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绾玉皱起眉头，堵住来路，道：“主母不请自来，倒是我招待不周了。”
梁荔珠看出她在拦门，又扯嗓道：“这自古就没有女子退亲的说法，你既要莽撞，今日便把聘礼拿出来，拿不出就是骗婚，虞公子可不是睁眼瞎。”
又见虞茂青从下人身后走出，道：“玉儿，你我也算两小无猜，何必闹得如此不堪，婚嫁本父母之命，如何能做那不孝女。”
这下金绾玉算是看出，梁荔珠已与虞家狼狈为奸，前日退婚对虞家来说，也有蜚语：有人道男人有个三妻四妾很正常，反倒是金家女儿娇纵不懂事，也有人道还未过门就被相公塞小妾，女子为何就要受捏巴气，金姑娘退婚常理之中。
人人自诩有道理，虞茂青也不是受气包，被人断发退婚，总归有怨气。
金绾玉深呼吸，示意自己冷静，道：“你未婚先有妾属违约在先，我不上衙门敲那登闻鼓，三日之期后你我钱货两清，也不令两家难堪。”
虞茂青大笑，直指她道：“不还钱的人，还敢抱冤说冤，你尽可试试看，看那的人到底听谁的，我现在就要见到银子，不然你亲自抵债，我府中的夜宵老头...倒还缺个伴。”
虞茂青带着众伙计，一脸荡笑，金绾玉看准了他是来当众羞辱的，不再忍让，立刻抄起桌首的算盘，砸向门口，喊道：“滚！恶心的杂碎！”
梁荔珠惊呼，想不到日常教导的女儿会如此行径，赶紧扶起虞公子，慌张道：“你们还楞着干嘛！把她抓了去见官，就说——”
“说你们逼嫁良女，还倒打一耙？”
中年夫人从货架后走出，气势凌然，梁荔珠黯然失色道：“县令夫人，你....怎会在这里。”
金绾玉稳住身，没想到这会是县令夫人？！
虞茂青火冒三杖，扶着额头，大喊：“敢打我，把她给我绑了！”
“谁敢！”中年夫人怒斥，伙计们纷纷顿住，瞪眼不前，只见她再道：“虞公子，衙门的人到底听谁的，都是我相公一句话的事，我劝公子做了那等事，还是息事宁人为好，不知今日我的话，你觉得可信吗？”
虞茂青看清来人是谁，瞬间吃了瘪。
而后转头又对梁荔珠道：“梁夫人好福气，身边子女都个个优秀，郁芳堂的香料，我很喜欢，方才已与金姑娘预定了六百两的货品，若没有金姑娘，我的香可没着落，我想梁夫人不会和我过不去，短短三日之期不会不答应吧？”
这两问，止了闹剧，让俩人恭恭敬敬，梁荔珠欠欠身，不会就此甘心：“姚夫人说要订货，我定当答应，还会小心监督着，绝不出差错。但我打听到这香，用料有误，加入白芷却没入会登记，恐坏了官香规矩。”
金绾玉见梁荔珠说得真切，预感不对，抢先一步道：“姚夫人，我此前不知官香规矩，如今正准备去行会请教，不是要故意隐瞒此事。”
姚夫人拍拍金绾玉的肩膀，示意她别担心，又继续道：“你提醒得对，白芷，药食同源，兼具引香上行与消肿排脓的作用，但有孕女子禁用，官香特令，持商者买入卖出，造册登记缺一不可。今日我可书信一封给香行会长，这事就算办了，可还有疑问？”
梁荔珠见弄来的消息没用，姚夫人又力保金绾玉，只得讪讪松口：“任凭夫人做主，那我便不打扰大姑娘制香了。”
叫唤上下人，扶着虞公子灰不溜秋出了铺门。
见她们走远，金绾玉单膝伏下身，道：“多谢夫人，救我于水火。”
姚夫人道：“快快起来，这都是你自己的功劳，没有如此上等的香，我又从何而来。现我手上只带了三十两碎银，你先拿着，改日拟定好香的种类数目，拿到府上，我们再好好谈谈，可行？”
姚夫人将锦囊塞过去，金绾玉接过钱袋，感激道：“夫人之恩，没齿难忘。”
俩人颇有缘分，说笑一番后金绾玉恭敬的送走姚夫人，回头着急翻出百业册，在下卷商道卷的夹页里找到一行字：“官香有禁，白芷入香，需得香行会批文。私用者，以私盐之例论处。”
