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雨落石榴

雨丝如绸缎般落下,清扬飘逸,挥洒在花草上如镀了一层银丝。

玉英喜欢下雨,大漠中很少有雨,下雨时便似天将福祉,她总喜欢在雨天光着脚踩水,仿若雨水落在她身上越多,她便能得到更多的福祉。

可汴京这场雨绵延了快一月有余,她看着丝丝细雨,明白了原来有些你是视若珍宝的的东西,其实根本不算什么。

所以没见识过汴京锦绣,没见过汴京春雨,她又怎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呢。

雨天氤氲潮湿,午饭过后她心口烦闷,便叫柚棠撑了一把伞出来走走。一开始雨丝细腻,点滴而下,可她如今却不敢舍了伞,脱了鞋在雨中奔走。

只能小心翼翼,亦步亦趋,躲在那把淡青色的纸伞下面。

不过一会儿工夫,才到镜湖亭边,那雨势忽而大了起来。

纸伞撑不住,便只能入亭躲雨。亭中本有一人,淡青长衫,墨色眉眼,身后雨幕在他面前也喧嚣不起来。

雨势愈发声势浩大,将周围景象都糊成一团,看不真切。

柚棠收了伞,想走入雨中,却被玉英拉住手,轻声吩咐道“就在这,无妨!”

玉英第一次遇见他也是雨天,大漠中难得的雨天。

雨水将沙石汇成巨大的洪流,在玉英的年华里滚过,那人伸出一只手将她拽了出来。

“三郎!”玉英轻唤,这是他告诉给玉英的称呼,玉英也只这么叫他“今日雨大,何必涉水过来呢?”

林琅的青衣下摆变成深色,沉沉暮霭,倦倦黛青,这人的相貌可将任何附在他身上的色彩都变得清隽起来。

只是他那双眼睛锋利似鹰隼,扬手抓住了玉英的脖子,声音低沉且阴郁的说“赵太监怎么会知道王德福的事情!”

林琅的手指纤细雪白,但用力时手上青筋遍布,似青色蜈蚣一般爬上玉英的脖颈。

她向来是不会反抗的,只是亭外雨骤,眶中泪涌。

她不会放声哭泣,流泪时一滴一滴从眼眶中挤出,无声无息。

只是这泪水并非颈间窒息,而是因为····

“王公公真的出事了吗?”她颤抖着问道。

林琅眯缝着眼睛,冷冷道“是你将他的行踪告诉我,难不成我要他跟我煮酒饮茶观雪听曲不成吗?”

“我以为··你只是给他个教训而已,我不知道···他会···会死吗?”玉英蹙着眉头,看起来十分伤心。

“死!”林琅一挑眉毛“是最好的结果,太后此人对待叛徒,绝不姑息!”

“他是··我入宫以来对我最好的人,却···却因我而死!”玉英双眼漫上红丝,嘤嘤而泣。

“死在你手里的人还少吗?”林琅手下加重了力气,玉英脸上也变得通红。

柚棠在身后一直警惕的抱着伞,但不敢动作。

“皇上,皇后,还有谁?”林琅扯起嘴角狠狠的说。

“三郎!”玉英握住林琅的手,声音凄厉的说“我都是为了你!”

“为了我!”林琅咬着牙,几乎将玉英的脖子弯折“皇上为何会在贵妃房里发病,赵太监又是怎么一回事,贵妃如今还缠绵病榻,这都是为了我吗?”说着他用力一甩,将玉英推开。

玉英踉跄了两下,被柚棠扶住,她大声提醒“公子,她腹中还有孩子!”

林琅拿出手帕擦了擦手缓缓说“若非她腹中还有个孽子,我怎会留她苟活!”

玉英却轻轻推开柚棠的手,随之跪在林琅脚边,匍匐着说“三郎救我性命,给我新生,我为三郎做什么都是甘愿,只是··只是贵妃她待你不好!”

“好与不好!”林琅眼睛通红,低下头与玉英相对狠狠说“她都是我林家的人,你若敢生出半分逾矩之心,待你腹中孩儿足月,我便将你生刨活刮”

“林家?”玉英轻声疑问“贵妃是林家人,三郎是吗?他们轻视你,践踏你,若非你兄长战死,怎么也轮不到你!”

“你说什么?”林琅似乎被踩到了尾巴一样,怒声而斥。

“三郎!”玉英轻轻抚上林琅的脸,眼神缱绻,十分温柔的说“我对你一片痴心,拳拳深情,我知道你兄长之死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不过是天罚!但三郎如今就是我的天,就算你只要我腹中的孩子,我也会毫不犹豫的给你。三郎,我永远相信你,永远都爱慕你,无论你叫我做什么,我都会去做的,三郎,这世上我最爱你!”

“哼!”林琅伸手将玉英搀起,低头询问“真的吗?”

