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少卿。”温禾似乎并未因周唶的话面有异色,只是稍稍无言,而后淡淡笑开,看向周唶。
“周少卿偶遇姑娘,偏要瞧见的是她耳后的痣,如此说来,算不算周少卿轻薄?”
周唶没想到她会这样说,被这样一说竟真下意识在反省自己为什么一眼看见的是她耳后的痣。
“三娘子误会,并不能算,木梯之上,相向而过,我当时顺势一眼,能看见的只有她耳后的痣。”
“所以周少卿认定是我了?”温禾笑道。
“三娘子承认了?”
“如果我说不是,周少卿可信?”
温禾歪头问他,周唶并未作答。
他看着她,下意识想说信,但心里知道是不信的。
“周少卿既不说话,就是认定是我了,认定是我还要问我,我若再死不承认的话,不显得我可笑了?”
“没有,”周唶并未迟疑,“我并不能断定是你,我只是一直觉得是你。”
一直觉得,温禾想,那是从伽龙寺的旁敲侧击开始了。
“那我承认了,需要抓我吗?”
温禾从周唶的目光中看出微愣。
“抓你做什么。”周唶反倒笑了。
“这个要问周少卿了,我不知道周少卿的目的是什么。”
“我是从何处让你觉得,我问你问题就是要抓你了?”周唶笑道。
“不知道。”温禾直言不讳。
“你做不好的事了?”
“没有。”温禾毫不迟疑。
“那是我问的不对了,我问你只是好奇那个人是不是你。”
“没有了?”
“先前有,现在没有了。”周唶说。
先前有,现在没有,温禾想,那就是因为王衡的案子结了,时过境迁。
可王衡的案子,真就结得一点事都没有了?温禾不大相信,但周唶都闭口不谈了,她就不必自讨苦吃。
说起来王衡不是个好人,又是个逃命之徒,拿个扳指换个消息的事她当时思索了一番便答应了令狐棋,做的原本就不算坏事。
不过谁能想到她是因为一颗耳后的痣被周唶记住了,千算万算,不知道自己耳朵后面有颗痣。
“人人都有自己的事情,何况三娘子家风清正,为人豁达,”周唶说,“我相信不会做出不好的事,便不必再问了。”
温禾家他知道的,父母曾经做将军,现在合消息,都是为百姓,为朝廷做事的角色,又是与自家父母是故交,三娘子一个不拘着养的女儿,在何处遇见说不定办的也是公事。
伽龙寺时他旁敲侧击,她并未承认可以理解,那才是两个人说上话的第二面——不熟。
而现在,至少可以算作朋友了。
“周郎君。”温禾说。
“嗯?”
“友好告知,下次出门办案,若是不想让旁人记得你,就将你的白玉流苏收好。”
她的声音淡淡的,实在出于好心。
周唶稍稍顿了顿,了然笑道:“自然。”
她记得他,且早就知道那个人是他。
“只是这玉我佩习惯了,当时身在宜陵,秉公办事,佯装闲人,就无顾忌,倒是促成一番机缘,让三娘子记住了我。”
如此看来,两人的初见确实要比在温禾家见的那一面更早了。
***
“本案继续,”屏风内的鸿胪寺丞李枕收到左少卿的示意后对番商道,“番客有何不懂均已问过译官,此事依照大棠律法,尔应当交罚铜九斤,可认?”
“为何要罚我九斤铜!”那番商明显不爽了,“我一个人都没伤到,凭何就要罚我九斤铜!”
大棠的铜价并无定数,一斤一百文上下皆有,官府收罚铜,足量即可,不管成色好坏。
用在这番商身上,他就算全交差铜鸿胪寺也不会与他扯皮,何况他是个能牵黄犬在街上溜达的锦衣番商,会差那九斤铜?
