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花了前两天的整个时间才理解这个问题的真正含义。闻到了什么——那是一个化学问题。甜、酸、苦、辣、咸、花香、果香、木香、动物香——这些是气味的化学成分在嗅觉受体上的映射。但“看到了什么”——那是一个意象问题。是一片雨后苔藓覆盖的石板路?是冬天早晨结了霜的窗玻璃上第一缕阳光?是旧衣柜深处樟脑丸和羊毛混合在一起的那种略带刺鼻的温暖?
“香形的本质是意象。”顾轻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沈夜会在某些时候给顾轻打电话,把手机开免提放在工作台上,顾轻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那种老年人特有的、像老式收音机一样的沙沙声。“你的鼻子闻到一个分子,你的大脑把它翻译成一种气味。但你的大脑在翻译的时候,调用的不只是嗅觉记忆,它调用了你所有的感官记忆——视觉、听觉、触觉、味觉、甚至情绪记忆。所以同一种气味,在不同的人闻起来不一样。不是鼻子不一样——是大脑不一样。”
林深花了一整个下午闻同一瓶沉香。第一次闻到的是“甜、凉、苦”,第二次是“深夜的寺庙、香炉里将灭未灭的余烬、木鱼敲到第四十九下时那一下最轻的”,第三次是“一个老人坐在老房子的门槛上晒太阳,他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无声地敲着什么调子”。
每一次都不一样。每一次都更复杂。每一次都更像是一扇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门后面是一个巨大的、他还没有准备好进入的房间。
“这就是香形最难的地方,”沈夜说,她正坐在转椅上用一种极其危险的姿势往后仰——椅子的两个后腿着地,前腿悬在半空,她仰着头看着天花板,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共鸣,“你闻到的不只是气味本身,你闻到的是你自己。你以为你在闻沉香,其实你在闻你的人生。”
林深把闻香纸放下,看着纸上残留的那一小圈油渍,忽然感到一阵眩晕。不是生理上的眩晕,而是一种认识论层面上的、像地板突然从脚下抽走了一样的眩晕。
如果闻到的不只是气味,还有自己的人生——那么“客观”还存在吗?一个所有人都认同的气味描述,是因为这个气味本身有一种客观的属性,还是因为所有人的大脑在进化过程中被编程出了高度相似的翻译系统?如果是后者,那他通过香形看到的那些意象——那些雨后苔藓、霜花、旧衣柜——是气味的本质,还是他的本质?
“你在想什么?”沈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椅子放平了,正歪着头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好奇。
“我在想,”林深说,“如果香形是主观的,那我和你怎么交流?你说的‘空旷’和我闻到的‘空旷’可能根本不是同一个东西。”
沈夜想了两秒钟。“你觉得‘空旷’是什么?”
“一个很大的空间,什么都没有。地面光滑,反光。天花板很高,看不到。”
“地面是什么颜色的?”沈夜问。
林深愣了一下。“我没想过。灰色?也许是灰色。”
“我的是深色的。像深色的木头,上了很老的漆,被磨得很亮,反光很强,强到你能看到倒影——但倒影里什么都没有。”沈夜的目光变得有些遥远,好像她在透过林深的肩膀看着某个很远的地方。“我们的‘空旷’不一样,但我们都用了‘空旷’这个词。这说明什么?”
林深思忖着。“说明我们感受到的核心是一样的,但外围细节不一样。”
“说明香形有骨架和血肉。”沈夜从转椅上站起来,走到实验台前,拿起一支马克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图形——一个椭圆形的圈,里面写着“空旷”,外面画了几条放射状的短线,每条短线末端写着一个词:木头、石头、反光、颜色、温度、湿度、回声。
“骨架是‘空旷’,”她用笔点着椭圆形的圈,“每个人都感受到的是一样的。但血肉——木头还是石头,冷色还是暖色,干燥还是潮湿,有没有回声——这些因人而异,因人生经历而异,因闻这个气味的那一刻的心情而异。”
她把马克笔扔回白板槽里,转过身来靠着白板,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
“所以顾老师说,香形不是用来记录的。因为记录只能记下骨架,记不下血肉。而失去血肉的香形,就像一个没有声调的句子——信息还在,但灵魂不在了。”
林深盯着白板上那个椭圆形的圈和它周围那些放射状的短线,忽然想到了什么。
“顾重老师找的那种气味,”他说,“它的骨架是什么?就是所有人在闻到它的时候都一定会感受到的那个核心,是什么?”
