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客栈里挺热闹的，毕竟若是往北去棠安，槐岭是最近的一个地方，而棠安又是大棠的京都，要去棠安的人往往不在少数。

“三位要吃点什么？可曾说过了？”客栈的伙计招呼道。

“随便吃些，你且说说有些什么菜。”程绾说。

“好嘞，三位可有忌口？”

“我没有忌口，这位郎君不吃芫荽，这位娘子不吃鱼腥草，但上菜不必顾忌，孩子们不吃我吃了便好。”

“得嘞，客人您真好说话，”伙计道，“这到了晚上，用饭还是讲求一个清简，但我观三位远道而来，现下到了能够歇息的地方，往往想大快朵颐，不如先上一盘清蒸鱼，这清蒸鱼鲜而不腥，润而不腻，更是本店灶房厨子的拿手好菜……三位客官考虑考虑？”

程绾看向两个孩子，温禾与温煜都是有所期待的样子。

“来只鱼，”她说，“我来的路上看见有许多的槐树，你们这儿有槐叶菜吗。”

“客官这话问的，您都瞧见了，咱们槐岭最不缺的就是槐树，”伙计笑道，“这槐树呢花也能吃叶也能吃，客官问槐叶菜，考虑考虑凉拌槐叶或槐叶冷淘？”

“槐叶冷淘是什么？”温禾问。

“娘子不知道正常，这槐叶冷淘说白了就是槐叶面，是消暑佳品，不过正宗的做法用到的是窖藏冰。”

“三位也知道，窖藏冰价贵，所以这面多是官人们能吃得起的，民间呢用的是新鲜的凉井水——但在本店吃得上这正宗的槐叶冷淘！”伙计强调说，而后补充道，“只是……吃是可以吃，但这价钱……”

“价钱不是问题，”程绾说，“我三人都未吃过，便来三碗槐叶冷淘，再加上清蒸鱼，不要旁的了。”

“好嘞好嘞，”伙计喜出望外，“客官们稍等！”

店伙计说完就快速走出去找灶房叫菜去了。

“阿娘都不问问要多少钱吗？”温禾笑道。

程绾微笑着摆摆手：“贵不了多少的，这不都没吃过，我们三个背着你阿爹还有怀序，偷偷……不、光明正大吃一顿，若是贵了也是一顿而已，我们走了那么远的路，还不得好好犒劳一下？”

“阿娘说的是，”温煜附和道，“不过孩儿是真的饿了，讲不动话了，您和穗穗讲吧。”

“长兄我也饿。”温禾跟着说。

“行了你们两个小馋嘴，”程绾笑着摇摇头，逗两个孩子说，“小馋嘴算了，还挑食。”

“也还好吧，”温禾有些不服气，“也就不爱吃那几样，平日里也吃不着——哎长兄比我挑吧，他不吃芫荽，芫荽常见多啦。”

“欺我饿无力，娘前争光荣啊……”温煜在一边喃喃自语，故作释怀地叹气。

“……”温禾转头看他，想笑不笑的。

“好了，”程绾被两个孩子的这些动静逗笑，下了定论道，“说来说去我们家最会过活的还是怀序，他可是鱼腥草和芫荽都吃的，不仅不挑食还懂挑着吃，想来那槐叶冷淘他都吃过了——你们阿爹应是没吃过的，下次我们就在他面前‘炫耀’一下。”

“等我们全家搬到了棠安，阿爹还要常在外跑动地完成公务吗？”温禾想到这个，便问了。

“想是不用了，”程绾说，“我们搬到了棠安，你们阿爹许是要少奔波些，我们便能常见到些，说不准，圣上还能赏他个久在棠安的官职呢。”

程绾笑道：“不过管他调不调职，我是调职了，等上任后我就是监察司的北面副使，这南北两个位子，我也是都要坐过了。”

“阿娘威武！”温禾附和说。

“阿娘威武！”温煜跟着附和。

“行了行了，威武什么啊，”程绾被逗笑，“左右都是雨打风吹要上值的。”

***

眼前是已经端上桌的清蒸鱼，热气冒着，鲜香诱人，淋了一层下饭的豉汁，不过这一膳用的是面。

三碗槐面，一盘清鱼。

温禾用公筷挑起一块鱼肉夹进碗里，而后打算用私筷先尝一口槐叶冷淘。

槐面碧绿，清香淡淡，口感筋道爽滑，入口冰凉透心，夏日里来上这么一口，真是一点火气都没有了。

她夹起一点鱼肉，觉得吃起来比闻起来更香，鲈鱼本就刺少肉嫩，如此再蒸，实在美味不过。

“这儿的灶房厨子，是样样都拿手吧，要的鲈鱼槐面，都做得极好吃啊，”程绾赞不绝口，“这一顿真是值了！你们两个觉得如何？”

“好吃！”

“好吃，阿娘多吃些，我和穗穗也多吃些。”

