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一号是星期三。
张婷楠请了半天假搬家。她本来打算请一整天的,但公司临时有一个波尔多的线上品鉴会,她不好意思推。所以她把搬家安排在下午两点到六点,然后七点还要回公司开会。
刘沚鑫说她是“黐线嘅”。你有病。“边有人搬屋搬一半??”没有人搬家搬一半的。
“我。”张婷楠说。
刘沚鑫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三点到。”
她到的时候不止她一个人。薛奕黎也来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和一条牛仔短裤,微卷的长发扎成一个紧紧的丸子头,用两只黑色的夹子固定住。右手食指和无名指上的痣在阳光下很明显。她手里提着一个巨大的红白蓝胶袋,里面装满了搬家用的气泡纸和胶纸。
“我同餐厅请咗半日假。”薛奕黎把胶袋放在地上,喘了口气。“主厨话ok。”
“你主厨咁好人?”刘沚鑫挑了挑眉。
“佢系好人。”薛奕黎说得很认真。“佢仲叫我带多啲气泡纸,话餐厅有好多。”
张婷楠没有问那个主厨是谁。她只见过陈茗几次,每次都是在薛奕黎工作的那间餐厅,很高,中长发,做饭的时候会把头发斜扎成低马尾。说话很轻,粤语带一点台湾腔。右嘴角有一颗痣,偶尔跟她打招呼聊两句仅此而已。
她的东西不多。四年前来香港的时候只有一个行李箱,四年后也没有多出太多。衣服、书、几支葡萄酒样品、一个吐酒桶、一些厨房用具。她站在卧室里,把衣柜里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行李箱。
林星柒不在家。今天是星期三,她在律师楼上班,张婷楠特意选了这个时间。不是因为怕她,是因为不想在搬家的日子里还要看到食指敲两下的动作。
衣柜空了一半。林星柒的衣服还挂在另一边,西装裙、丝质衬衫、运动背心,按颜色深浅排列,很整齐。张婷楠的手指碰到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袖口有一点磨损,是林星柒最喜欢的那件。她说这件穿着最好看,说中环没有人穿得比她好看。
张婷楠把手收回来,把自己最后一件T恤叠好。
客厅里传来刘沚鑫和薛奕黎的声音。
“呢个烟灰缸要唔要?”刘沚鑫的声音。
“要。”张婷楠说。
“呢盆薄荷呢?”
张婷楠从卧室走出来。刘沚鑫站在阳台上,一手拿着南丫岛买的陶土烟灰缸,一手指着栏杆上那两盆薄荷。旧的那盆已经完全枯成褐色了,像一撮干掉的茶叶。新的那盆长得很茂盛,梗上又冒出了好几片新叶。
“新嘅嗰盆。”张婷楠说。
刘沚鑫点点头,把那盆新的薄荷从栏杆上搬下来,放进一个纸箱里。旧的那盆她没有动,留在栏杆上。薛奕黎蹲在客厅地上,用气泡纸包着张婷楠的葡萄酒杯,一支一支,包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包什么易碎的文物。
“婷婷姐。”薛奕黎低着头,手里裹着一支勃艮第杯的杯身。“你个杯好靓。”
“系法国买?。”张婷楠说。“大学嗰阵。”
“你大学读勃艮第商学院?嘛。”薛奕黎把包好的杯子放進紙箱。“我google过。”
张婷楠愣了一下。“你google我?”
