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哥是认识我阿姊吗?”
“怎么说?”
“我走着说啊……”温初年疑惑,却也给他有模有样地分析,“大哥哥,你叫我阿姊‘三娘子’而不是别的什么——就是认识她啊。”
“小郎君很聪明啊。”周唶含笑。
瞧着有些意外的样子。
温禾只觉他是故意的。
“大哥哥,其实我看你有点眼熟欸。”
说起来,温禾也有些奇怪,周唶是二哥哥的好友,年年不认识他吗。
“是你长明哥哥的好朋友啊。”温禾提醒道。
“啊……对不起,我没有认出来……”温初年懊恼道。
“不打紧,我与小郎君都不算正式见过,”周唶说,“我姓周。”
他们路过旁人的院子,院子里种的有树,一棵树上万片叶子闪着光,像在看海。
“周……”温初年记住了,“周哥哥。”
周唶点头,过了会儿有些喃喃自语:“怎么听起来感觉我是一碗粥。”
温禾差点笑出声来。
“那、大哥哥字什么?”温初年打算换一个叫法。
“少旬,年少的少,上下旬的旬。”
“少旬哥哥,”温初年很快叫顺口了,“昨日我才从先生让看的书上翻到一句‘言念君子,温其如玉’,你身上的玉好漂亮啊。”
周唶微微停顿,一是才认识的小孩子夸他,二是对温初年背书这么熟有些讶然。
他淡笑道:“多谢。”
“言念君子,温其如玉”这一句,出自《诗经》里一篇不大好背的文章,是说思念的那位君子,性情温和如美玉一般。
年年在这里自然是单纯引用了一下,更多的是想说周唶的玉好看,但说起来,周唶给人的感觉,好像确实这样……
温禾想,不过不完全这样,特别是对话的时候,有时候明里暗里挖坑给人跳的感觉……
忽然就无人说话了。
温禾没由得想起:他怎么在这儿。
路过?
……她才听了些只言片语躲起来最后掀帘子的是他,硬说起来不能排除送人出去为借口是他在避免什么呢——莫非这周少卿人模狗样,仗着官威勾结市井奸商?
……倒不该将人想得太坏,但权不嫌大,财不嫌多,何况——皇亲国戚。
金橘色的日光打在巷子里,周唶人高一些,被照到的就更多一些。
巧遇吧,温禾想,应当是巧遇。
他好像没有一点要问什么的意思。
“这巷子里有怪猫吗?”周唶问。
她还是想早了。
“有一只。”温禾见年年未答,便说道。
“乱抓人?”
“啊?”温禾不解。
“不然怎么躲起来了。”周唶说。
苍天,她怎么跟他解释莫名其妙躲在那,温禾转念一想,跟他解释做什么,还不知道他是怎么就知道她和年年躲杂物堆去了呢,那个拿屠刀的人都可以说是没发现。
“少旬哥哥,你怎么知道我们躲在那里啊。”
年年你简直太好了……
温禾想,可谓是一招反转,现在让周少卿去想怎么回答吧。
“我不知道。”周唶说出这句话自己都有些想笑。
但他是真的不知道。
他开口想说一说当时的情况,又不知该不该直接说给温初年这个小孩子听,所以他看向温禾,问了一句:“你阿弟胆子大吗?”
问这个做什么,问这个……温禾明白了。
其实已经要走到红果茶铺了,稍稍抬眼,就可以隐约看见檐下那一排晴蓝色的流苏辗转流光,
“年年,抱竹阿姊等我们这么久肯定口渴了,你去请她喝杯茶会好不好?”温禾对温初年说。
周唶也已经注意到从红果茶铺里出来的抱竹往这边想要招手,稍稍一想,似乎是温禾身边的人。
“好,那阿姊我先去了哦。”温初年说完就跑过去了。
“周少卿,我胆子也不大。”
没等周唶开口,温禾先如此说,目光似乎诚恳。
“是,三娘子胆子小。”周唶淡笑道。
自然知她说得真假半参,真胆子小就不会留下来。
“我纯属路过,”他开始说当时的状况,“方才在巷子里看到有人拿刀,快到帘子那时被一个大娘叫停了。”
“拿刀的人走后我留了个心眼,就看了看帘子后有什么,掀开来,看见了你。”
“周少卿不怕歹人折返吗?”
