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啼笑皆非教稚子 2

从这天起,杜衡开始教导汲远。

杜衡教汲远认字。

他没有书,就用树枝在地上写。他的字很好看,方正飘逸,像是他这个人。汲远蹲在旁边,一笔一画地模仿,非常用心,学得很快。

杜衡从《千字文》开始,每天四个字,一边写一边教: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他给汲远讲洪荒起源,讲天地初开,讲四季轮轨,讲日月星辰。汲远听得非常认真专注,不停的反复练习,杜衡还经常抽查之前讲过的,如果答不上来就会轻轻地敲他手掌心,所以汲远现在每天大半部分时间都是静坐着,在地上比比划划。

杜衡教汲远伦理道德。

他教汲远“仁”和“礼”,教他任何事情要静下来要多思考,做一件事要从头到尾始终如一,不要颠三倒四,比如衣服要晒完再去做别的;教他做一个君子,端正己身,不能再东家长西家短的闲聊浪费光阴;教他“弟子入则孝,出则悌”,对疼爱他的哥哥要始终尊敬……其实汲远这孩子品性淳良,在这一块儿一直挺好,只是现在他更懂得了为什么要这样做。最主要的是,他终于做事情不再毛毛躁躁了,每天早晨汲远还会先思考一天要做的事情,晚上睡觉之前也会自己安静地想一会儿。

杜衡还教汲远习武。

杜衡并不会人类的招式,但是他教汲远吐纳,教他呼吸的方法,教他如何感受天地间的气。每天早晨,杜衡会带着汲远打坐,汲远会抿着嘴角乖乖跟着,然后再一如既往扎马步耍刀。每天晚上,杜衡也会带着汲远打坐,虽然每次汲远会倒在床上一睡不起不了了之,但终于能安安稳稳地了。

——太好了。

汲远最喜欢的杜衡带着他观星,教他算术。

算术也不是杜衡的强项,它们草木的计量单位跟人间差别挺大的,但是不影响杜衡随口说个题,让汲远安安静静地数来数去整一个时辰。如果汲远表现好,当晚夜深人静的时候,杜衡就会带着汲远坐在门槛上,指着每一个天上的星辰,告诉他名字来源,告诉他星辰故事,让他感受时间变换,岁月流转。他会带着汲远认识北斗星宿,认识仙女星,认识帝王星,还会告诉他每一个时节的星辰排布有什么寓意,甚至会教他如何推演星辰的动向。

虽然太深奥,汲远大多时候似懂非懂,但是他特别喜欢杜衡讲这些故事时的样子,神采飞扬,仿佛在发光;而且他也很喜欢能够借着听故事的理由,靠着杜衡;或是借着看黑色夜空的眩晕感,倒在杜衡腿上,反正第二天总是可以在床上醒来。

杜衡也喜欢,因为汲远看着看着就会发晕睡着,于是剩下的一整个晚上都是杜衡自己的了,终于能心无旁骛了。

杜衡偶尔也会给汲远讲讲红尘之外,四海八荒的奇闻轶事,讲的不多。因为每次讲的时候,汲远会提问,仿佛打开了话匣子:“天帝山在哪里”“西王母长什么样”“老槐树会化形吗”,还会不停追问“东海真的有蓬莱仙岛吗?”“真的有龙吗?”……而且问的问题越来越多。每当这时,杜衡会斟酌片刻,还是会耐心的回答,声音不紧不慢,当然也有回答不上来的时候。

有一次汲远突然问杜衡:“你以前……都是一个人在山里修炼吗?”

是。

“……孤单吗?”

杜衡愣了。他想了想:“修炼了很久,早就习惯了。”

“……很久是多久?”

浩瀚无边的久。

“……那,现在呢?”汲远问,专注地看着杜衡,执着的问:“现在,会孤单吗?”

“……我现在非常不孤单。我非常开心。”汲远没等杜衡回答,自言自语:“……我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无边无际的开心。”

杜衡看着他的侧脸,只觉得自己的灵台深处,又被敲了一下。

——被圈养,也不错。

汲远有心事。

最近汲远常常走神,而且杜衡发现,汲远会时不时偷看自己。汲远以为杜衡不知道,每当杜衡顺着视线看回去的时候,汲远便飞快的瞥开眼,假装无事发生。

杜衡不动声色,还是像以前一样,教汲远认字,教汲远打坐,看他干活儿。

汲远憋不住了。

有一天正在观星的时候,汲远期期艾艾的问杜衡:“……你是怎么出生的?”