薛奕黎的耳朵红了。右眉角那颗痣跟着动了动。“我——”她把气泡纸扯开一截。“我谂住了解吓朋友读边间学校好正常啫。”
刘沚鑫在阳台上笑了一声。“佢连你边年生日都背得出。”
“刘沚鑫!”薛奕黎抬起头,脸上沾着一条气泡纸的碎屑。
“我冇讲大话呀。”刘沚鑫走进来,把烟灰缸放进纸箱。“四月一号,愚人节,佢仲话要整蛋糕畀你。”
张婷楠看着薛奕黎。薛奕黎低着头,耳朵还是红的,手里的气泡纸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她二十九岁,比张婷楠大五岁,但她蹲在地上包杯子的样子像一个第一次去朋友家过夜的中学生。
“多谢。”张婷楠说。
薛奕黎没有抬头,但耳朵的红色浅了一点点。
东西装了六个纸箱和一个行李箱。比张婷楠想象中少。四年,四百尺的公寓,两个人的生活,最后装起来只有这么多。刘沚鑫叫了一辆货van,司机是一个讲客家话的阿叔,帮她们把纸箱搬上车。薛奕黎一个人搬了三个箱子,刘沚鑫搬了两个,张婷楠搬了一个和行李箱。
“你力气真系大。”张婷楠对薛奕黎说。
“我话咗?。”薛奕黎拍了拍手上的灰,笑了一下。她笑起来的时候右眼角那颗痣会往上扬,和右眉角那颗痣形成一个小小的三角形。很好看。
货van开往西营盘。张婷楠坐在副驾驶座,刘沚鑫和薛奕黎坐在后面,夹在纸箱中间。司机阿叔的收音机里播着赛马节目,两个主持人在争论第三场的赔率。阿叔听得很认真,偶尔会对着收音机骂一句“你识条铁咩”。你懂个屁。
“婷婷。”刘沚鑫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嗯?”
“你有冇同佢讲分手?”
张婷楠没有回头。车窗外的德辅道西往后退,街口的粥铺排着队,何伯说得对,那间粥铺看起来很正。一个阿婆撑着遮阳伞站在队尾,伞是粉红色的,上面印着一间银行的logo。
“未。”她说。
刘沚鑫没有说话。薛奕黎也没有。货van里只剩下赛马节目的声音和纸箱互相碰撞的沙沙声。
西营盘的房子在唐楼三楼。没有电梯,楼梯很窄,搬箱子的時候要侧着身。薛奕黎一个人搬了两个箱子上楼,气都不喘。张婷楠搬着自己的行李箱,一级一级往上走。楼梯间的墙壁上贴着搬屋公司的广告,红底白字,上面写“港九新界全日服务”。转角处的窗户对着天井,可以看到对面楼晾出来的衣服。今天晾的是一件粉红色的睡衣和几条毛巾。
她站在转角处,看了两秒。以后她每天都可以看到这些了。
门打开。二百多尺的空间,比之前小了一半,但阳光从天井的方向照进来,在瓷砖地板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长方形。窗台上什么都没有,空空的,等着她放东西。
她把那盆新的薄荷放在窗台上。薄荷的叶子被阳光照成一种透明的绿色,叶脉一根一根地清晰可见。
“正。”刘沚鑫把最后一个纸箱放在地上,拍了拍手,环顾了一圈。“好过劏房十倍。”
薛奕黎站在窗户前面,看着那盆薄荷。“可以再放一盆。”她说。“窗台够大。”
“我都谂住。”张婷楠说。
她们花了两个小时把东西整理好。刘沚鑫负责把厨房用具摆进柜子,薛奕黎负责把书放上书架,张婷楠负责把衣服挂进衣柜。书不多,大部分是葡萄酒的专业书,有几本是上海带过来的中文小说。薛奕黎把书按颜色排列,被刘沚鑫笑了五分钟。
“边有人按颜色排书??”谁按颜色排书的。
“好睇嘛。”薛奕黎理直气壮。
张婷楠站在衣柜前面,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一件挂起来。没有了林星柒的西装裙和丝质衬衫在旁边,她的衣服看起来很少。几件T恤,两条牛仔裤,一件风衣,一件羽绒,几条裙子她很少穿。她把裙子挂上去的时候发现有一件的吊牌还没有剪。是前年买的,一直没机会穿。
她没剪吊牌,把它挂进去了。
五点四十五分。她要回公司开会。刘沚鑫和薛奕黎先走了,刘沚鑫说今晚酒吧有班,薛奕黎说回去看看小妹放学没有。张婷楠一个人站在新家的客厅里,二百多尺,窗台上有一盆薄荷,书架上有一排按颜色排列的书。
