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出去!”
钟磬音厉声厉色地将芳华院内屋里的丫鬟都驱赶了出去,然后关上红漆大门,把自己关进屋里。
“杀了他。”
“杀了他杀了他。”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迷幻刺耳且嘈杂的说话声在四周响起,只落进她的耳朵里。
“不——”
她一低头,骤然发现右手手里握着一把寒光尖利的短刀。
她想松开,反倒握得更紧。
她用左手压在右手手腕上,把抬起来的手按了下去。
“我不要,我不要……”
她身上的衣裙已经被雨淋透,地上踩出一片绵延凌乱的水渍。
她的脸上已经分不清什么是汗水、雨水和泪水。
“杀了他,就能重回天元门。”
“杀了他,回来天元门。”
“杀他,回来。”
纷杂的声音依旧连续不断地在她耳边响起。
她仍与自我抗争。倏忽间,屋内被黑暗侵蚀,几乎是一瞬间的事情,四周已经是稠密的昏暗。
一簇簇火苗自两旁升起,映出一道道如鬼魅般的人影轮廓。
她转头望去,高耸宽大且金光辉煌的宝座浮在半空中,天元门门主端坐其中,犹如一个“救世神”。
门主前方站着一个人,他说:“我已将爱人头颅带回。永世效忠天元,绝不再犯!”
门主:“好。你即日晋升花宫二把手,徒众都要以你为荣。”
徒众:“效忠天元,不死不休!效忠天元不死不休!效忠天元不死不休效忠天元不死不休……”
花二回过头,与站在角落的她四目相对。
花二扔掉手里的女子头颅。一眨眼,他就来到她的面前,阴森鬼气的话音环绕着她:“花九,你呢?”
她还保持着那个控制持刀右手的动作,摇着头往后退:“不要……我不要……”
花二步步逼近:“只要你杀了他,就能重回天元门,不仅不会受到任何惩罚,而且荣华富贵,徒众信仰。不好吗?这可是天大的恩赐。”
“我绝对,绝对——”她害怕得浑身发抖,依然不肯妥协,“不会伤害他的!”
“你要背叛天元门吗?!”花二的声音陡然高昂,变得极为刺耳。
“已经没有天元门了!”她怕极反怒,以抬高话音为自己壮胆,“一年多前,天元门就被人灭了!”
“天元门真的被灭了吗?”花二不紧不慢地靠近她,“天元门,一直存在于你的心里。没有人,能逃出天元门。”
她几乎要喘不上气。
“跪下!”
两旁密密麻麻的鬼魅人影随着花二的命令,团团围了上来。
她哭着跪下,短刀掉到地上,空余的双手捂住双耳,低头,躬身,诵念:“效忠天元不死不休绝情弃爱违者必诛……”
不够,完全不够。铺天盖地的黑暗并未褪去,身体里的恐惧、震颤、抽痛还在继续。
她明明从前世里得知天元门已经被灭,门主被杀,江湖正在诛杀那些逃窜的杀手,却还是不敢反抗“天元门”。
为了能在“天元门”的惩戒中活下来,她只好暂时妥协:“我会杀了他。杀了陆真……放过我……放过我……”
天色渐晚,已过了平日用晚膳的时辰。
绿柳和粉荷都不清楚屋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只听得里边偶尔传来一点声响,很快就没有任何声音了。
她们有些担心,敲了好几次门询问,也没有听到钟磬音的回应。
她们先是拍门,接着推门,发现门栓锁上,又叫了人来撬门,进屋四下一看,人影没有,只见地上掉落一把寒光霜冷的短刀。
陆真得知此事时,由于脑海中出现的散念太多,还没捋清其中一条,骤然就空了。
站起来的郎君,怔怔地坐回圈椅里。
他竟然完全不清楚钟磬音会去哪儿。
这些年,她总是待在他的身边,他早就习惯了一转头就能看见她的日子,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离开。
王府占地宽广,厅殿楼阁众多,哪怕吩咐所有人去找,也要耗费不少时辰。
耿适轻声询问需不需要派人出府去找。
陆真已经缓过劲来,摇了下头,随后仔细问了粉荷关于钟磬音进屋后的一些情况。
了解清楚后,他心中已然有数,起身抬了抬手示意他们跟上。
陆真冷静地吩咐道:“一会儿到了芳华院,我一个人进屋,你们守在院里,细心留意内屋的动静。”
王府里守卫森严,巡逻制度十分周密,尤其是芳华院,陆真还魂回生后,增派了几名暗卫盯防。
不管是钟磬音自己要走,还是别人要掳她走,都不可能没有一点儿动静。
除非……
陆真在屋里转了三圈,几乎翻箱倒柜,终于在一处隐秘的角落里发现了她的身影。
那是在里屋,墙上垂着四季花木图轴,下边靠着一张条案,案上摆了三件赏玩瓷器,瓷器下方压着芙蓉粉色绸布,绸布一直垂到桌腿,离地三寸左右。
他就是通过这个缝隙,发现她的。
不怪绿柳、粉荷寻不到她,任谁也想不到,她这样的一个人,居然会悄无声息地躲到条案下方,谁来呼叫找寻都不肯理睬。
陆真撩袍半蹲而下,伸手要掀起粉绸时,透过缝隙瞧见抱膝而坐的人动了动脚,看样子是把自己抱得更紧了。
他停顿了一下,慢慢收回自己的手。
“阿音,你出来。”
钟磬音同样透过粉绸的缝隙看到了陆真。她抬手捂住自己的耳朵,下巴磕在双膝上,还是不肯出声说话。
“这么多人找你,你为什么不出声?”