“自是真的,三郎叫我弑君我便杀了,三郎叫我将王公公劝出宫我也做了,甚至三郎叫我怀皇上的骨肉,我也怀上了。三郎你不知道,那皇上伏在我身上时我有多恶心,我只能想着是你,深宫夜漫漫,若非想着三郎,我怎么也熬不下来的!“玉英眉头轻轻蹙起,脸颊染上一丝红晕,看起来十分娇羞。

“那还真是”林琅伸手抚上玉英小腹,轻轻开口“委屈你了!”

“不委屈的!”玉英将手也盖上去,声音发抖“我不奢求三郎能爱我,我只想对三郎能有些用处,我便甘愿了!”

“你对我!”林琅抽出手来,抚上玉英的脸轻声说“自然是有大用处的!”

“三郎···我能问一问若孩子出生后···我!”

“那时日还早着,你不必想!”林琅决绝的打断了她的话“现如今有一件事,确实也只有你能干!”

“何事?”玉英目光坚定“只要三郎开口,就算我这条命···!”

“不要你的命,我要金矿!”

雨声更大,喧嚣着将世界淹没。

山茶花早落了,这时节石榴花便开起来了。

她同山茶不同,只有一抹火红,在雨中也可燃烧。

灵通的斋房前便有一颗石榴花,伸出的枝桠几乎要破窗而入,趁着今日雨歇灵通想好好修剪一下。

只是这花儿不同杂草,推开窗能看见的,自然要赏心悦目一些。

床下门廊,正好避雨,雨丝连成珠线,一串串悬挂与菩萨殿前。

智能今日气色不好,看着没什么精神,呆呆的双手托着木盘,等着灵通手上剪刀落下。

灵通像模像样的比画了一下,无从下手,只得将剪刀放回去。

智能走神,托盘一个没拿稳,剪刀和木头全都砸在地上。

智能赶紧跪下请罪“请师太责罚!”

“罚你做什么?”灵通伸手将一根枝丫拉至眼前,石榴花在她鼻下轻嗅,她垂眼看着智能问道“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没什么?”智能不敢起身,只是摇着头说“没事,只是没太睡好!”

“没事,怎么睡不好?”枝丫抖动,漏了两滴外面的雨水过来。

“不过··!”智能欲言又止“没什么?”

“呵呵!”灵通轻笑两声说“想你的小情郎了!”

“没··没有!”

“想也无妨,你那个小情郎,年纪正好,长相不错。只是家中独子,我不好叫他上清独山来,不然就成全你们了!”灵通幽幽说道。

“太后!”智能赶紧磕了一个响头“我与他早就断了,我们再无可能,我也不再喜欢,太后也不必叫他上清独山!”

“我听说他为了你抗旨不遵,追出城外几千里!”

“不过年少,鲁莽!这样的我不会喜欢的!”智能冷冷的说

“后来又大病一场,好好少年将军,成了皇城看大门的人,婉儿是心疼吧!”

“绝对没有!这世上没有杨婉,皇城由谁来看守跟清独山的智能没有任何关系!”

“婉儿何必这样小心翼翼!”灵通笑了笑说“起来吧!地上凉,男人这种东西千瞬一变,他当时那样对你,不代表这一生都不会改变,说不定现在已经另寻新欢,婉儿还放宽心些,睡不好觉,手都不稳,伤了自己怎么办呢?”

“是!”智能站在一侧,垂首而应。

“婉儿为男人忧心,更为自己伤怀吧!这大好年华,青灯古寺,陪着我这么个老婆子哪有什么意思!”

“青灯长卷,古寺静心,师太睿智明了,智能服侍左右,是莫大荣幸,不敢再作他想!”智能瓮声回道。

“你放心,我也为你考量着。这满寺和尚,全不及你一个女子,我想咱们女人天生就是最上等的。所以待我老了,累了,这清独山便是你杨婉的。只是如今时局不稳,江山不固,我不舍得婉儿冒险,你只在我身后就好!”智能柔声说。

“能得师太庇佑,是智能之幸!”

“昨日···是你杨家斩首之日对吗?”

智能脸色一下变得惨白,嘴唇瑟缩着说不出话来。

“婉儿,咱们女人虽聪慧,谨慎,但也得认命啊!你父有罪本该如此,而你将此事忘了吧!”

“太后!我父···!”

“杨婉!”灵通加重了语气“莫要在做他想,你可知西北那头狼随时可以撕掉皇位,撕下江山,那匹小狼崽子也开始蠢蠢欲动,我只能斡旋,心累的很啊!”

“是,智能不敢作他想!”

一滴泪狠狠砸在了雨水洇湿的地面,看不出来。

清流净水,独彻天地,雨中山寺孤独,雨中菩萨低眉,雨中少年将军立于屋脊涕泪纵横。

石榴花盛放之日,秦破晓终于再见到了他的婉儿。

决战心眼子之巅,汴京和鸣州的人要会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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