她把帆布袋背上,锁门,下楼。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一盏。一楼的信箱上贴着她的名字,是经纪帮她贴的,“张婷楠”三个字用黑色马克笔写在一张白纸上,字迹歪歪扭扭的。
她站在信箱前面,看了自己的名字很久。
然后她推开门,走进西营盘的傍晚里。
七点的品鉴会开到了九点。波尔多左岸的期酒样品,她吐了大部分,只咽下去两口。不是因为酒不好,是因为她不想带着酒气去酒吧。刘沚鑫说今晚等她,薛奕黎说今晚也在。
她从中环搭巴士到湾仔。刘沚鑫工作的酒吧在骆克道一栋商业大厦的二楼,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个小小的铜牌写着店名。推开木门,里面的灯光是暖橙色的,吧台很长,后面是一整面墙的酒。刘沚鑫站在吧台后面,中分的长头发今天放下来了,穿着一件黑色的丝质衬衫,袖子挽到手肘,胸口那颗痣在领口的阴影里。她正在调一杯酒,雪克杯在她手里摇出一种很有节奏的声音。
薛奕黎坐在吧台最里面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看起来像橙汁的东西。她换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头发还是扎成丸子头,用两只红色的夹子固定。今天不是红的,是蓝色的。
“婷婷姐!”她看到张婷楠,举起手挥了挥。
张婷楠走过去,在她旁边的高脚凳上坐下来。吧台上放着一碟坚果和一杯水。刘沚鑫把雪克杯放下,倒出一杯浅金色的液体,推到她面前。
“试吓。新创作。”她说的“创作”两个字用的是粤语,但整句话是普通话。“叫‘四月’。”
张婷楠端起杯子,闻了闻。金酒打底,有一点柚子的味道,还有一点点花椒的麻。她喝了一口。柚子先到,然后是金酒的草本味,最后是花椒,在舌尖上微微发麻,不重,像有人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
“好饮。”她说。
“梗系。”刘沚鑫扬了扬下巴。“我调?。”
薛奕黎在旁边小声说:“佢试咗十几杯先调出嚟。”她试了十几杯才调出来。
“你唔讲嘢冇人话你哑。”刘沚鑫瞪了她一眼。
张婷楠笑了。她坐在吧台边,左边是刘沚鑫在擦杯子,右边是薛奕黎在慢慢喝那杯橙汁一样的东西。墙上的音响里放着一首她没听过的爵士乐,钢琴的声音懒洋洋的,像夏天午后的猫。灯光是暖橙色的,照得所有人的影子都变得很长很软。
她在这张吧台边坐过很多次。去年生日也在这里,刘沚鑫给她调了一杯叫“二十三”的酒,薛奕黎做了一个草莓蛋糕,上面插着蜡烛。林星柒没有来。林星柒说律师楼有饭局。她一个人吹的蜡烛。
今年不一样。今年她坐在自己的新家窗台上放了一盆薄荷,然后坐在这里,喝一杯叫“四月”的酒。
门上的铜铃响了一声。
张婷楠没有回头。刘沚鑫抬了一下眼睛,然后擦杯子的动作停了一瞬。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她根本不会注意到。然后她继续擦杯子,动作和之前一样。
薛奕黎的身体僵了一下。她的手指捏着杯脚,指节发白,右手无名指那颗痣被压住看不见了。
张婷楠这才回头。
林星柒站在门口。
她穿着今天上班的那件深蓝色西装裙,白色的丝质衬衫,头发还是盘起来的,露出左边眉尾那道疤。耳垂上的珍珠耳环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不是一个人。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不是上次沙发上的那个。这个更年轻,可能才刚过二十,穿着一件贴身的黑色连身裙,头发染成很浅的亚麻色,手里挽着一只小小的链条包。
林星柒在门口站了两秒,扫了一眼整个酒吧。她的目光经过张婷楠的时候,没有停留。
然后她走进来,在吧台的另一头坐下。年轻女人跟着她,在她旁边坐下来,把链条包放在吧台上,发出很轻的一声金属碰撞。
刘沚鑫把擦好的杯子放回架上,走过去。“两位想饮啲乜?”
