇,只知道若能做些害他们的事,我定相助。”说完想想,又小声补了一句,“不然我也不会一听找齐人催债,就巴巴地来这破地方……”
荣之让笑弯了眼:“你若不来,也救不了我,我早就成了水鬼一个咯!”
“先说好,做这些肯定得活着才行!”彭丁宝一看荣之让那表情,立刻找补,“我这条命宝贝得很,不能死。”
“知道了!”荣之让一拍桌子,就这么决定了,“这几天我白天跟你一起出门,再打量几天,等时机!”
他们原想再看几日,把门道彻底摸透,最好能挑拨城内的人、找几个帮手,或者设法给城外递个信——若城里城外能里应外合,便是上上策。
可人算不如天算,城外却没给他们这个时机。
芒种那日,天刚亮,两人又混进服役的民夫里,往门楼去——本是想再看一回、看仔细点,城外忽然战鼓大作。
那鼓声铺天盖地,跟着是千万人的喊杀声;城头的号角也响了起来,对了个正着。
两人躲在城墙根一堆木料后头,惊惶地对视。
“……这是,打起来了?”彭丁宝脸都白了,“你不是说还要几天吗!”
“我,我也不知!”荣之让听着城外那阵仗,知道大军倾巢而出了——他们还没准备好,绞车怎么开还没弄明白!他也慌得脸色惨白,“怎么,怎么不按想好的来?完了完了,这就打起来了,下下策!完了……”
城头大乱,守军被赶往各处,火箭拖着焰子上了城楼,楼上瞬间起火。原本守着绞车的兵被调走大半,剩下零星一两个,也在探头张望。整个城楼、长街,乱作一团。
“……别想了,那就现在!”彭丁宝盯着门楼进进出出的守兵,果断扯住荣之让,“既然撞上了,那就硬着头来吧,走!”说罢拖起他,抄起木头,混在乱军里,扑进门楼。
两人合力砸晕几个守兵,往绞车摸去。
那座绞车,比他们远远看着的还要大、还要沉。几道粗索缠在木轴上,浸过油、裹着牛皮;绞关横着,底下那道管着绞关的销子,乌沉沉一片。
彭丁宝先去砍索。他从地上捡了把砍刀,一刀下去,索子上只留下一道白印——他手抖得握不住刀,软得没力。
“快点,给我点力!”
慌乱之中,荣之让就听着“给我”,想也没想,一巴掌就朝彭丁宝脸上甩去——幸好他重伤未愈,不然能把人扇出门洞外。一巴掌下去,两人都冷静下来。
彭丁宝深吸口气,换个角度再砍粗索,一刀接一刀,索子虽被磨出了口子,可外面的桥依然高悬。
“销子!先开销子!”荣之让扑到绞关边去抠那道铁销。那销子不知是锈了还是卡了,他又肩伤未愈,抠了半天也没动静。
外头,城上的箭还在射,无数厮杀声、惨叫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他能听到攀城声,能听到坠楼声,两眼通红、眼眶里全是泪,想着外面的人,抠得十指鲜血直流,肩上伤口崩开,血染透了衣裳。
整座楼突然震动了——是撞门,周军在撞门。
“找着了!”彭丁宝喊。
他到底在绞关底下摸到了那销子的窍门——它不是往外拔的,是要往上顶、再往旁扳的。
荣之让扑上来,两人咬着牙合力扳,销子纹丝不动。
火烧着了楼顶的木梁,裹着烟往下塌,成串的火星子落下来,砸在他们身上,四处冒烟。
荣之让捡了刀,拿刀死死卡进销子缝隙,泪流满面;彭丁宝蹲下去,用肩背顶住销子,嘴唇都咬出血。
一人别,一人顶,销子动了——“咔嚓——”
销子一脱,几道承重索本就被磨出了口子,最吃劲的那一根“嘣”地崩断,木轴失控倒转,绞关嘎嘎作响——
整座吊桥轰然砸下,横架在了护城壕上。
天地静了一瞬,荣之让听到了他爹的号令声。
“门!”两人对视一眼,又转头朝城门洞下跑去。
木闩横在门梁上,站在门旁的几个,竟是被斩军主麾下的老兵,看着他俩跑到木闩下,拦了拦——
门外圆木还在撞,整个城门都在颤,几个老卒最后背过身,往长街尽头跑去。
两个少年,用肩膀顶,用背顶,嘶吼着,硬生生顶开那道沉重的木闩——
巨大的城门,缓缓开了条缝。
“……桥一落,门一开,后头的,你们就都知道了。”
荣之让讲完,正堂里静默无声。
“别怪他……”彭丁宝小声补了一句,“……我们本来想的法子没用上,才……”他说不下去了。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心里都在自责——若是再快一点,计策能想得再周全一点,城外那些填壕的、撞门的、攀城的,那些倒下去的人,原本,是可以不必死的。
两个少年的手,掌心全是血泡,荣之让的十指,血肉模糊,彭丁宝的肩头,一片青紫。汲远默不作声地把医箱拖到近前,药伯给荣之让的手指细细抹上药;杜衡垂着眼,也牵过彭丁宝,给他手上破口悉心上药,敷肩头的伤时,不动声色地凝出一团微热灵力,活血化瘀。
“这是大功,那些人,不怪你们。”半晌,还是石铠先开了口。
“两个傻小子!”李元潼笑了,又问:“……你们怎么躲到尸堆里头去了?”
