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雨声动我意

“谈不上担心,只是有几分忐忑——”温禾垂着眼眸说。

她嘴唇动了动,没再补充。

温禾想,自己是真的喜欢他吗,不是因为一时的情绪?如果是真的喜欢又有十之几分的喜欢。

她想,她还是得再见他一次才知道。

再见到他就是几步之遥的面貌言语,眸光流转,言语交接,对比相隔甚远时脑中的所想所念固然落地真实得多。

隔得远了,脑海里的人就容易簪花月下,经脑海所修饰过难免愈发合心合意,忘掉的都是不好,想到的都是好……虽又言眼见不一定为真,但终究百闻不如一见,百思不如一睹。

下次见到他应当会在过些时日的乔迁宴。

温禾想,她其实有些怕见到他了,人心里不装什么的时候见一个人是坦坦荡荡的,装了些似明所以的物件后就会变得不太自在了。

她可能会不是很敢看他的眼睛。

周唶的眉毛生得好,如峰如剑,却含秀致;英气凛然,清而不厉,连同他那双眼睛待人时就算神色淡淡也让人瞧不出他心里有什么不悦,除非眉头轻皱、脸微侧开之类。

……等等,她是怎么记得的?

有印象就有印象吧。

温禾想,和他不熟的时候譬如在伽龙寺那阵子他不吝啬于笑却偏向于似有若无或浮于表面,后来渐渐地他跟她说话看着她笑的时候愈发笑得明明白白又不为过——尽管也有令她感到有些恍惚之时,她隐隐觉着周唶原本是想笑得更深重却因受什么拘着而有所保留。

是什么……名分?

温禾想出这个答案将自己都惊了一惊。

她的眼睛倏地放大却未发出何种声响。

黑漆漆的夜里风声敲在窗牖上,屋内烛火明亮而静无人声,风声显然,人心显然,温禾有些坐不住了,想起身直奔床上闷着被子睡觉。

管它想得通想不通,睡着了就是梦的事,兴许一觉醒来,天光大亮,豁然开朗。

尽管她认为不大可能——她这个人还是不愿意逃避,想方设法地想早解决早安心。

“小姐,您是担心周郎君对您……无那般情愫吗?”春莲听温禾说自己有几分忐忑后久久没再言,于是想了许多,此刻轻声柔声地问出这个也许存在的缘由。

抱竹跟着想要道“不可能的!”,却更快地先咬住了嘴唇——小姐都还没说话,就先别抢小姐的拍子了。

不过她的面色仍然由外足以见得情绪激烈。

“这……这倒没有吧。”温禾的话说到后头愈发只有自己听得着,然而她就这样下意识地直觉地说了没有,像是做梦一样,就云飘飘地说了。

——对啊,倘若周唶还不至于多喜欢自己呢……那、自己还没觉着有多喜欢他啊!

温禾想,感情这种事,她是不会让自己吃亏的,至少在自己可以做决定的时候。

除非她很爱一个人,那吃点亏也没什么,但这个人也得同样爱她,或者少那么一点点……不行,一点点都不行!

窗牖发出点点片片的声响,是黑漆漆的夜里下起了雨。

雨曲开弹,风声雨声。

“下雨了欸。”抱竹发现窗牖外的雨,一句话同这夜里的温润打了个招呼。

***

夜色早已染透了澄观云舍,周唶的卧房里只余一盏微火,因他已盖上被子就寝。

屋内静无声,只一盏火烛微微燃晃。

他闭着眼,想了一阵子冯铁的事。也亏京城宵禁还成制,尽管实际上有些不成制了。冯铁才回京不知道,就没去什么地儿碰头只先宿去王恕成家里。

周唶于是能先回来歇一晚,明日起个早再去抓马脚。

不过他想,也只能歇今日一晚了,明日冯铁出门很快就会发现京城宵禁名存实亡。

自今年上元节因天子开恩连开五日较常制多出两夜起,宵禁消解的种子便彻底破土而出。

那五日棠安府加派武侯、严查火烛,五日间犯夜案零,相安无事。

不过上元节后棠安府尹就被御史台弹劾说“乱祖宗之法”“纵容侵夜”,天子点了头后府尹被罚了一个月的俸禄。

棠安府尹是个端方持重的上了年纪的人,这罚于有些人说便罢了,于他而言可谓是为官以来罚得最重的一回——但他老人家虽说认了罚却不认罪,罚是坦然应下了,但再来一回仍会选择听命于圣上,不执奏而照做。