她说的是粤语,语气很正常,是那种对任何客人都会用的正常。
“Menu唔使啦。”林星柒说。她没有看刘沚鑫,看着吧台后面的酒墙。“同我开支Cloudy Bay Sauvignon Blanc。”
“一支?”刘沚鑫确认。
“一支。”林星柒说。然后她转过头,对旁边的年轻女人笑了一下。笑容很轻,嘴角微微扬起,右手的食指在吧台上敲了两下。“佢未饮过新西兰嘅Sauvignon Blanc,试吓。”
张婷楠的胃缩紧了。
食指敲两下。放下。
她坐在吧台这头,手里还握着那杯叫“四月”的酒。杯子的边缘贴着她的下唇,柚子和花椒的味道还在舌尖上,但现在什么都尝不出来了。
薛奕黎在旁边悄悄把坚果碟往她这边推了推。一个很小的动作,碟子在吧台上移动了三厘米,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陶瓷摩擦声。张婷楠低头看着那碟坚果。杏仁、腰果、核桃。薛奕黎把腰果都挑到了靠近她的这一边,因为她说过一次腰果比杏仁好吃。
她拿起一颗腰果,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刘沚鑫开了一支Cloudy Bay,把酒倒进冰桶里,放上两只酒杯。她调酒的动作永远很利落,但张婷楠注意到她把酒瓶放回冰桶的时候,手腕比平时用力了一点。瓶底碰到冰块,发出比平时大一点的声音。
“婷婷。”
林星柒的声音从吧台那头传过来。
不是“张婷楠”。是“婷婷”。两个字,用一种很轻很软的语调说出来,像她们刚在一起的时候,像在上海外滩的江风里,像林星柒把她的手揣进大衣口袋时叫她的那样。
张婷楠抬起头。
林星柒端着酒杯,隔着整条吧台看着她。年轻女人也看着她,眼神是一种不加掩饰的打量,从她的脸看到她的衣服,再看到她的帆布袋。
“搬完啦?”林星柒说的是粤语。
“搬完。”张婷楠说。
“新屋好唔好住?”
“几好。”
林星柒点了点头,喝了一口酒。她把酒杯放下,食指在杯脚上敲了两下。然后她转头对旁边的年轻女人说了句什么,声音很低,张婷楠听不见。年轻女人笑了,笑声不大,但整间酒吧都听得到。
“佢就系你讲嗰个?”年轻女人开口了。她的粤语带着一种很重的懒音,像是刻意练过的。她看着张婷楠,眼神里有一种“我知道你是谁”的东西。然后她换成了普通话,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就是她啊?”
她把“啊”字拖得很长。
张婷楠的手指在酒杯上收紧了一下。
林星柒没有回答。她只是笑了一下,食指在杯脚上又敲了两下,然后端起酒杯,碰了碰年轻女人的杯子。玻璃碰撞的声音很小,很清脆。
“饮啦。”林星柒说。粤语。
薛奕黎在张婷楠旁边,把坚果碟又往她那边推了推。这一次不是三厘米,是一厘米。碟子已经碰到张婷楠的手肘了,再推就要掉下去了。
刘沚鑫站在吧台后面,用一块白布擦着一只已经擦得很干净的杯子。她擦杯子的动作比平时慢,一圈,又一圈,像在擦一件永远擦不干净的东西。她的眼睛没有看林星柒,也没有看张婷楠。她只是低着头擦杯子,左手中指和无名指上的痣被白布盖住,看不见了。
酒吧里只剩下爵士乐。钢琴还在懒洋洋地弹着。
然后门上的铜铃又响了。
没有人注意到。直到一个身影走到吧台前面,在张婷楠旁边隔了一个空位的地方坐下来。张婷楠闻到了一股很淡的味道——橄榄油、迷迭香、和一点点烤过的面包香。是厨房的味道。
她转过头。
陈茗坐在那里。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右侧那颗小小的痣。深灰色的围裙还系在腰上,大概是刚从餐厅过来,忘记解了。中长发今天没有扎起来,散在肩膀上,发尾有一点自然的弯曲。她很高,坐在高脚凳上,腿可以轻松地踩到地面。
“唔好意思,啱啱收工。”不好意思,刚刚下班。她说。声音很轻,像怕吵到什么人似的。然后她抬起眼,对吧台后面的刘沚鑫点了一下头。“刘小姐,麻烦你,一杯热柠水。”
说的是粤语。但张婷楠注意到她说“刘小姐”三个字的时候,语速放慢了一点,像是怕对方听不清楚。
刘沚鑫看了她一眼,手里的杯子停下了。“陈老板,你唔饮酒?咩?”你不喝酒的吗。
“听日要早起身。”陈茗笑了一下。右嘴角那颗痣随着笑容微微往上扬了扬。“试新菜单。”
刘沚鑫点点头,转身去切柠檬。
陈茗把围裙从腰上解下来,折好,放在吧台上。她的动作很慢,折得很整齐,像在折一件衣服。然后她转过头,看到了张婷楠。
“张小姐。”她说。用的是普通话。虽然张婷楠的粤语已经说得不错了,但她还是说了普通话。语气很自然,像是一件不需要考虑的事情。“你好。”
张婷楠愣了一下。“你记得我?”