她没想到香与盐竟有着莫大的干系，胸中燃起一团火，抬头看了看天色，决定亲自去一趟香行会。
她要知道这其中究竟有什么纠葛，不再让有心之人钻空子。
一路走过万华街口后，再行两条街，就看到有巷子两侧种满桂花树，香行会就在桂子巷的尽头，此时未到花期，新生青翠的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晃。
虽说是巷子，但宽敞，她瞧着能容两辆马车并行，到了行会门口，两尊石狮子张牙舞爪，红漆大门半掩，金绾玉走到门房，递上名帖：“郁芳堂金绾玉，特来拜会行首。”
门房管事接过名帖，又打量了她一眼，不客气的道：“找行首何事？”
金绾玉道：“郁芳堂有官香，需要登记造册，但因过户还未完成，只签署了字据和文书，可否今日完成过户，也好登记。”
这时，门房里又多了一人在管事耳边覆手悄言，转而笑道：“是金姑娘吧，姚夫人说了这是新的文书和字据，铺子就都归姑娘你了。”
金绾玉道谢，想着好狗都是会看眼色的，又问道：“我初入香行，许多规矩不懂，方才在万华街口听见有人议论，说近日云州出了私盐案子，闹得挺大。我铺子里做香，需得避开哪些忌讳，免得无意中触犯律法，你可否提点一二？”
管事的笑容瞬间凝固，道：“金姑娘，劝你少打听，私盐案子那是官府的事，行会只管香药买卖的规矩，可不敢招惹私盐监察使，不妨告诉你，大伙都知道那案子办得惨烈，盐商虽说认罪了，但丢出盐务司都没全尸，家宅也是全部抄斩，姑娘还是莫要问这些，免得招惹是非。”
金绾玉见管事的话虽然隐晦，但那股子畏惧之意，反倒印证了这事的分量。
正欲追问，突然两列甲士，手持长剑，鱼贯而入，把香行会大门堵得严严实实，外面原本宽敞的巷口，更被数十匹军马塞满。
直觉告诉她，这伙人来者不善，她不想卷入是非，立刻打断谈话，低着头悄悄离场，拐弯想跑，却僵在原地，一剑横出拦在她的心口，红漆大门吱呀一声长响，行首带着若干管事连滚带爬，扑通跪在台阶上，颤抖道：“不知监察大人...驾临，小人失礼。”
当首侍卫吼道：“行首何在？”，行首双膝匍匐，上前答话，金绾玉被擒住跪入后排。
闻声半响，侍卫拖着行首，来到一辆马车前，抱拳禀告。
而一袭玄色圆领袍露出，走下马车，身材颀长，腰束乌金革带，脚踏皂靴，径直入内。
日光从檐角倾泻而下，此人格外冷峻，在三月初阳里透露出压迫，眉骨严肃，眼窝沉着，冷蔑扫过众人，道：“人，可有找到？”
一旁的侍卫道：“大人，这便是那日说与案件无关的行首。”
行首目知约四十余岁的老者，发冠歪斜，来回拖入之际，不顾痛楚，只顾喊着冤枉。
玄衣男子烦躁皱眉，侍卫会意，甩出一本账册，道：“本月共有三批白芷入册，共一千八百斤，收货方均为云州盐务司，但香行会并无盐务司的采买批文，这批白芷从香行会流入盐商之手，换回私盐二千石。袁行首，你亲自作的假账，可看清楚了。”
袁行首刹时脸色苍白，见那盐商前几日已被处决，以为能瞒天过海，不曾想还是查到了他身上。
痛哭流涕抱住侍卫大腿，道：“小人知错，求大人饶我一命。”
侍卫定首，朝玄衣男子望去，男子道：“既已调查清楚，那便处决。”
一声令下后，一剑刺破心肺，行首来不及惨叫，就一命呜呼，血撒旁人，那人惶恐大叫，也被一刀斩下。
恐惧嘶吼瞬间遍布全场，周围哭喊声此消彼长，个个都磕破了头，却也没能逃脱。
金绾玉见众人陆续倒下，迎头死死握住头顶的剑刃，大喊：“民女冤枉，请大人明察！”