不应。
“你躲在这里做什么?”
不答。
“是因为我今天在曲水榭跟你说的话?”
不言。
陆真的心里愈发厌烦。
“既然你喜欢自己待着,那就待着吧。”
钟磬音透过粉绸的缝隙,看见陆真起身离开了。
昏暗的小空间里,她抿唇抽泣。
陆真走出屋,站在廊道上朝耿适吩咐了几句。
耿适点了下头,回身跟大伙说姑娘已经找到了,让他们各忙各的去,不必守在芳华院了。
望着前方穿梭走动的人们,陆真心里想要离开这里回眠霜斋,不知怎的,无论如何也抬不起一只脚。
“陆真”出声:“你别忘了今天曲水榭都发生了什么。她不过是在假惺惺地扮可怜,试图哄你原谅罢了。你脑子能不能清醒一点?能不能有点出息?能不能不要再管她了?”
陆真挺直了腰杆,没过一会儿,复又叹息一声,毅然转身进屋去了。
“陆真”无话可说地摇摇头。
钟磬音没想到陆真会再回来,没来得及掩饰的哭泣声,就这样滑过粉绸缝隙,淌了出去。
陆真听得清清楚楚。
脚步骤然变慢。
泣声断掉了。
他缓缓蹲下身,沉默了几息后,下意识地用温和的语气说:“阿音,已经很晚了,你不饿吗?快出来罢。”
还是不应。
“你先出来,我们好好谈谈。”
还是不答。
“……我下午说的话,确实有欠考虑,你会生气,也是应该的。你心里有什么想法,就出来同我说一说,我来解决。”
还是不言。
陆真等到耐心耗尽,没有掀开粉绸,而是直接伸手穿过缝隙去抓她的手,摸索了两下,发现她在捂自己的耳朵。
他生气了,攥紧她的手臂就往外扯,嗓音也带上了些许烦躁:“给我出来。”
钟磬音紧紧贴在墙边,用力去推他的手。
僵持间,啜泣声一阵阵钻进陆真的耳朵,化作绵绵细针一下下刺进心里。
他当下真是又气又恼,既痛恨她的沉默不语,又憎恨自己对她依旧在乎的心情,因而衍生出一股非要拽她出来好好说道说道的愤怒。
钟磬音死活不肯出去,逼不得已使了一股巧劲,扯掉他的手,施力往外一推。
陆真始料未及,双脚不稳往后一倒,无意间扯动粉绸,条案上的赏玩瓷器“咚咚”晃动,接着“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陆真!”
钟磬音急匆匆地拨开挡在眼前的粉绸,一下冲到陆真身边。
她捏着袖角小心扫掉落到他身上的瓷器碎片,将他扶坐起来,紧张地查看他是否受伤。
陆真刚刚为了挡摔落的瓷器,手背被瓷器砸了一下,登时泛起大片红色。
“陆真……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陆真,对不起……”
钟磬音把他那只被砸的手捂进自己的手心里轻轻揉搓,时不时吹一吹,贴到脸颊上蹭一蹭。
她跪在他的侧边,不停地道歉,含着愧疚的泪水一滴滴落下。
流进他的血肉,泡软他的一颗心。
当时当刻,陆真十分荒谬地想要原谅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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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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