“记得。”陈茗说。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张婷楠,不是那种打量的看,是一种很安静的看,像在看一杯酒的颜色。“你上次嚟餐厅食饭,点咗支阿尔萨斯嘅雷司令。你话酸度好靓。”你上次来餐厅吃饭,点了一支阿尔萨斯的雷司令。你说酸度很漂亮。
张婷楠没有想到她会记得这个。那是差不多两个月前的事了。那天她和刘沚鑫、薛奕黎一起去陈茗的餐厅吃饭,她点了一支雷司令,喝了一口说酸度很漂亮。就说了这么一句。陈茗当时在厨房里,没有出来。
“薛奕黎同我讲嘅。”陈茗补充了一句,好像看出了她的疑问。“佢话你系好叻嘅品酒师。”她说你是很厉害的品酒师。
薛奕黎在旁边把脸埋进那杯橙汁一样的东西里,耳朵尖又红了。
刘沚鑫把热柠水放在陈茗面前,杯口夹着一片薄薄的柠檬。陈茗说了一声“唔该”,把杯子端起来,双手捧着,像在取暖。她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是经常干活的手。
“你哋头先倾紧乜?”陈茗问。你们刚才在聊什么。她这句话是对着空气问的,没有特别看着谁。但张婷楠觉得她应该是听到了什么。因为陈茗坐下来的时候,位置选得很微妙——在张婷楠旁边,但隔了一个空位。不是贴着坐,也不是坐到另一边去。刚好是可以说话也可以不说话的距离。
“冇乜。”张婷楠说。没什么。
陈茗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捧着热柠水,慢慢地喝了一口。柠檬片碰到她的上唇,她用拇指轻轻拨开,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
吧台那头,林星柒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你睇吓佢,”她对年轻女人说,下巴朝张婷楠的方向微微抬了一下,“以前喺上海嗰阵成日喊,一喊就扯住我衫尾。而家识得自己坐喺度饮酒啦喎。”以前在上海的时候老是哭,一哭就扯着我的衣角。现在会自己坐着喝酒了哦。
语气是笑着的。像在讲一个可爱的故事。
年轻女人配合地笑了。“真系??”
“系呀。”林星柒喝了一口酒。“佢以前好黐我?。”她以前很黏我的。
张婷楠的手在吧台下面攥住了自己的裤腿。帆布的料子,很粗,硌着掌心。她没有回头看林星柒。她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叫“四月”的酒。柚子的味道已经散了,冰块融了一点,在杯子里漂着,折射着头顶暖橙色的灯光。
“我头先喺西营盘见到一盆薄荷。”
陈茗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普通话。音量没有提高,也没有压低,就是正常的音量,像林星柒那边说的话她完全没有听到一样。
张婷楠转过头看她。
陈茗还是捧着那杯热柠水,眼睛看着杯口那片柠檬。灯光照在她侧脸上,右嘴角那颗痣在嘴唇的弧度里若隐若现。
“喺街市口嗰间花铺。”她继续说。“薄荷好靓,叶好大块。我谂住听日去买。”在街市口那间花店。薄荷很漂亮,叶子很大片。我想着明天去买。
她说完这句话,转过头看着张婷楠,微微歪了一下头。中长发从肩膀上滑下来一点,露出脖颈的线条。
“你窗台仲有位吗?”
