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民综艺的录制，定在首尔上午十点。

D对这类通告没有什么特别喜恶，只当作该完成的工作。镜头一开，他就自动进入那个所有人熟悉的状态：温和、话不多、接话稳妥，不会抢风头，也绝不会冷场。整场录制顺得很，游戏、闲聊、和前辈搭话，分寸都卡在刚刚好的位置。

直到主持人笑着把话题落到恋情上。“大家好奇很久了，”主持人说，“公开之后你们一直特别低调，几乎看不到什么互动，我们很想问问——异国恋爱，是什么感觉？”

早有预料会提及自己的“恋情”，D有备而来淡淡回答：“蛮好的。”似是不愿意多说。

但主持人怎么会轻易放过这个话题，于是又现场起哄道：“今天能不能现场连线你的女朋友呀？我们都很好奇你们私下是怎么相处呢~大家说想不想看他们打电话？”

现场一片：“想~”

D余光瞥一眼侧台经纪人的眼神：现在直接拒绝，很容易传出感情冷淡、不敢对话的流言，反而徒增麻烦。权衡了一秒，他点头：“可以。”

现场响起一阵小声欢呼。节目组递来手机。他拨出那个号码——内心也吃不准陈希接到电话会怎么反应。这段时间她对他的消息都回得相当简短，极其客气，滴水不漏的姿态让D恨得牙痒痒。偏偏又无可奈何。毕竟他们这算什么呢？

且除了几次必要的通话，他们一直都是文字交流，还从来没有打过电话闲聊的。发文字消息的好处就是都很克制：他习惯不泄露太多私人情绪，不同于当面闲谈，异地重洋地贸贸然打电话闲聊，极容易暧昧尴尬。但文字消息就不同了，可以淡淡地，无意地，氛围虽然不会热烈，但至少不至于冷场，是可控的。

现在既然是赶鸭子上架做节目给定的任务，即使事后陈希纳闷，自己也有台阶下。

韩国的十一点正是中国的早上十点钟。窗帘拉得很厚，阳光只渗进来薄薄一层。陈希还裹在被子里，睡得正香。有时候灵感来了会写稿到精疲力尽才睡去，第二天自然醒来往往都要到十二点后了。对于陈希来说，睡懒觉，完全是日常操作。

此时床头手机嗡嗡震起来。她迷迷糊糊摸过来，也不看是谁，直接接通。“喂……？”迷迷瞪瞪的声音，分明是被吵醒。主持人和嘉宾都笑了：“这个点还在睡觉啊？”

D也没料到她还在睡觉，清了清嗓子说：“是我。”又补充了一句中文的“是我”，然后就等待陈希反应。陈希听到韩语，已经脑子“噔”地一下，清醒了大半，又听到D的声音，有点标准又有点口音的“是我”，陈希惊讶得半天没说话。这个人……突然打电话来，干什么？

平静了一下后，陈希小心翼翼：“怎么啦？发生什么事了吗？你没事吧？”

D心口很轻地动了一下，他已经可以想象此刻她在被窝里攥着手机绞尽脑汁思考他为什么会突然来电，估计已经往什么不妙的方向想象，觉得他来找她救场什么的了。呵……合着他没事就不会找她是吧？非得有什么需要她帮忙了才上门吗？（不过这么说也没错啊……你不一贯如此作风？实在怪不得人家猜测。）

“没事。没事就不能给你打电话吗？”“额……”这下轮到陈希不知道怎么接好了。这几个月陈希也算是韩语突飞猛进，现在已经可以不戴翻译耳机都能听懂的程度了。但要流利地表达，还差点意思。于是她用韩语磕磕绊绊地说：“你戴翻译耳机了吗？我可以说中文不？”

现场大家又是忍俊不禁，尽量捂住嘴不笑出声来。确实，异国恋爱，也许最大的阻碍不是异国，而是语言不通。

D笑说：“你说吧，我这段时间学了很多中文，能够听懂。”陈希松了口气，道：“那你没事打电话给我干嘛呀？总不能是想我了吧？哈哈。”