至于为什么,棠安府尹行端坐正不容多疑,周唶知道的,他不认罪是遥望将来发于内心认为理应如此。

那阵子有次饮茶,杜纯风还与他和温怀序说起属官们见到府尹都不敢提上元之事,还是府尹像个没事人一样主动提起又一笔揭过,而后径直往夜市税可入了常赋一类的正事上说。

“少旬,你怎么看?”

“我?”周唶对杜纯风笑了笑说,“秋扬兄可是府尹的得意属官,此事他私底下定然与你聊过几句,你还需问我?”

周唶猜得不错,棠安府尹向来看好杜纯风这个棠安府少尹,请他去家里用膳都用过好几回了,罚俸一事其中的门道,杜纯风定然已经知晓,如今还问自己,想来是有事牵扯于此。

“少旬啊!”杜纯风扬声笑道,“我给你续茶。”

“不必,”周唶一手遮住茶盏,玩笑道,“无功不受禄啊。”

“说笑了不是?哪有那么大的隐情啊,府尹啊就是知道你我有些交情,想让我哪日遇着你了,问你两句长公主的意思。

“我阿娘的意思?”周唶问。

“是啊,”杜纯风佯装困了哈欠而撑着桌案遮唇离他更近说,“府尹他虽说心中有底,知晓这罚俸一事算是替圣上受的,圣上点了头让他受过也是为了让御史台闭嘴,让朝堂里的水和泥能够搅上一搅,暂且相安无事——只是伴君如伴虎啊,府尹上了岁数,离致仕也没几年了,实在经不起折腾,他老人家对我那么好又是个那么好的府尹,那我也不能吃白饭啊……”

杜纯风眼看着周唶是将话听进了耳朵的样子还点了点头,继续道:“长公主和圣上是一家人,一家人不做两家事,所以他老人家想让我打听打听,也好保身,少旬,这不是什么坏事。”

周唶了然。

但笑了笑,故意道:“你跟我说话这么直?”

“信得过你啊!”温怀序在旁肘击了一下周唶,“咱仨认识多久了,秋扬兄是何为人你也知晓,有什么说什么,信得过你,更信你信得过他呀!信得过你信得过他信得过你。”

“——打住,”周唶对着温怀序一抬手,故意道,“你闭嘴,我耳朵疼。”

“啧!”温怀序表示强烈不满。

上元节后京城是又严管了宵禁些阵子,但景致不长,因在后来的日子里犯夜案愈多,盗窃案不降,抓了人笞二十没以前敢放,因愈发保不准一查就是蹲大牢的货,又逢边疆战事,驿使入京遇夜色而不得入……

一场连开五日的上元,天子瞧着了灯火通明的盛景,户部尝到了比往年三日要多出近一倍的税钱,棠安府的人只需防火用不着抓人,黎民更是乐在其中……总论宵禁一制,即使仍成文在册,消亡于世却乃大势所趋。

周唶知晓且记得阿娘在上元节拿出名下的铺面租给了夜市的商贩,租价很低,许多人抢,那五日给棠安府的人也赐了酒和钱用以犒劳。

他其实有问过阿娘,这样做动作会不会有些大了,圣上看在眼里虽是不说,恐心中有所不悦。

李颂仪笑笑道:“难得见你拘谨的时候,放心吧。”

“你阿舅自个儿心里就是想将这宵禁一制消了,我不过是帮了点忙,那些铺子都是多少年前的嫁妆了,给棠安府的赏钱都是借着皇恩去的,给你阿舅添脸面呢,他该谢我一句才是。”