左右是觉得丢面子,温禾想,被官府当街带走,在鸿胪寺立了案又要罚钱的,传出去自然不好听,但他既然有了过失,就应该承担下来。
“这么说你想被打了?”李枕皮笑肉不笑,“依照大棠律法,尔有两重罪——”
“其一,黄犬你既已买下就是你的黄犬,你牵黄犬上街,约束不当,应笞四十,允钱财免笞,故而让你交赎铜四斤。”
“其二,是你约束黄犬不当,惊扰百姓,致使仪仗行进受阻,所幸无人伤亡,应杖五十,允钱财免杖,故而让你交赎铜五斤。”
“总论,除非尔想受打,就应当交罚铜共九斤,可懂?
李枕是觉着这商人不想被打就先给他算好要交多少钱了,若是自己想错,他是真愿意挨打的话,那她也是没得说的。
“……懂。”番商瞧着是老实了,无话可说所以应下李枕的话来。
他既不再说,就是不愿受打选择交钱了,虽心有不爽又觉着丢面子,可再与鸿胪寺耗下去就显得自己更没面子,显得自己九斤铜都拿不出来。
“可还有异议。”李枕道。
“没有。”番商不情愿地说。
***
少旬,少旬!那我们先走了!”温怀序朝着被留下要另外聊几句的周唶低喊着招手,没等他反应,就收手拍了拍叫出来说话的温禾的肩,得逞地笑道,“回家喽!”
温怀序一下子走得很快,温禾跟上他,看四周的人没几个往外走的意思。
“现在就走了?”她避开路上一些枝叶生长到外的绿植:“怎么就你走了?二哥,你不会是——”
“嘘——”温怀序小声说,“逃工呢,自然点走路啊,先别说话。”
“哦——”温禾应道。
果然。
不过也到了散值的点,只是方才好像听到说有什么要忙,次兄这是要神不知鬼不觉地逃过可能会被分来处理的事情了?
诶呀年年不要学。
***
穿过此前走过的长廊,听见淅淅沥沥的雨声,温禾侧头一看,天上日头还在,却下起了雨。
温禾和温怀序来到鸿胪寺门口,两个人却都没带伞。
应该说是四个,春莲和阿童也没带伞。
其实晴日下雨并不会太久,但看这雨,好像一时半会儿没有要停的意思。
就这么站了一会儿,竟陆陆续续地出来了许多人。
这是没事情吩咐,彻底放班了?
这些人要么自个儿撑了伞,要么有人撑伞来接,要么冒雨先跑到了它处,要么上了马车。
马车少,行人多。
有认识温怀序的招呼他:“温兄没带伞?要不跟我凑合凑合?”
温怀序摆手笑道:“不了不了,你先走吧,我还有个妹妹呢。”
“行。”
闹闹嚷嚷的一大群人过去,很快身边停下了一个人。
温禾起初也没在意,想也是没带伞的,她身边空处多,停在这里也正常。但余光里见这人也不着急,倒也不拖沓地撑开了伞,她随便看了他一眼,发现是周唶。
“呀!少旬,巧遇!”温怀序跟着看见了周唶,说着就上前要拿他的伞。
周唶拿伞的手一躲:“你是?”
温怀序微顿,故作痛心:“呀!你忘了谁怎么能忘了我啊!”
他的眉头皱起来,面露悲伤:“少旬,我可是看着你长大的啊!”
温禾抬眼看向周唶,看他嘴角扯出一边的笑来:“抱歉,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借过。”
“——周少旬,错了,不该先走的,江湖救急。”
“伞给你了,我怎么办。”
“——我这还有三个人呢,四打一,赢了,借个伞,改日请你吃酒。”
“不吃酒。”
温禾感觉他看了自己一眼。
“——吃饭。”
“伞不是我的。”周唶说。
“啊?你、偷的啊?”
周唶的眼神中流露着沉默的无语。
“嗯,偷的,偷你们鸿胪寺的,然后你想告官,棠安府不管,跑到大理寺,发现还是我。”
“你要从鸿胪寺一路偷到大理寺啊!”
