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娘娘已差人来叫过,要用晚膳了,不如先放放,回来再画?”
李姝听放了笔,玉蒲以为她听进去了,她却捣鼓起朱砂铅粉来,原来是要上色……
“传闻李贺出门,要跟书童,一有灵感呢,就速速记下,等到天黑到家,便汇成诗篇,无数佳作,由此而生,”李姝听娓娓道来,“如今我呢,虽不是李贺,你呢,更不是书童,但灵光一闪之事,犹如,冰破水行——你别说话了啊。”
“可是公主,用膳之事……”
“不是回了母后的人吗,公主啊,中午吃多了,晚上要少吃。”
李姝听两手夹了四只笔,蘸的色彩不尽相同,招呼玉蒲近一些:“过来帮我拿两只,别杵在那了。”
她话音刚落,外头似乎有了“皇后万福金安”的话。
“阿娘来了?”李姝听向玉蒲确认,接着转转头,让玉蒲看看她的左右脸,“我脸上干净的吧?”
玉蒲仔细瞧了,点点头。
这功夫,沈皇后已进来了,柳叶眉秀雅,戴了泰蓝色的璎珞,端庄可亲:“来看看家里不肯用膳的谙谙了。”
(谙ān,熟悉。谙谙是李姝听的小名)
“阿娘——我哪里不肯用膳了,中午吃多了嘛,您在场的呀。”
“好,”沈皇后笑道,“带你二哥哥来看你,也拿了些新鲜小食,若是晚些时候饿了,可别去膳房摸黑啊。”
“阿娘,膳房可亮堂了——我方才还在画糕点呢,阿娘你看看喜欢哪个,喜欢哪个我先蒸哪个。”
“二哥哥也来看看吧,平日里见你不大吃甜的,若是不喜欢,我可以做成旁的口味的。”
李淙晛站于沈皇后身侧,被李姝听招呼,他淡笑道:“谙谙做事最是认真,口味做得都好,我不挑的。”
“都是一家人,家里说话,大可都随意些,”沈皇后端详李姝听的脸,觉得哪里不妥就给她捋捋,“晛儿,你陪着谙谙看看吧,谙谙呢,就是个求真的性子,有什么想法就直接跟她说,不然啊,又要说我们糊弄她了。”
“晛儿知道了。”
“阿娘,我何时说你们糊弄我了,还有、您来了您不帮我看看,您……就在旁边坐着啊?”
“我不能就在旁边坐着吗?”
“……能。”李姝听瘪瘪嘴。
“公主呀,皇后心疼着您呢,这不,您没用晚膳,皇后也是没吃几口就来了,这是走得急了,想先歇歇呢!您和二皇子先看着,昂。”
“哦……”
沈皇后知道李姝听是个不喜欢绕弯子的,藏不住心事,脸上就差写上“不开心”三个字,于是笑着摇摇头:“好了,知道你费心做这些,我不是把你在屋子里都要发霉的二哥哥也叫来了吗,让我先歇歇。”
“再去打理打理,”郭内官见沈皇后坐下了,便吩咐玉蒲,“今夜娘娘要歇在公主这儿了。”
李姝听倏地一下瞪圆了眼睛:“阿娘,您要和我睡啊?”
“不能够?”
“没有没有,”李姝听堆笑道,“谙谙可欢心了……”
……了才怪啊嗷嗷嗷。
阿娘要一起,自己没到亥时就得睡。
“方才与你二哥哥去过德儿那里,德儿正与太傅论策,终了,张太傅夸他博闻强识,我说啊,都是太傅教得好,德儿就是运气好,总能说在点子上。”
“娘娘,话不能这么说呀,太子勤勉,这都是有目共睹的,说是运气,无不是储君之才,”郭内官苦口婆心,“娘娘过于谦虚,小心让小人钻了空子,这宫里呀,不乏有虎视眈眈之人……”
“仁全。”
“……奴婢失言。”
一时安静下来,倒是李姝听有些不解,因并未听出郭太监哪里说错了话,莫非是因为说宫里有坏人?可天下之大,好坏难分,若能知道谁的心不好,不也算件好事情?