说完仍不肯松手，侍卫怒起，抬脚踹去，金绾玉忍着双手的疼痛爬起，带着血手印跪行两步。
眼看另一刀即将挥下，玄衣男子突然发话：“等等。”
金绾玉卸下一口气：得救了？
玄衣男子昂首示意，当首侍卫道：“有何冤屈，速速说来。”
她稳住呼吸道：“民女郁芳堂金绾玉，今日特来行会办官香登记，与大人查案绝无关系。”
又从袖中取出方才门房给她的文书，双手呈上，“这是行会出具的字据，民女刚办理完成，正要离去。”
玄衣男子接过文书，徐徐展开。
许久，金绾玉未闻男子发话，慌张再道：“民女确与案件无关，请大人放我一条生路。”
“这里人人喊冤，我又为何偏信于你？”玄衣男子蹲下，金绾玉与他视线交汇，不容逃脱。
汗珠流过她的下颚砸到地上，她明知自己句句属实，不存在侥幸和欺骗，可男子栖身压来，还是止不住哆嗦。
如若说错一句话，真的会死。
金绾玉整理思绪道：“父亲金永元，家中做瓷器生意，几日前我不愿履行家族婚约，继承母亲崔菱秋的郁芳堂后，只愿本分生活，香铺前几日刚开张，大人可去铺中仔细盘查，我绝无半点欺瞒。”
当首侍卫在后方若有所思，上前对男子悄说，玄衣男子眸光微晃，突然抓起她的手腕，久久盯着她不语，视线游离在脸上，最后停在掌心，道：“你，很有胆量。”
金绾玉不知什么意思，不敢回话。
接着男子从怀中掏出一方手帕，重重塞入掌心，再道：“捏紧了，这可是宫里才有的上等丝帕，血流而亡，可对不起你要活下去的心思。”
随后起身：“许常，盘查人员，闲杂人等，丢出去。”
当首侍卫道：“是！裴绛大人。”
金绾玉与一众无关人员被丢出行会，掌心愈发火辣辣的痛，门缝传出短促尖利的呜咽声，血腥味瞬间渗出，裴绛站在正堂门槛上，背光而立，下摆溅上几点暗红，冷沉判道：“香行会行首，勾结盐商，以香乱盐，按私盐律，斩立决。从犯一十七人，不容悔过，全部斩杀，香行会查封，账册全部带回。”
她这才明白，白芷这类官香可以用原料做幌子，把私盐混在香料货物里运输倒卖，和盐商勾结，这便是以私盐之例论处。
蹒跚回到铺中，金绾玉看着满手伤口，不顾裴绛的提醒，什么上等丝帕，撕断了倒上金创药，敷上手系紧帕角，面色愁容：如今伤了手，三日后如何交出姚夫人的香品，虞家聘礼又该如何？
思绪间她竟趴在桌上睡着了，死里逃生过后，睡得格外沉，铺门被敲得咚咚震响，她也不知。
谁知外面的人，直接撞断门板，随着一声巨响，她才惊醒。
出了杂间一看，断木残碎，满地狼藉，气不打一处来，怒气道：“你是谁，为何撞坏我门板？”
“我敲门半响，都无人答应，你这掌柜的什么耳朵，不做生意啦？”许常拌嘴道。
金绾玉这下看清是白天的侍卫，就算是裴绛的人，也不服气，犟嘴回道：“没人开门，那你就该明日再来。”
撇过许常，又对他身后人道：“裴大人若查案也当手持调令，确认屋里是否故意关门为之，而后再强入，而不是放任手下，毫无勘查就破门而入，在深夜私闯民宅。”
许常见她目中无人，想要再三理论，被裴绛拦下，只见裴绛道：“金姑娘，真的能等到明日才知晓你母亲的死因吗？”
金绾玉猛震住，只记得母亲是在雨夜失足落水，意外身亡，就算有蹊跷，又与裴绛何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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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3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