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飘起了雪,尽管是深冬,冬天的折多河依然奔腾,河边的石头上挂满晶莹剔透的冰挂和雾凇。
谷屿和苏荷越过新都桥,车子一路往更高处爬,风声在窗外呼啸。
海拔不断升高的同时,苏荷感觉自己心跳都在加重。
谷屿注意到她手抚上心脏的动作。
“是不舒服吗?” 他将车子停在一边,解开了安全带。
“心跳有些快。”
此时海拔几乎达到四千米。
谷屿从后备箱取出吸氧瓶,又将葡萄糖放在她手边。
“吸氧。”
苏荷照做,不过一会儿心跳果然慢下来了。
“好点了吗?”
“好多了,好神奇。” 苏荷又恢复了满电状态。
“海拔升高气压下降,你的血氧饱和度在下降所以会心跳加快。”
谷屿摇了摇手中的氧气瓶。
“任何不舒服的时候都要吸氧。”
“知道了,谷医生。” 她乖巧的点点头。
像只伶俐的小猫。
继续前行,终于在八郎生都停下。
谷屿在背包备了氧气瓶以防万一。
登上观景台,眼前顿时开阔。
苏荷向外俯瞰,左边是贡嘎雪山,右边是雅拉雪山。
贡嘎雪山的山峰从云层里慢慢浮出来,雪面在光下泛着冷白。柔和,安静的轮廓让人下意识放慢呼吸。
雅拉雪山的轮廓要比贡嘎雪山更加锋利,起伏也更明显。阳光落在山脊上,阴影压在另一侧,明暗交替,犹如一把被时间打磨过的刀刃。
中间还有层层叠叠的山影,云段在这之间缓慢穿梭,几乎看不到轨迹。
风很大,扬起了苏荷的长发,围巾,以及一颗不安跳动的心脏。
苏荷以为自己会惊叹,可真当她抵抗高海拔来到这里,看到眼前的景色,竟一句话说不出来。
他们并肩站着感受此刻。
谷屿在某一刻侧过头看了苏荷一眼。
她的目光长久地落在远处,喜悦,感慨,平静,多种情绪交织。
他想了解每种情绪的由来。
却依然选择将此刻交给远山,不去打破这一刻的静谧。
他又把视线收了回去,重新看向那两座山。
光一点点偏移,雪面的颜色也从冷白转成一点暖调的金。
他们决定等日落。
不远处,苏荷看到了谷屿背景图的五彩旗子。
“我在你朋友圈背景图看到了这些旗子,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吗?”
她走近托起一面,每一面都印着密密麻麻的藏文。
“这是经幡,上面印着藏文的佛经和祈祷文。风吹幡动,就被认为是诵读一遍经文,将善念和祈祷传达给神灵。”
苏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每个颜色都有不同的含义吗?”
“嗯。蓝色象征天空,白色象征白云,红色象征火焰,绿色象征绿水,黄色象征土地,依次排序就是从天到地。” 谷屿一点一点科普。
“原来连顺序也有讲究。”
人群的声音逐渐嘈杂,苏荷向雪山的方向望去。
天边的颜色从浅蓝,慢慢压出一层薄薄的金。直到落日余晖洒向天际,夕阳把整片天空染成粉紫色,耀眼的金色光芒渡过贡嘎主峰,连带雅拉雪山也被镀上鎏金色。
苏荷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一带雪山被黄昏托举,在刚好的温度,落在最高的地方。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西藏吗?”
“为什么?”
“为了此刻。”
她感受到一抹温热从眼眶流出,划过脸颊,滴到脖颈,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
所有的杂念,不安在这一刻都不那么重要了。
苏荷记得那天拍了很多的照,光是在这里的照片就已经挤爆她手机内存了。
于是她又挥霍起谷屿的相机。
从取景框里,谷屿神情干净利落,衣角被吹得微微扬起,身后是巍峨雪山和灿烂霞光。
她看到的谷屿,年轻,意气风发。
于是,她摁下快门。
让这短暂十分钟的瞬间,化为永恒。
————
回到康定已是晚上,雪下得越发大了。
康定城区很小,沿着折多河两侧走很快就能走到尽头。
可就是这样的小城区,大雪纷飞的夜晚也依旧人来人往。
苏荷和谷屿在情歌广场四处闲逛。
偶尔听到音乐响起,当地人围成圈跳锅庄舞,他们便会驻足观看。
直到一个身穿民族服饰的藏族女孩向苏荷发出邀请。
苏荷听不懂她的语言,但看到她伸出手,她下意识有些窘迫地用中文说了拒绝。
“我...我不会。” 她不停摆手。
藏族女孩很坚决,执意要让她融入其中。
苏荷求助般地看向谷屿,对方只是轻声说。
“去吧。”
“去试试。”
女孩宽大的手掌将她拉过加入锅庄,几个女孩围成一圈,脚步随着音乐节奏一下一下踏落。
谷屿站在人群外看着被簇拥着的苏荷。
她被拉进舞圈里,步子还带着一丝生涩和紧张,转身时裙摆轻轻扬起。
队伍沿着顺时针转动起来,笑声和歌声交织在一起。
他的视线就这样跟随她的步伐,她的舞姿,她无意间抬头那一瞬的笑。
人群在动,火光在晃。
她被节奏带着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的视线只留下她的身影。
直到她看向他,眼角微弯,笑意溢出眼眸。
那是独属于他的康定情歌。
那是一个他毕生难忘的雪夜
“谷医生?” 苏荷在他面前挥挥手,谷屿才回过神来。
“啊...跳得很漂亮,不必不自信。”
“没有没有,是那些女孩跳得好。”
他们继续穿梭在城区各处,路过许多当地小吃两人也会买来尝尝。
“这个高原冻粑好吃欸,糯叽叽的。”
“牦牛酸奶...好特别,我也尝尝。”
吃了一口之后,她眉头猛地皱紧:“好酸...好膻...”