“张太傅说德儿都能当人老师了,”沈皇后的眉目舒展开来,笑道:“我让他先教澜儿一阵子。”
“七弟弟的老师还没挑好吗?”李姝听在图纸上打勾画叉。
“你阿爹让我来定,”沈皇后无奈,短叹一声,“澜儿年纪太小,说什么大道理的难懂,我想着德行总要先打牢,忠君做事潜移默化得来,先前觉得合适的现大都忙着进修,还是不想去请了,再看看。”
李淙晛只垂眸看着图纸。
“那如果我来选的话,”李姝听来了兴致,放了笔,眉眼弯弯地,“我定是要选个惊才绝艳的教书先生的!七弟弟还小,他就要年轻些,要比我高……这么多吧,这样威严一点,最重要的,是要看他喜欢什么,正所谓‘君子之情寄于物也’。”
今日天气,说来其实不错,日光灿烂,就是风有些大。
温府正门外,有大片屋体投下的阴影,有一人边走边看,渐行渐近,终在此停下了脚步。
“两位兄弟,敢问贵府上的小郎君可是温初年?”
守门的小厮默默打量此人——应是二十来岁的年纪,身板挺直,个子又高,发带是酒蓝色的,平眉一对,青衫崭新,别说,真是长一副不科考入仕可惜了的模样,周正的嘞。
“在下许深箧,”生人上门,自然主动递出信物,“入府授课之人,此信为温主夫人所写,劳请两位兄弟验证。”
“许先生舟车劳顿,何不先缓缓,让府上的人去接?”
“主夫人不必费周折,在下的名气多在传言之中。承蒙信任,入府教授小郎君,若是长辈们的预期不符,在下自当请辞。”
“许先生哪里的话,既聘了先生为幼子的老师,自然是信得过先生的,先生怎地一来就说走的事了,先生教过的几人,年纪如今也不大,能从科考上看出什么呢?我只听说,都有一手好字。”
许深箧礼貌回笑,谦逊垂眸,目光移至身边桌上的茶,便取来又喝了一口。
如此听来,这位姓许的先生,教书上是有经验的。
温禾坐在许深箧的斜对面,手中杯盏漫出茶香,面前相谈落入耳中。
姑姑既然知道……家里还是没少打听这位先生,了解得多才放心得多。
只是在年年眼里,估计是前脚听了个神奇故事,后脚真有了里头那位神奇老师。
“阿娘我听说……”说曹操曹操到。
温初年的话先人一步飞进门来,他往阿娘的方向看,一眼就瞧到了许深箧:“许、许……”
他往阿娘那瞄,见阿娘点头,一阵狂喜:“许先生啊!”
他攥着自个儿的衣角,打消要扑上前去的小豹模样,在心里的神奇人物面前,终归要有点形象。
温初年小小年纪的,温禾自然摸得着他那点小心思,温夫人更是,偷偷笑他。
许深箧不免也笑:“小郎君好。”
“许、先生认得我啊?”
许深箧未语,只淡笑,又喝了口茶。
“先生当然认得了,你瞧着就像家里的小郎君。”温禾显然在逗年年。
“真的啊,我也这么神奇啊!”
“依少旬所述,王衡的死状大有乾坤?”
东宫之内,井然有序,屏风之后,与周唶相谈的正是当朝太子——李同德。
“太子心如明镜。”
“少旬就别与我客套了,小时候嘻哈在一块儿的,再说了,查人断案,我可没你强。”
周唶一笑:“不敢,请太子先说。”
“好,强调这王衡鞋底湿泥,我想,是他身死之前,南坡有雨吧。”
“正是,由此,他去南坡的时辰好推。”
“鞋底湿泥,鞋面却显然擦拭过……”李同德若有所思,“顾及体面?可逃亡之人谈何体面,莫非——要与人相会?”
“我与太子想到一处,”周唶道,“王衡用袖子里头的布料擦了鞋面,想来是要去见什么重要的人。”
“或者……这个人他已经见过了。”
——已经。
——杀人灭口,不是没有可能。
而王衡,犯的是贪污……
“你觉得会是谁。”
李同德看着周唶。
“不好猜。”
周唶微微蹙眉。
“旁的也就罢了,若是又与朝廷上的人有了干系,定然不好结案。”
“其实也不尽然。”
“哦?”
“若是又与朝廷上的人有了干系,岂不是有人更想将结案的路铺好了送到我们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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