沈夜沉默了很久。
她走到书架前,从最高那一层抽出一本棕色的、没有书名的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递给林深。那一页上只有一行字,笔迹和那封信上的如出一辙——端正到刻板,但每一笔的末尾都有一个微微上挑的钩。
“它不是一种气味。”林深念出了那行字。
他抬起头看着沈夜。沈夜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眼神不一样——那种黑色变得更浓了,不是变深,而是变得更浓,像墨汁被熬了一整夜之后的那种浓。
“不是一种气味,”沈夜重复了一遍,“那它是什么?”
笔记本的下一页被人撕掉了。从残留的纸根能看出撕得很用力,纸根参差不齐,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而再下一页,是空白的。
顾重在这个问题上停下了。不是他没有答案,而是他在写下“它不是一种气味”之后,发现任何试图描述它的语言都是有限的、不充分的、最终只会误导人的。所以他停下了。或者——他没有停下,而是把答案写在了那张被撕掉的纸上,然后亲手撕掉了它。
林深把笔记本合上,还给沈夜。沈夜把它放回书架的最高一层,和其他几本同样没有书名的棕色笔记本并排放在一起。那些笔记本的厚度不一样,有些很薄,像只有十几页,有些很厚,像一部中篇小说。它们安静地站在书架上,像一排沉默的证人。
“那些都是顾重的笔记?”林深问。
沈夜点头。
“我可以看吗?”
沈夜又点头。
林深走到书架前,伸手去够最薄的那一本。他的指尖刚碰到书脊,沈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
“看完不要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林深的手停住了。他转过身来看着沈夜。
沈夜已经坐回了转椅上,又在用那种危险的角度往后仰,仰到几乎和地面平行,像一座摇摇欲坠的塔。她的声音从这个奇怪的角度传出来,听起来有些失真,像隔了一层水。
“我看过他的所有笔记。每一本,每一页,每一个字。有些页看了几十遍。”她说,“那些笔记里没有答案。至少没有我能认出来的答案。如果我和你交流了我从中读出的东西,你会带着我的预设去看那些笔记,你就会在我的预设里面打转,很难走出新的路。”
她终于把椅子放平了,身体前倾,两只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下巴搁在手背上。从这个角度仰视着林深,她的眼睛显得特别大,特别黑,像两口没有光的井。
“你是一个全新的、没有被任何人的预设污染过的读者。顾重的笔记需要你这种人。”
林深看着书架上那一排沉默的棕色笔记本,忽然感到一种沉重的、几乎让人窒息的期待。不是沈夜给他的期待——是时间本身。顾重花了至少四十年写这些东西,然后失踪了。这些笔记像漂流瓶一样在书架上搁了四年,等一个有缘人打开它们。现在林深站在它们面前,手指离书脊只有不到十厘米。
他缩回了手。
“我先吃饭,”他说,“饿的时候脑子转不动。”
沈夜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幅度大概只有零点三毫米,但林深已经学会识别这个微表情了:这是她认可一件事但懒得说出来的方式。
他们已经连续三天在同一家馆子吃饭——不是馄饨店,而是一家开在城北路拐角处的小炒店,老板是个四十出头的胖大叔,颠勺的时候整个灶台都在晃。沈夜每次都点同样的三个菜:酸辣土豆丝、西红柿炒蛋、一碗米饭。林深前两次也点一样的,第三次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加了一个回锅肉。
“你不吃肉?”他问沈夜。
“吃。”沈夜夹了一筷子土豆丝,“但不是所有的肉都吃。”
“什么肉不吃?”
“有脸的。”
林深看着自己碗里的回锅肉,肉片上的猪皮还带着毛孔。他犹豫了零点五秒,然后把它吃了。
吃饭的时候沈夜的话会比平时多一点点——从“惜字如金”变成“偶尔会主动说一个完整的句子”。今天她主动说的句子是:“我小时候,顾重带我去过一个地方。”
林深放下筷子。
“什么地方?”
“一个闻不到任何气味的地方。”
林深皱起眉头。“地球上有没有气味的地方吗?”
“有。”沈夜把米饭碗端起来,用筷子扒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或者说,曾经有。”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