杜衡没有理解,疑惑的看向汲远。

“就是怎么生出来的……我哥说我娘生我生了三天呢!说我生出来的时候,六月初三,太阳金光灿烂。”汲远追问道:“你是什么时候,怎么出生的?”

这个杜衡还真不知道怎么回答,草木天生地养,如果是指化形的话——杜衡看向在院子里飞来飞去的小菖蒲,自己化形的时候是什么样?自己跟小菖蒲好像真不一样。为什么自己完全没有了结丹化形的记忆……杜衡陷入了沉思。

汲远没等杜衡回答,拉回了他的思绪,继续问:“你看,我娘生了我三天,所以我是六月初三出生的,六月初三,是不是很好记?”

三天……等等,六月初三,那不就是明天吗?杜衡望着汲远:原来在这里等着呢,杜衡恍然大悟。六月初三,汲远的生辰,难怪这几天他神思不属。

杜衡笑着,指尖凝起暖黄色的柔光,轻轻的点在汲远的额头眉心处,温柔地说:“是很好记。你又大了一岁,那我祝你岁岁长青,无病无灾。”

汲远呆住了,想说什么忘得一干二净,他傻傻地张着嘴,周围都成了虚影,只剩下杜衡。这一瞬间的杜衡,好看得让汲远心头一颤,像是心脏被人用手指揉了揉,轻轻挑了一下。

杜衡早上从菖蒲里显形出来的时候,汲远已经不在家里了,但是院子水瓢落在地上,院子那张破旧的小方桌上,面粉撒得到处都是,水稀里哗啦地流,乱七八糟。桌上还有个瓦盆,里面剩着一团白囔囔的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一片狼藉,惨不忍睹。

杜衡静静的站了半晌没出声。

“他去胖婶家了。”小菖蒲在杜衡背后悄悄探出头。

杜衡扶额,指着院子问小菖蒲,气若游丝:“这是怎么了?遭贼了?”

“他早上起来给自己做水引呢。我说让他就做汤饼算了,多简单呀,他不听,说他哥哥以前每年都给他做。”小菖蒲边说边在空中翻了个身,飞到瓦盆上,凌空跺了跺它的脚:“你看,他把水引做成了饼,多傻。他不服气,就说去找胖婶,让胖婶教他。”

杜衡终于明白了,原来这段时间他心里想着,昨天晚上他没说出口的话,是想在生辰的时候吃一碗水引,这孩子,心思真沉。

杜衡进地窖翻出剩下的小半袋面粉,又进灶间重新洗刷了瓦盆,把院子里的四方桌收拾干净,然后就进了灶间。

经过一上午的忙碌,杜衡不得不感慨确实有点难,不是水多了,就是面多了,最后他还是用了点灵力,才收拾好一团白白净净的面团。他把面团放在案板上,回忆着脑海里看过的那些面摊摊主,用一根木棍擀面。他的手很稳,可面就是不听话,最后擀成了奇形怪状的面片。

——将就吧,尽力了。

汲远推开院门进来,发现院子被收拾得整整齐齐,杜衡坐在四方桌的一面,听到他推门便侧头看他,迎着光的脸上看得到清晰的黑灰,几缕焦黄的头发垂在鬓边,一双眼睛温柔似水。他对面放了一个热气腾腾的海碗,海碗旁边工工整整地架着一双筷子。

汲远走近一看,碗里浮着一堆奇形怪状的面片,飘着两片青菜叶,冒着热气。

他抬头看着杜衡。

杜衡有点不好意思,轻咳一声:“……我也是第一次做,见谅。”

汲远端起碗,脸深深地埋进了碗里,面条很烫,他吃得很急,好像这是什么人间美味一样。他大口大口地吃,一刻不停,眼泪掉进了碗里也顾不上擦。

杜衡坐在四方桌的另一边,垂眸不语。

——愿你所求皆如愿,所行化坦途。

就在这时——

“汲远!汲远!我娘让我给你送——”

门“砰”地一声被推开了。

春妞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她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了坐在桌子旁边的杜衡。

“你、你是谁?!”春妞指着杜衡,“汲远!汲远!这是谁?!你家什么时候来了个外人!”

春妞的嗓门比她娘胖婶有过之而无不及,声如洪钟,如雷贯耳。

——完了完了,这下真藏不住了!太难了!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