“若是折返,我们两个打跑他会更有胜算,也是一桩美事,如若运气好,将他抓了押去棠安府,更是为民除害。”
不愧是能做少卿的人,温禾想,这为民程度。
“你没受伤吧?”周唶这句话说得轻了些。
“没有。”温禾很快回答。
“这件事,我会去跟棠安府说的,天色不早了,若是能早些回家便不要在外头留着了,或者去足够热闹的地方吧。”周唶说。
“棠安近来有不少别国来的商人,以番商居多,虽说无不是生意友人,但言语难通,他们要学的礼节多,想必三娘子是听温长明说过的。”
“这红果巷如今走得深了,其实蕃商住得多,三娘子与小郎君多注意,这段时间就不要往这里走了。
“好,”温禾应道,“多谢周郎君提醒。”
她其实是个不喜欢被别人指挥着走的人,听周唶说这些反倒还算顺耳。
她想,是因为周唶这个人是真的有实力,不是瞎指挥啊,若是没什么本事还装蒜,那她绝对是要给大大的白眼了。
“少旬哥哥!”他们走到了红果茶铺前,温初年冲周唶喊道,“留下喝一杯再走吗?”
此时红果茶铺里人多了点,但也就多了两三个人,还是很宽敞的。
“不了,”周唶道,看着温初年跑出来到两人面前,这样说话就不会打扰到别的客人了,他对温初年说,“家中有事,只能先走了。”
“这样……那少旬哥哥再会!”
温初年也不强留。
“再会。”
周唶对他说完,对温禾点头道别。
而后迈开步子,先行离开了。
***
天色渐黄昏,本是倦鸟归林时候,今日皇宫之内却无人敢懈了心神。
“朕!给你一次机会,你说,你说说今日那是个什么事情。”
太子眼前的父皇正在气头上,大殿内的宫女内官个个拘谨待命。
“回父皇,”李同德跪在地上,却跪得背挺腰硬,“儿遵从礼制不敢欺瞒,今日章程本无差池,只是到了乾昇门,飞鸽成群忽然而至。”
事实如此,他便觉得没必要粉饰,话说到这,自然就停下不说了。
“怎么?没了?哦!朕知道了,你是在怪百姓养的几只小宠拦了你的路对吗?”
“父皇错了儿的意了!”李同德义正辞严,“儿只是据实禀告。”
“就算朕不错你的意,旁人不错你的意吗,百姓不错你的意吗!”
“太子好大的威风啊,跟朕在这犟!”
“陛下息怒啊——”侍奉天子多年的姜姓老内官忙帮着说起话来,“陛下乃明君,爱民之心天地可鉴,太子殿下已然知错了……”
“他要是知错就说不出那些话来!”
天子转过身去,真是不想看这些。
姜内官自是有眼力见地走到李同德身边对他低语:“太子殿下,陛下的脾气您又不是不知道,陛下就是想听一个您会如何收场的法子呀……”
“姜内官,我已让人去排查,如有伤亡……”
“你还想要有伤亡!”天子一点就炸。”
“儿不想,但若真有,儿能如何?父皇能如何!”
“太子殿下!”姜内官操碎了心,转而对天子说,“太子殿下心直口快,陛下勿怪!”陛下息怒啊!”