“……不敢出来。”荣之让声如蚊呐。
“那种光景,谁露头谁死。”彭丁宝接过话,“城里城外杀成一片,出来就容易被乱刀砍死。我就说,先躲着。”
他们不敢动,索性钻进尸堆,又拖了几块破门板挡着,一齐装死。
屋里又静下来。
挤了半天,石铠挤出一句:“好样的……虎父无犬子。”话落,堂上众人都笑了。
荣俨盯着儿子,喉头动了动,半晌还是没挤出一句称赞,却转身对着彭丁宝,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今日,替这道城、这一城的兵,还有我这不成器的儿子,给小恩公道声谢——恩情,荣某记下了。”
彭丁宝吓得慌忙避开,连声道不敢当,仓促回礼,脸却燥得通红——他从没受过这么重的礼。
“……我也出了力,怎么不给我道个谢!”荣之让瞪他爹,又吵吵嚷嚷,眼角瞥到汲远咧嘴,“笑什么!你笑什么……你也得给我道谢!”
“谢!都谢!你们俩,都记大功!”李元潼乐开怀,站起身,“过几日,大军庆功时,一个都不落下!”
夜深了,武济城门已闭,吊桥还横在壕上。大将军杨坚统军有方,残破军械、烂木焦梁都被归拢到城墙根;城楼上巡防的兵换了,一队一队,井然有序,“周”字大旗在夜风里招展;城里的火早熄了,剩些焦糊味散在空中。
长街上倒伏的人与马被抬走,街石上的血水已经冲刷过,只在犄角缝里、车辙中,还留着些褐色的污渍。主街两侧的梁柱、牌坊,摊贩挂的布帘子,都叫烟火燎得一片黑灰。
城里各家各户的烛火,也次第熄了。起初他们把门窗顶得死死的,后半夜有人拆了钉板,从缝里探出头。
一座城,换了归属,换了守将,他们并不关心,只担忧新国主的租重不重,只惦记新守将会不会突然闯进屋里,拿人、抄家,会不会无故抓了人去砍头。
明月高悬,繁星万点,庭院清光如水、树影婆娑。
杜衡抬头望天,白日里他跟着药伯,随石铠的队伍留在大军后方,可城里的厮杀惨叫,此刻还在他灵台上回响。
正堂里,人陆陆续续回房了。荣俨也按着兴奋劲儿还没散的荣之让,寻了间房歇息,就剩汲远和彭丁宝,还在低声说着话。杜衡远远瞧着那两个少年:一个半身是伤、缠满白布,一个一脸黑灰,衣衫褴褛。
“……歇吧,你俩不累吗?”杜衡走近,悄声说。
“小杜道长。”彭丁宝悄悄比了个口型,眼里露出久别重逢的笑意,汲远一双眼也黑亮地看过来。
杜衡牵起汲远的手,掌心是热的,腕间的脉正稳稳地跳。他悬着的那口气,这才慢慢松下来,又看向彭丁宝,带出点笑意——
都活着。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0章 战意起热血燎原 3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