谷屿看着她脸皱成一团,笑意更甚。
他将奶茶递过去:“让你买到真的了,喝这个会好一点。”
他们沿着折多河将情歌广场逛了个遍,又在溜溜城的转经筒下辗转。
穿越信仰长廊,虔诚步履下是两人一前一后的剪影。
雪花落在苏荷的肩头,谷屿会在她不经意间为她拂去。
“阿嚏——!”
“外边很冷了,回去吧。”
苏荷点点头,跟在谷屿身后离开情歌广场。
回到民宿已是深夜。
前台一个藏族男孩趴在桌子上昏睡。
“咳...” 听到声响,那男孩迷迷糊糊醒过来。
“????????????? (你好)” 男孩微微鞠躬。
谷屿和苏荷见状立刻回礼。
“??????! ???????????????????????????? (你好,你会说汉语吗?)”
苏荷惊叹谷屿居然会说藏语。
藏族男孩点头:“会说的。”
男孩给他们安排了房间,又和他们讲了民宿的一些细则。
临走前,谷屿问他:“我该怎么称呼你?”
“索朗。” (藏语意为福报。)
“很好的名字,那么晚安。”
“感谢您,祝二位好眠。” 索朗向他们再次微微鞠躬。
苏荷紧随谷屿身后。
“你居然会说藏语,好厉害。”
“略懂皮毛。” 他用钥匙开了门锁,“等你在这边待上一段时间,也会说的。”
他让苏荷先进房间。
这家民宿和蓉城的不太一样,这里一个房间被划分成两个独立的卧室,卫浴是公共使用的,每个房间都配备一个小阳台,两个房间的阳台几乎连在一起。
将东西简单收拾好后,两人一前一后抱着睡衣从各自的房间走出来。
面面相觑,苏荷感到一丝尴尬。
“你先洗。” 谷屿很快做出决定,随后走回房间。
苏荷也没有磨蹭,很快就从浴室里出来。
“谷医生,我好了。”
直到一切声响安静下来,苏荷才缓缓入睡。
半夜,谷屿被咳嗽声吵醒。
清醒过来后,他意识到不对劲。
“苏荷,苏荷。” 他敲响了旁边房间的门。
里面的咳嗽声还在持续。
“苏荷,我进来了。” 他不再犹豫,直接拧开了房门。
苏荷躺在床上,咳嗽一阵比一阵急,意识也不太清醒。
谷屿几乎是立刻上前一手托住她的后背将她扶起,另一只手掌覆上她的额头。
掌心贴下去的一瞬,他的动作顿住。
很烫。
索朗给谷屿送来体温计,谷屿测了一下,三十八度,是高烧。
他先尝试拿过氧气瓶给她吸氧,但显然不见效。
于是他伸手从一旁拽过背包,动作利落地翻开找到退热贴,指尖一扯咬下塑料膜后敷在苏荷的额头上。
冰感骤然落下。
苏荷被着突如其来的凉意激得一颤。
“没事不怕,是退热贴,你发烧了。” 谷屿不忘安抚她的情绪。
“需要我给您拿些退烧药吗?” 索朗担心地问道。
“没关系我们带了,能麻烦你给我装杯温水吗?”
“没问题,稍等。”
谷屿又从包里找出退烧药,待索朗将温水送来,谷屿将苏荷抱在怀里,将药丸递到她嘴边。
“苏荷,张嘴。”
苏荷迷迷糊糊间乖乖照做。
谷屿慢慢将水喂给她喝,直到药丸完全吞下去,他才让苏荷重新平躺,帮她捂实了被子。
“如果她的情况还是严重的话,店里可以安排车辆送她撤离到低海拔的地方。”
“不要紧,大晚上的影响你休息了。” 谷屿深深鞠了一躬。
“没关系,没关系,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和我说。”
索朗离开了房间。
苏荷吃过药后咳嗽有所缓解,但意识仍然不清醒。
谷屿找来一把椅子,坐在床边时刻留意她的情况。
一晚上他给她测了几次体温,水也是少量多次地喂。
直到看到体温计上的数字转为三十六点五度,谷屿悬着的心才终于安定下来。
苏荷醒来时,已是上午。
她睁开眼看到的第一幕,是谷屿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一只手拖着腮闭着眼。
眉间还带着未散尽的紧绷,指尖还搭在床沿,离她很近,很近。
他就这样坐着睡着了,姿态有些别扭,却始终没离开她半步。
康定的篇幅大概会持续到十几章,这里将会作为他们故事的起点,有关康定这座小县城的故事也很有意思,敬请期待吧!
小时候发烧的时候我外婆就会像谷屿这样整晚关心我的情况,这般细微到极致的举动真的非常戳我呜呜...
ps:有人能懂那句“张嘴”的苏点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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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风过康定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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