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太拮据了，《雷雨》排出来就演了一场，他们那个月相当于没工资。距离下个月工资到账还有二十来天，她一下子都不知道自己要怎么生活。

房租是季付的，一次就是三千，物料那边是八百七十元。往后还有道具要垫付。花呗里的三千块都不够用。

徐鸢犹豫了一下，拨通了那个很久没打过的电话。

那头传来中年女人的声音：“你还能想起来给我打电话。”

“妈。”

一阵小孩的哭声从电话那头传来，中年女人哄了几下，“噢，乖乖不哭噢……”语气很是温柔。徐鸢有些发愣。在她的记忆里，她母亲王秀月从来没对她这样说过话。

“能不能借我一千块钱？”徐鸢拿着电话的手有点抖，“下个月发工资就还给你。”

王秀月语气讥诮：“让你非要留在金城，现在一千块都拿不出来。要我看，还不如回老家当月嫂，一个月还一万多呢。”

“妈。”徐鸢深深吸了一口气，“我换新工作了，下个月发九千多，到时候还你。”

王秀月根本不接话：“你舅妈给你介绍了个男孩子，这几天回来看看吧。金城那种地方，你待不下去的。”

熟悉的窒息感又涌上来，徐鸢握着手机破碎的边缘，指尖发痛。她“嗯”了一声，没再提借钱的事情，把电话挂了。

霎时心里很乱，剧本更是看不下去。她慢慢走到落地窗边，明明是初夏，四肢却如坠冰窟。心里快速算计着每一笔账单，迟迟想不出解决方案。

玻璃上映出一抹纤瘦的身影。她隔着玻璃向下看去，金城的夜晚如此繁华，远处万家灯火，紫峰高耸入云。流光溢彩之间，湖畔行人三三两两，或携手而游，或说笑打闹，他们像是毫无忧虑一般，和她隔着好几个世界。

抱着手臂，肩膀隐约有点痛意。片刻后深吸一口气，走到柜子前拿出药箱，给自己敷上一片膏药。

……

万般无奈之下，徐鸢准备打电话给施小港。还没拨出，手机震了一下，是王秀月。

【钱转过去了，你记得买票回吉城。】

她收下钱，眼眶一热走回桌边。徐鸢已经四年没有回过吉城，王秀月也知道她不会再回吉城。虽然王秀月向来对她脸色不好，但真缺钱的时候，还是会不时补贴她几百块。为着这件事，王秀月的丈夫没少和她吵架。

总归是比她亲爹好的。她亲爹只知道问她要钱交养老保险。

晚上七点五十九分。

徐鸢蹲在电脑前，打开票务后台，惴惴不安地等着开票。随着最后一秒的倒计时结束，她屏息凝神看着余票那一栏。

数字快速滚动，短短一秒内，一百五十张，全部售罄。

手机消息不断推送，票友群里都是截图。抢到的人欢天喜地，没抢到的人感叹手速不佳，为后续正价票做准备。

看着季封钰发来的恭喜消息，徐鸢神情凝滞。几秒后，发热的眼眶再也无法承载更多泪水。心头沉甸甸的担子放下了。徐鸢不知道这是难过还是高兴的眼泪。她随手将椅背上李少泽的外套取下来盖在身上，嗅着那熟悉的气味，原本撑在桌前的手肘突然卸力，她趴在桌上，脸埋在他外套的袖口，眼泪肆意地落下来。

或许施小港说得对，她有能力克服这些困难。想到他们白日里那些话，徐鸢又笑了，笑自己的狼狈。她一万次告诉自己，眼前的坎都能迈过去。所以再多的压力放在心里，她总能生生将眼泪憋回去。

只是真迈过去那一刻，泪又难免要流。自嘲眼泪真是不值钱，随随便便就流了。

办公室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听见动静，徐鸢撑起身子，露出一张带着泪痕的脸。

室内台灯昏暗，淡金色的光线勾勒出来者的修长身影。他一手挎着西装外套，领口半开，正朝着她走来。

“李会长……？”徐鸢迅速将脸擦干。

李少泽顿了片刻，说：“你瘦了。”

“马上要上台了，得减减肥。”想到自己身上披着的是李少泽没带走的那件外套，徐鸢耳根有些发热，又问，“那你呢？怎么戴眼镜了？我记得你以前不近视的。”

“换季视力下降了。”李少泽拉过椅子，熟稔地挨着她坐下，“你假笑的时候不好看，还是哭吧。”

“我眼睛最近有点不舒服。”徐鸢辩解道，将电脑屏幕打开，指着一排数字，“你看，我早鸟票卖完了。”

“猜到了，你这么晚还没走？”

“还没忙完。”

“有这么多事情要忙吗？”

徐鸢转过头，眼看着李少泽的视线在外套上停了好几秒，脸一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慌乱间，她打开票务系统的页面，在上面随意点开一些数据，“第一次在这种平台开票，肯定有些手忙脚乱的。还要营销，印物料，几个道具现在加急做……”

“你都要管？”

“是啊。之前都是我管的。”

“叫旁人来做，你没必要在这些琐碎小事里耗着。”

“可……眼下没有这么多人。”徐鸢把话丢出去，又觉得自己像在要人，立刻补充一句，“没事，我一个人都能干。”

李少泽越过她，伸手将鼠标拿了过来，点开后台查看信息，“是啊。累死你一个，幸福你全团。”

熟悉的青竹气味正幽幽地在空气中交织成网。徐鸢犹豫了好一会儿，声若蚊蚋：“李会长……我有个小小的请求，想问问你。”

“怎么了？”

“我……可以预支工资吗？”

李少泽松开鼠标，低头去看她，说：“可以。你没钱了？怎么不早点说。”