***
“周少卿才入宫,不知道,”一个年纪轻的内官一边领着路,一边压着声音对周唶说,“今日太子殿下出宫,去祈福的路上出了意外,就在乾昇门,忽然有一群鸽子飞了出来……”
周唶听到这想,群鸽当空,不也算一项吉兆?但看小内官的脸色不好,便做好了听到什么险事的准备。
“那鸽子要飞出来也算好事,偏偏街上人多得很,没想到那鸽子又是乱飞的,眼见地惊扰了一个蕃人养的黄犬,又是黄犬又是鸽子,闹得街上很乱,太子殿下只能折返,圣上——龙颜正怒呢……”
“周少卿,”这内官继续说,“您一会儿不如在外头等等吧……太子殿下正受训呢……”
总不好在这关头面圣。
“有劳。”周唶这一句,也是认可了他的建议了。
“奴婢应该的。”
***
“然儿,此事你可听说了?”
魏府中,魏海抓住刚厮混到家的魏然,神色十分紧张地问他。
“哪件事?”魏然说着打了个哈欠。
“乾昇门啊!”魏海急得很,“就是太子殿下和那鸽子……”
“父亲慌什么?”魏然看着父亲的样子,反倒皱眉道,“您可是王侯。”
“爹是怕你淌了这滩浑水啊!爹自然着急了。”
“爹,您儿子不至于这么蠢的吧。”魏然不屑道。
“所以此事跟你无关?”魏海欣喜地说。
“爹,您儿子聪明着呢,都和太子殿下有关的事我没事干我去碰啊,什么门啊鸽子的,我尽在京华楼里喝酒了,全不知道的。”
“那就好那就好,”魏海顾不上儿子的不耐烦,只觉得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为父就是怕你和……宫里的那些个,扯不清——”
“倒是您老人家自个儿多当心着吧,”魏然快步坐下,抓起桌上的干果就往嘴里扔,“爹诶,那徐家才是明摆着和宫里扯不清吧。”
“儿啊,你这话爹听不懂了,徐砚的亲姑姑就是宫中受宠的徐贵妃,他都是二皇子亲娘家的人了,与宫里那关系还要说的?”
“诶呀爹!”魏然听到这些就烦。
“好了然儿,”魏海又安慰儿子道,“那徐砚如今和我们也算是一条绳上的马蚱了,量他也不敢背后捅本侯一刀,毕竟养死士的这事儿,本侯还是可以反咬于他的。”
“那是蚂蚱。”魏然皱着眉说。
“好好,是嘛蚱,嘛蚱,爹说错了,爹说错了!还是咱们家然儿聪明。”
魏然一脸“那是”地嚼着干果,很是受用。
“……但是爹,”魏然还是心里不舒服,“他徐砚就是动动嘴皮功夫,事情可真都是你去做的,你能不能硬气点,那徐家最大的运是宫里有个贵妃,咱们家可是救过圣上的命的。”
“话是这么说,”魏海挠挠胡须,“可他们徐家认识的人可多了,虽然没咱们家有钱,但老大扎在户部里,老二扎在工部,老三有个在鸿胪寺的差事……”
“爹,您是嫌儿子没给您长脸了?”
“诶呦,爹哪里说过这话,”魏海连忙否认,当即哄魏然道,“你可是爹的心肝,你心思不在书上,爹又何苦逼你,能有个一官半职那就是给家里长脸了——”
“死士爹不让徐砚出力,就是怕日后与他争吵,不如全盘包下,既显示咱们家家底,又养得安心不听他的差遣……爹就收他做个帐下出主意的小儿,此事天知地知本侯知他知,若是有人抖落出去,那人必是他!。”
魏海觉得自己十分智高于人地说着这些,他是锦衣玉食里呆的久了,认定都是别人巴结他的份,想起当年高看了徐砚一眼,如今这小子当得侍郎,更惹得他自得冲昏了头脑。
旁人百求不来的机缘,看看,他略一出手,可就当了本朝权臣的贵人。
“好了乖然儿,别耷拉个脸了,”魏海哄着他的宝贝儿子,“今晚上想吃什么,爹这就让人去做!”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