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予安的二十七岁生辰,定在了周末。
言昭没有大肆操办,只订了一间僻静私房菜馆,打算等收工,就带着周予安过去,安安静静共度这一天。一整天,周予安眼底都盛着浅浅的笑意,连工作时都带着些许迫不及待。
周言一早就来了大厦。
他近来身体衰败得愈发明显,脸色是常年不见血色的苍白,穿得比常人厚重,动几下便会下意识缓气,气息轻浅又虚弱。但他依旧温和如常,静静坐在办公室角落,陪着他们收尾工作,笑着说想等下班,亲口说一句生辰快乐。
临近下班,他轻声开口,借走了言昭的车钥匙。
“我去路口挑束花,很快回来。”
言昭知晓他体虚,走路费力,没有多想,随手递给了他,只细细叮嘱一句慢点开。
无人知晓,周言并没有去花店。
他将车稳稳停在写字楼出口的必经路边,安静坐在驾驶座上。秋风穿窗而过,吹得他指尖发寒,胸腔里泛起熟悉的闷痛。他静静望着写字楼大门,眼底是无人读懂的释然与决绝。
他耗在时间悖论里的生命力,早已油尽灯枯。
这是最后一次,也是唯一能护住他们的办法。
傍晚时分,言昭和周予安并肩走出大楼。
夕阳温柔,晚风轻软,周予安侧着头和言昭轻声说笑,眉眼弯弯,满是生辰的欢喜。
就在这一刻,一辆黑色轿车骤然从侧边车道加速冲出。
车速极快,势头凶猛,直直朝着人行道上毫无防备的两人撞来。
是言母。
积压数年的偏执、不甘、失控的嫉妒,在看见那一幕亲密相拥后彻底崩塌。她心底的掌控欲被碾碎,理智全无,眼里只剩下疯狂的冲动。
言昭瞳孔骤缩,心脏骤停,下意识伸手去护身侧的人。
来不及了。
千钧一发之际,路边的熟悉的汽车骤然爆发出迅猛的速度,猛地横切出来,硬生生挡在了言母疾驰的车头前。
“砰——!”
剧烈的撞击声炸碎了黄昏的宁静。
车身剧烈震颤,安全气囊瞬间弹开,巨大的冲击力让两辆车都狠狠滞在原地。
周予安脑子轰然一空,浑身血液瞬间冰凉。
他疯了一样冲上前,指尖抖得不成样子,用力掰开变形的车门。
车厢里空空荡荡。
没有人。
温热的坐痕还浅浅留在真皮座椅上,方向盘上残留着清晰的指印,气囊炸开的碎屑漫天飘着,所有痕迹都证明刚刚有人坐在这里。
可就是没有尸体。
没有血迹。
没有半分人被撞击后的痕迹。
干干净净,像凭空蒸发。
“为什么……”
周予安僵在车边,嗓音破碎沙哑,整个人陷入巨大的恍惚与茫然。
他亲眼看见周言坐在车里。
亲眼看见他驱车挡过来。
亲眼看见那场足以致命的猛烈撞击。
人怎么会不见。
怎么会一点痕迹都不留。
巨大的悲恸和荒诞感死死攥住他,他望着空荡的车厢,眼底泛红,心口抽痛得几乎站立不住。
一旁的言昭扶着周予安,静静立在原地,没有说话。
他没有像周予安那样失控茫然,只是眉心死死蹙起,胸腔沉沉发闷,无数被忽略的细碎过往,在此刻尽数翻涌上来。
他想起高三转来时过分沉静的少年,永远苍白虚弱,永远疏离,永远像隔着一层雾看着他们,他一直奇怪,他每次看着周言总有一种心痛的感觉,只有抱着周予安才好些,他以为是他俩长得像的缘故,还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渣男,如今倒是有了点想法。
想起大学四年,他在上海独自读心理学,常年畏寒气短,体弱得异于常人。
想起这几年北上相聚,他越来越沉默,越来越疲惫,常常坐着坐着就悄悄调息,眼底藏着太深太深的倦意。
想起他看他们的眼神,从来不是初识的客气,而是羡慕、温柔和悲悯。
想起他无数次欲言又止,无数次安静旁观,仿佛早就知晓所有命运的走向。
一场致命车祸,人车相撞,车毁,人却凭空消失。
世间没有任何物理规律能解释这一切。
言昭喉结狠狠滚动一下,心底骤然浮出一个模糊、可怖、却唯一合理的答案。
周言从来不是普通人。
他或许,根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或者说时间线。
他隐忍垂眸,压住眼底翻涌的惊痛与寒凉,没有说破,只是抬手轻轻扶住几近脱力的周予安。
对面车内,言母惊魂未定,脸色惨白,双手死死攥着方向盘,眼底只有车祸的恐惧和后怕。她不停喘着气,嘴里反复呢喃,说是刹车失灵,意外失控,她不是故意的。
交警很快赶到,封路、取证、登记。
没有第三者,没有刻意冲撞,只判定为驾驶员操作失误、车辆失控,未熄火停靠的意外。
路人围观、拍照、议论,所有人的认知里,这场车祸自始至终,只有言母和言昭的两辆车,没有受害人。
漫长的事故处理过程里,周予安一直浑浑噩噩,反复失神地看着那辆空车。
他想不通消失的真相,只余下满心剜心的愧疚与难过。
直到天色彻底沉暗,人群散尽,街道重归平静。
两人沉默回到公司。
周予安坐下,只思考了一瞬,立刻拿出手机,点开高三班级群,翻找群成员列表、历年群聊记录、毕业合照,试图找到任何能证明周言曾经是同班同学的证据。
可成员名单里没有周言,聊天记录搜不到这个名字,毕业合影里也根本没有他的身影,仿佛这段记忆,只留存于他自己的脑海之中。
他指尖发颤,还抱着最后一丝奢望。
留守的员工见两位老板脸色惨白、一身冷意,连忙上前关切询问情况,庆幸他们平安无事。
周予安心神剧烈透支,喉咙干涩发疼,终于忍不住低低出声,像是求证最后一点真实:
“常来我们这里的周言……你还记得他吗?”
员工面面相觑,皆是茫然。
“周言?”
“没有这个人吧?”
“我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
“经常来的访客我都记得,真的没有叫周言的。”
这些话,彻底压垮了周予安。他再也忍不住趴在言昭怀里痛哭不已,员工们还以为小老板是被吓到了。
原来不是言母一个人忘了。
是全世界,都被抹去了关于周言的所有记忆。
只有他和言昭,带着那条完整的人命,带着无人知晓的真相,记得那个耗尽自己、彻底消散,换他们平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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