“左右不过是愿着他在那个位子好生坐着,心事少一点,太平久无终。”李颂仪这一句像是自言自语,执起茶盏慢品香茗。

“欸,我听说怀序那个妹妹要来京城了?”李颂仪上一句还在论着国事,下一句就闲谈起来。

妹妹?周唶稍稍想了想,想起在宜陵一面之缘的那个温家三娘子,了然道:“不知,没听他说起,阿娘怎么知晓的。”

李颂仪却是笑着卖关子道:“你阿娘我啊,就是个京城闲人,莳花弄草,不问碎语的,只是你说奇不奇怪,这什么事情啊我不问它们却一个个都会进到我的耳朵里。”

“是是,阿娘我听懂了,我严于律己,不会干坏事的。”周唶笑道。

“欸我可没这个意思啊,”李颂仪不紧不慢地说,而后微微点头道,“——但这个意思好像也不错。”

“你见过她吗?”

她?周唶很快反应过来,说的是温家三娘子,他回道:“未曾。”

“这样啊,我也是,”李颂仪说,“和温家认识这么些年,还没见过他们家小女儿呢。”

她看了一眼周唶:“你我也靠不住,”

“?”周唶略有疑惑。

“看什么看,你又不结亲,我让你去黏人家小姑娘岂不是败坏你们的名声——谙谙也许可以,”李颂仪想起李姝听,笑道,“谙谙是个喜欢交朋友的,还能帮我探个路,温家小娘子来了棠安,我见上一见迟早的事。”

“——他们家那个小女儿叫什么来着?”

“温禾?”周唶说,他也不知晓如何就记着了,许是听温怀序说过几次,又是与自己家交好的温家的孩子。

“对对,温禾,听着就觉得人不错呀,也不小你几岁吧,三四岁?”

温禾。

周唶躺在床上睡不着,他又翻了个身,脑中涌现一个名字,不招即来,挥之不去。

——温禾。

他想到这个名字下意识就睁开了双眼,眼前是昏暗的帐顶。

屋内安安静静,他似乎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今日目送她归宴,他站在原地就像粘在那了一样,心下意识地想跟她一起走,腿知分寸地没有动,而人又很不愿意立马走掉。

周唶侧首看向屋内的一点明亮,那盏烛火。

他平复心境,打算闭上眼入睡。

然而心境难平,闭上眼想到的依旧是温禾,他想到她的名字,样子,想到她对自己笑,和自己说话,想到她耳后的那颗痣,手腕上的青色镯子,他想到她叫自己周少卿,周郎君,想到她叫自己少旬……

周唶倏地坐起身,扶额紧闭双眼,不禁重重呼气,思绪烫得很,总不能是着凉了吧。

他眼帘半掀,竟觉着有些晕。

他放下手,背靠在床围,轻轻呼气,不敢再闭眼,但睁着双眼看什么呢,他又看向屋内的那盏烛火,火还未灭,微微晃动。

……温禾,她睡了吗。

——周唶兀自发笑,如何想来想去都是她了。

他笑着摇摇头,不是否决什么念想,只是笑自己波澜成这样,她睡不睡,自己还能起来去找她不成?

——成,自己好像真可以起身去找她。

停停。多晚了,就寝吧。

周唶笑自己着魔了一样。

他重新躺好,闭上眼睛,深深呼吸,如果说自己喜欢她呢。

如果说他喜欢温禾,那一切的一切就似乎如此的心有其安,甘之如饴。

他应当是喜欢上她了。

周唶想,不是从今日开始的,就像春江水,林中雾,愈漫愈深。

他感到今夜里燥得厉害,应不全是因为自己,还有因为要下场雨了吧。

他这样想着,没过多久,耳边传来屋外的雨声,一滴,两滴,三滴,接连不断地开始有雨。

一下,两下,三下,接连不断地敲着他的心,他的心像一口钟,被敲一下就波荡至全身。

周唶感到自己的身心如潮如云,飘涌不定,他侧过身拥住被子,实实在在地呼吸着。

雨曲在耳,情愫在心;一面悸动,一面安定。

温禾,温上菱,如明荷,如清竹,她的名姓容貌,声音性情,与屋外不绝的雨一同涌进他的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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