“最近要垫付一些道具……而且上个月我们就演了一场，没什么工资。”

话音落地，李少泽滑开手机给她转账。看着那触目惊心的几个零，徐鸢按住他：“走公账，就预支半个月的。”

“走公账？”

“嗯。”

李少泽无奈拨通电话：“陈助理，雾笙那里需要预支一下工资……嗯，全体的。”

电话挂断，徐鸢有些惊讶，又觉得他周全，“那我明天问问他们有没有人也要预支，到时候一块报给陈助理。”

“你有什么事情得和我说，剧团的需求也要和陈助理提。我把雾笙丢过来，一直都没动静，一声不吭的，还以为你们跑路了。”

徐鸢这才笑得自然些：“我知道了。”

“不用害怕花钱。起步的时候增长比盈利重要，只看眼前的反而会丢掉很多机会。”李少泽见她笑了，稍稍放下心来，“不伤心了？”

“本来就没伤心。只是压力有点大而已。”

“那走吧，吃晚饭。”

“不行。”徐鸢将桌上剧本抽过来，“我还得看看词呢。”

“那你说两句，我来和你对。”

“你也会？”

“我不会，但是我可以念旁人的词。”李少泽两指夹过纸页，朝着她靠近了些，去看那密密麻麻的字，说，“还好我今天戴眼镜了，不然还看不清呢。”

“你近视这么严重吗？”

“我是远视，说难听点是老花。”

徐鸢笑出声，将剧本往他那边递了两寸，听他从第一幕念起来。

对了两幕，时间已经到了晚上九点半，徐鸢怕耽误李少泽的事情，合上剧本，“就先到这儿吧，剩下我带回去看。”

“不对了？”

“不对了，明天还得来排练，今晚要早点回家休息。”

胃里有些痛，起身刚走出两步，眼前一黑。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撞进李少泽怀里。

“低血糖了？”

“没吃晚饭，有点难受。”

脸颊靠在他襟前，听着李少泽呼吸放轻了些，他分明是紧张的。四周寂静无声，青竹气味萦绕在鼻息之间，心怦怦直跳。可李少泽偏偏丝毫不动，像一根木头任凭她靠着。就这样僵持了一刻钟，头顶传来声音：“去吃饭？”

徐鸢不回答。双睫垂落。

李少泽低头看她，笑了一声，悬在半空的手这才轻轻搭上她后背，说：“你是真瘦了。”

-

两人开车就近找了一家店。菜上齐后，李少泽给她盛了一碗砂锅粥。

“我其实挺好奇你为什么之前对雾笙这么执着，把自己累成这样。”

“因为我喜欢雾笙，我也为它付出了很多心血。”徐鸢接过，粥有些烫，她小口喝着。

“你学历不错，明明有别的路要选，为什么偏偏选了做这行？单凭热爱是不能够的。你比看上去要执着多了，不像是头脑一热。”

“……可能是为了证道。”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蹦出来这两个字。

“证道？”李少泽笑了，“证什么道？”

“你笑什么？”徐鸢撇嘴，“就是为了理想呗。我喜欢话剧，而且职业规划也是在这个行业。”

“我没别的意思。不过我觉得你要证道的话，就不要像现在一样畏首畏尾了。”

“我怕给你亏钱。”

“那证道重要还是我重要？”

徐鸢低下头，说：“证道……”

“对啊，那有什么好担心的，大胆放手去做。我不知道你要什么，毕竟证道是一个人的事情，我不能代替你去证。你得和我说你要什么。”

徐鸢不接话，反问他：“那你呢？你的理想是什么？”

“我胸无大志，没有理想。”

徐鸢讶异：“怎么会没有？”

砂锅热气腾腾，李少泽将火关了，指节抵在下巴上，神情像是在卖关子。

“话剧里或者艺术作品里，人物是不是向来都有动机和**？我有时候也会把自己当成一个角色来看。但是后来发现，我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动机。”

“你就没有想要的东西吗？”

“我想要什么，得来都很容易。”李少泽靠上椅背，姿态闲适，说，“比如说我热爱话剧，我就可以花钱去找人做，甚至可以到处投资剧团。我要是喜欢绘画艺术，我可以聘人来画，甚至那些名家经典，我得到也没什么困难。这么说是不是太傲慢了？”

徐鸢看着他，将碗放下：“是有点。”

“因为容易，一切就轻飘飘的，得来不用痛苦。在这种环境里待久了，很快就不知道自己真的想要什么了。我的世界已经是个展览馆，有和无对我来说已无足轻重。即便是痛苦，都无法对症下药。因为不知道自己到底缺在哪儿了。”

“所以你才去读哲学？你这么说话，倒真像哲人……这话提醒我了，难道你就不想在哲学上证道吗？”

“我没有道要证，许多时候我做事情都是出于想去做。就像去读哲学，你要问为什么，我也很难说出什么具体的原因。”

“你活得多随性，我从来没见过谁活得像你这样肆意潇洒。”

徐鸢羡慕地看着他。

“是吗？那你也肆意潇洒一点。听说你每天都在操心怎么给我省钱。担心我没钱了吗？”李少泽吃完放下筷子，给徐鸢递去两张纸巾。

“……我就是……”徐鸢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接过纸巾。

李少泽起身去结账，“花吧，也不缺这些。看着你忙来忙去挺有意思的，千金难买我高兴。”

吃完饭，李少泽把徐鸢送到家门口。今夜月光格外亮，脚下的路看得很清楚。到了门口，徐鸢推门，回头看他，“我回去了。”

他将一个小册子递给她。徐鸢接过一看，小册子上写着五个字：《谈判的艺术》。

“无聊的时候看看，对你有帮助。”李少泽向后退了两步，整个人落在阴翳中，“晚安，徐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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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