张婷楠看着她。
这个女人坐在她旁边隔一个空位的地方,系着忘记解下来的围裙,捧着一杯热柠水,问她窗台还有没有位置放一盆薄荷。好像吧台那头没有人正在用最轻描淡写的语气把她的四年拆成一个个笑话来讲。好像她刚才听到的那些话,不值得一个反应。
但她不是没有听到。张婷楠突然明白了。陈茗听到了。她只是选择了不问“你还好吗”,不说“别理她们”,不做任何会让张婷楠觉得自己正在被同情的事情。她只是坐在那里,隔着一个空位,问一盆薄荷。
“有位。”张婷楠说。声音比她想象中稳。
陈茗点了点头,嘴角那颗痣动了动。她端起热柠水,又喝了一口。柠檬片这次没有碰到她的嘴唇。
“你识种薄荷吗?”陈茗问。
“识少少。”会一点点。
“我唔识。”陈茗说得很坦白,语气里有一点点的不好意思,像是承认自己不会系鞋带。“上次买咗盆返去,一个礼拜就死咗。”
“你淋太多水。”薛奕黎突然插嘴。她从橙汁杯里抬起头来,脸上还带着刚才红耳朵的余温,但语气很认真。“主厨你成日觉得佢口渴,日日淋。薄荷唔使日日淋?。”
陈茗转过头看薛奕黎,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系咩?”是吗。
“系呀。”薛奕黎很用力地点头。“婷婷姐识种。佢窗台嗰盆种得好好。”
陈茗又转过头来看张婷楠。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很认真的东西,像是薛奕黎刚才说的话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需要被确认。
“真系??”真的吗。这句话她用的是粤语,但说得很慢。
张婷楠点头。
陈茗把那杯热柠水放下,双手叠在吧台上。她的手指很长,指节上有一些很细小的疤痕——大概是厨房里的刀伤和烫伤。她看着张婷楠,像一个学生看着老师。
“咁你可唔可以教我?”那你可以教我吗。
张婷楠看着她。看着那双叠在吧台上的手,看着那件忘记解下来的围裙,看着右嘴角那颗随着认真神情而微微绷紧的痣。这个女人有一间米其林二星的餐厅,可以闭着眼睛把一块牛排煎到完美的五分熟,可以在几百种食材里准确挑出最新鲜的那一颗。但她坐在湾仔一间酒吧的高脚凳上,隔着一个空位,问一个今天刚搬完家的人可不可以教她种薄荷。
张婷楠忽然觉得有点想笑。不是好笑。是一种很轻的、从今天下午以来第一次出现的、没什么道理的笑意。
“好。”她说。
陈茗的眼睛亮了一下。很短的,像厨房里的炉火被点燃的那一瞬间。然后她点了点头,重新捧起那杯热柠水。
吧台那头,林星柒把最后一点Cloudy Bay倒进杯子里。年轻女人在旁边说着什么,声音很尖,笑声像指甲刮过玻璃。林星柒没有在听。她的目光越过整条吧台,落在张婷楠和陈茗中间那个空位上。
食指在吧台上敲了两下。
然后她站起来,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纸币,放在吧台上。年轻女人跟着站起来,链条包碰到高脚凳,发出一声金属的轻响。她们走向门口。林星柒经过张婷楠身后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但她身上那股香水味留下来了——是张婷楠以前送她的那支,Diptyque的玫瑰之水。
张婷楠在上海买的。她们在一起第一年的情人节。林星柒说香港都有得卖啦。然后接过去的时候还是笑了。
门上的铜铃响了一声。然后是脚步声,高跟鞋踩在骆克道的行人路上,越来越远。
酒吧里只剩下爵士乐。
刘沚鑫把林星柒留下的纸币收起来,找零放在吧台上,然后拿起那两只用过的酒杯,放进洗碗机里。她没有说话。擦杯子的白布搭在肩膀上,左手中指和无名指上的痣在灯光下安静地待着。
薛奕黎把坚果碟从张婷楠手肘边悄悄移回去,用指尖把碟子转了一圈。腰果还是在靠近张婷楠的那一边。
陈茗把热柠水喝完。柠檬片沉在杯底,被水泡得透明。她站起来,把围裙从吧台上拿起来,搭在手臂上。
“听日我买薄荷。”她对张婷楠说。还是普通话。“买完同你讲。”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然后她对刘沚鑫和薛奕黎点了点头,说了一声“唔该晒”,走向门口。门推开的时候,骆克道的霓虹灯光照进来,在她白色的衬衫上落了一瞬间的红色和蓝色。然后门关上了。
张婷楠坐在高脚凳上,手里那杯“四月”已经喝完了。冰块彻底化了,在杯底变成一层很浅的水。
“佢系咪有啲怪?”薛奕黎小声问
张婷楠想了一下。
“系。”她说。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空杯子里那层浅浅的水。水面反射着天花板的灯光,一晃一晃的。她想起陈茗说“买完同你讲”的时候,语气里那种很轻的笃定,像在说一件一定会发生的事。
她忽然想起来,陈茗没有她的电话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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