三人坐的这一桌靠里，温禾是在中间，她这个位置能看到的范围是最广的，比如进屋的门一抬眼就能瞧见，不过隔着别的客人，她这一桌并不引人注目。

温禾没由得抬眼看过去，进门处除了恰好经过一个伙计，门外栏边应是已经不站人了——周唶不在那了。

她敛下眉目，屋里确实有些热，也难怪他方才会想站出去吹吹风。

又想到还好自己下马车前醒了，不然真让抱竹扶着进了客栈，撞见周唶，还以为她怎么了，或者真觉得她体弱了。

咳，话是这么说，但周唶绝对是没觉得她体弱的，因为伽龙寺呀，那时候她还装着说自己身子弱想糊弄一下他，结果他直接就说她“武艺傍身，有勇有谋”。

——虽然是夸她的，但自然令她有点如坐针毡，因为忘记还有二哥这一茬，二哥虽也是个守口如瓶的，但一些无关根本的话，他们闲聊时指不定都说了，导致她面对周唶都要少说些谎话，虽然也没有什么谎话需要讲吧……

不过说实在的，周唶这个人很聪明啊，也对，不聪明怎么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少卿，还做的是长公主的独子，就更应该给长公主长些脸面嘛。

虽然说跟他不是很熟，但好像也有那么一点熟，比如看他似乎是一个人在这，竟有些想跟他说上几句话……诶呀诶呀，想什么呢，人家也不差跟你说几句话，吃饭吃饭。

温禾埋头用膳，面香鱼香，管周唶来这干嘛呢，天大地大，眼下用膳最大。

***

在冬煮的眼中，郎君于门口遇见了故友，稍作交谈后便继续转身闲走了几步，走到这儿是在两扇敞开的窗外，此处养了栀子，幽香阵阵，灯火幽微，在他发现栀子的时候郎君也停下了。

周唶还想着哪里来的栀子香，转眼看见了窗边的一盆栀子花，就算灯火暗淡些，也瞧见白色的花朵在光影里舒展，朵朵温润，浓香不藏。

目光上移，就看见屋内灯火明亮，停得久些，恰巧就看见了略远的一桌故友。

看得出店伙计已上了菜，他认出有槐面，因为晚膳他吃的也是这个，他听说过宫中有，但并未吃过，今日在这儿吃了一次，觉得贵是贵些，却实在新意解暑。

听伙计说寻常小店都是过凉井水，他吃的时候想，若是能在储冰上开拓些，那越来越多的人就能够吃得起了。

周唶不自觉停得有些久，忽然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觉得实在不礼貌，他目光一转回过身来，并不知道恰巧接着的是温禾闲暇之中一抬眼，看到进门之处，觉得他不见了。

“郎君，您看什么呢？”冬煮见周唶似乎回过神来，不看屋内，而是抬头去看众星点缀的夜色了。

“可是东西落里头了不方便拿，我帮您拿来？”他关切地问。

“没什么，看看里面人多。”周唶答道。

“哦……啊？”冬煮很快反应过来，自是不解，人多有什么好看的，他看向周唶，而周唶没再说话。

***

“若是——有能工巧匠，将储冰之术再做发展，那冰价低了，是不是人手一碗槐叶冷淘都可以了。”

温禾饱餐了一顿，兴致很好，觉得客栈的厨子工钱真不是白拿的，说不定工钱也早涨了。

她心中有想法，便拿出来说与家人，家中一向是各抒己见，平和而论，没有什么不好说的话。

“话虽如此，可真要做起来又是另一回事，”程绾接过女儿的话，有完全听了，也有认真想了想，“多少点子蕴力无穷，真要落到实处，道阻且长，吃能力，更吃恒心，但我是相信有这么一天，但愿早日能成吧——”

程绾笑着说：“就像前些日子我说飞来棠安，说不定多少年后真能飞了。”

“不过最紧要的，还是让人人都能吃得起饭，走在外头还是能碰上乞讨的人，瞧着可怜啊。”

“大棠地大物博，工部不能白领朝廷下发的月钱，而市井之中指不定明日就出了一个高人呢——”温煜总能说些让人心情好的话，“莫说储冰之术，就说种稻之法，我想只要有人去做，就总会做成的。”

他说着握住水壶想提来添水，见阿娘与妹妹杯盏中的水也都喝得差不多了，便问她们道：“可要添些水？”

“谢谢长兄！”温禾对温煜笑道。

她杯中剩下的水已被她一口喝光，现在双手握住杯盏将杯盏送到了温煜面前，而后腾出一只手又去将阿娘喝完水的杯也拿了来，两只手稳住两只杯盏，眉眼弯弯看着温煜。

这样长兄添水都好添些了，她非常主动地等待着。

【1】芫荽：香菜，yan二声sui一声。

【2】鱼腥草：折耳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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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明香共暗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