周唶蹙了眉头:“温长明,耳朵不要了可以捐给需要的人。”
阿童在身后没忍住笑。
“诶,”温怀序握拳张望阿童,故作正经道,“不准笑。”
“雨停了。”温禾发现雨停了,眼看着天色话就说出了口。
温怀序闻声抬头看,雨确实停了,只剩下耀眼的日光,他自然别开头避开这日光,往下看道路上都是雨淋湿的痕迹。
“地上都被雨淋了,你们回去小心些,”周唶道,“——不如这样吧,乘我家马车回去。”
“你不是一贯不坐车吗?”温怀序问。
“我阿娘叫我今日回去用晚膳,”周唶答道,“她派了人牵马车来。”
“长公主有约,我们还是不打扰你了,你快回家去。”
“这时候不跟块泥一样黏我了?”周唶好笑道,“下了雨,总要难走一些,坐马车回去吧,我不着急,也不麻烦。”
“是怕你着急也怕你麻烦,不过你都开口了,”温怀序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得志般笑道,“总不能拂了你的美意。”
有马车不坐白不坐啊,
他转头看温禾的意思,见妹妹轻点了个头,便是不介意了。
“——劳烦少旬带个路!”温怀序让开路来,如请客人一样请他先走。
***
马车行驶平稳,长公主府的马车典雅,车帷是雨过天青的颜色,车内并未看见焚香,却闻见浓郁又清雅的香气。
“小禾你饿不饿?”温怀序关心道。
“不饿。”温禾摇摇头。
两人有些交头接耳。
“没事,一会儿就到家了,长公主府其实也算顺路,你不用担心麻烦他,你哥哥我都不担心,”温怀序笑着说,“蹭个车也挺好的,我经常蹭他的马车。”
长公主的这乘马车他此前就有幸坐过,不过都是在十几岁的时候,和周唶一起念书的那些年。
同窗之谊,同科进士。
温怀序少时上京求学,借住在长公主府,府上只周唶一位公子,他与周唶年龄相仿,志趣相投,自是无话不谈。
“嗯。”温禾点头。
她看向坐在最右边的周唶,此人闭目小憩中,大概是假寐,也不排除是真的累了。
温禾移开目光,马车依旧行驶平稳。
“二哥,”温禾忽然想到温怀序也不住姑姑家啊,“你今晚来姑姑家?”
她悄声问,温怀序悄声答:“我想着是这样,我住的地方也不顺路啊,既然和你同路,今晚就在姑姑家睡了。”
“哦……”
温禾垂眸,看见温怀序腰上挂着的折扇,其实是桃木做的,他常带着,也是他亲手做的。
她头摆正了,放空着等待着到家,久垂着头自然不舒服,温禾挺起些脖子,还是看着前面,看见淡雅青蓝色的车门帘。
周唶已经睁开眼了,他掀开一角车牖帘往外看着,深金色的光打进来,自然只是打在他的衣裳上。
他没多久就将帘子盖了回去,放下微掀帘子的右手,移开目光很容易看见靠着左车牖坐着的温禾,倒也只是停在她身上片刻,不知她是在看着什么发呆。
马车停了的时候,车外传来阿童的声音:“郎君,小姐,到了。”
“知道了,”温怀序应道,而后对周唶抱拳笑道,“谢过谢过。”
“走吧。”他一边起身一边轻声对温禾说。
待两人下了车,驾马车的小厮冬煮“驾”了一声,马车再度前行。
温怀序正要上台阶进大门,忽然看见阿童手上的伞,有些不明所以:“这伞怎么在你这?”
“冬煮让我拿着的,”阿童一五一十地回道,“他说这是鸿胪寺的伞……”
冬煮是长公主府的小厮,实则打小跟着周唶,换句话说,就是专门给周唶做事的。
“他说这是鸿胪寺瞧见下了雨命人分发的,明日要还回去。”
好好好,温怀序听懂了,就是把这跑腿的活儿留给自己了。
然后周唶这个人——他看马车离开的方向,如各位所见,已经跑掉了。
***
【1】牖是窗户,you三声,车牖就是车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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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横雨自成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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