现场除了D以外的其他人没有第一时间听懂，等翻译翻译后，大家也被逗笑，主持人做口型道：“看来这家伙（指了指D）平日里不怎么给女朋友打电话呢~”

D也笑起来，顺势半真半假道：“就是想你了。”本来还一脸轻松愉快的陈希听到这句话瞬间僵住了，愣了愣才苦着脸道：“说吧，是不是玩真心话大冒险什么的输了？你觉得我是好糊弄的吗？信你的鬼话~”陈希嗔怪道，但言语间那种宠溺的纵容，却清晰地传到现场。

D是何其敏感的人，一下子就感受到了陈希对自己的偏爱，连日来被冷落到一旁的阴霾也总算散去。看来以后没事还得多打电话，少发文字。

“不愧是推理王，你猜对了。是电视台的节目，想采访一下你和我谈恋爱是什么感觉？”

一听是电视节目需要，陈希心里立刻“果然！我就知道你小子无事不登三宝殿！还不是要我配合你营业来了。”一边翻了个白眼，一边吐槽：“什么感觉？一大早被人吵醒是什么感觉，我和你谈恋爱就是这种感觉。”

“瞎说。”

“就是啊……你睡得好好地，突然一个电话过来，你那远在天边遥不可及灿若星辰的偶像大人，居然亲自给你打电话，说想你了”，说到这里陈希忍住不作出个呕吐的表情，“就是这种感觉……觉得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呢？”

D笑了笑：“那现在美梦成真了没有？”

陈希严肃道：“没有。等你回过神来发现，电话那头根本不是什么偶像，分明是公司老板，打电话来催你赶紧来上班的……”汗，陈希觉得这个比喻简直绝妙，她现在就这么个感觉，被迫起来上班营业，还是不打一声招呼的突然加班，真要命……

现场大家已经笑成一团。主持人道：“两人的互动好甜啊。”陈希握着电话尬笑，D也见好就收：“那你什么时候来韩国上班？”

陈希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以往也觉得自家偶像头脑反应快，综艺节目效果好，今天亲身体验了一把和这个人搭档，才明白为什么以往的搭档总说他是个疯子来着。

腹诽归腹诽，表面上还是很配合地：“这就来，已经准备要登机了，老板。”

看陈希接梗也接得飞快，众人更是一脸被喂狗粮的表情。D也顺势跟陈希结束通话。现场掌声立刻响起来。主持人笑得很开心：“太有意思了！你两平时就这么相处啊！”

镜头给到D特写，他浅浅一笑，完美过关。后台经纪人悄悄比了个OK手势——效果比预想还要好，两人之间的化学反应好到简直连她都要信以为真了。

录制后面的流程他依旧滴水不漏，该笑就笑，该回答就回答，没人看得出来他刚刚心里有过一阵小小的震动。

休息间隙，他拿起手机，没有追加任何一条消息。该确认的，他已经从她的语气、从那番话里确认完了。

另一边，电话挂掉大概五六分钟，陈希脑子才彻底清醒过来。外人大概只会觉得他俩玩梗有趣；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一大段话，根本就是她对最真实的心态。一开始像做梦，梦醒之后像打工。

“冷静冷静……没人能猜到真的有合同，”她拍着自己的脸自我安抚，“顶多以为我们爱玩梗。”可心脏还在轻轻跳。刚才通话时那点轻飘飘的、听见他声音就安心的感觉还没散。

喜欢是真的。但她的理智立刻又拉响警报：别多想。他是节目任务才打的，不是特意想她。“打工”就是她给自己最好的保护壳。该营业就营业，这样才不会越陷越深。她爬起来洗漱，坐到电脑前面，把手机放远一点。暗暗打定主意：之后还是乖乖发消息。文字才是她能控制得住的安全区。

首尔这边，录制终于收工。D坐进保姆车，他没有给她发消息，她竟然也一句话都没有来问。不过没关系，今天的电话已经让D确认了一点，她看来也并不是对自己一点感觉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