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细微的声音刚刚传来,立刻有个温暖的手心按在萧航的肩膀上,不禁疑惑地脱口而出:“你都不需要休息的吗?”
紧接着,他拦住想要起身的洛明烛,摇摇头。
二人现在的座椅都是平躺的,几乎完全隐没在车内的黑暗中,若是贸然起身,车窗外很容易就能看见人影轮廓。
就这么面对面地躺了片刻,除了那阵细响,再没有别的动静。洛明烛的眼神在暗处亮着,一瞬不瞬地看着萧航,似乎有些好奇。
萧航嘴角抽搐,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终于忍无可忍地低骂出声:“馋鬼!一会再吃不行吗??”
麻袋上方鬼鬼祟祟地探出两个小圆脑袋,听到他压抑着怒气的声音,不情不愿地顺着后备箱爬进车内,又一扭一扭地想凑上来。
“停停停。”萧航伸手挡住,“先把衣服给我,你俩这体温是想冰我?”
双头蛇用蛇尾卷起那件红色短袖盖在他的胸膛上,才一圈圈地慢慢盘上去。
希思指责道:“是希蓝非要钻进去先看看。”
希蓝一头撞上去,“你就非要告状!”
两只蛇头顶在一起,互不相让,萧航压下打蛇的冲动,皱着眉头把它们分开:“一会再打,东西呢?”
摊开手掌,希思张开嘴,细长的信子上卷着一张很小的纸片。
希蓝解释:“晚上在树屋门口发现的,这种游戏只有雪寒才玩。去你家没找到你,只好来雪寒家看看。”
萧航赞叹道:“不亏是我看护大的,下次你妈再骂你两没脑子,我肯定得反驳两句!”
将纸条拈起来快速展开,信息很短,只有四个字——“寒.顶.莫拆”。
看完后,他没有重新叠起来,而是随手递给洛明烛,道:“咱两无需藏着掖着,是一位叫雪寒的朋友送过来的,只不过她身份敏感特殊,我们很少有机会直接交流。”
洛明烛用眼神快速扫过,问道:“死士?”
“嗯。”萧航丝毫不避讳,痛快地承认,“这四个字跟案子相关,她也怕过程中有什么不测,提供的线索极其隐晦。啀其实也不算什么,我们往常沟通也是如此,挺有意思的,像解密。”
顿了顿,他喉咙微微一动,“毕竟被发现,她就会死。”
萧航将纸条重新放进希思口中,拍拍蛇头,带着奖赏的语气:“吃吧。”
蛇尾抑制不住摆动,两只蛇头有节奏地摇晃着挪开,车内很快又响起悉悉索索的微响。
夜色尚浓,月度银墙。
宫门一排侍卫早已坐的坐,睡的睡,只有宫墙上形单影只,阿二像尊不知疲倦的石像般伫立着。
萧航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有道视线不紧不慢地望过来,他不禁哑然失笑,“你这体力真是长进不少,实在让我刮目相看。要不咱们二人轮班,总不能让你一宿无眠吧?”
“有什么我可以协助的吗?”洛明烛直截了当地问:“前辈答应帮忙,似乎不单是为了伯父伯母选址的事情。”
萧航偏过头,像是发现新大陆似的看他一眼,“哟!竟然不是死盯着人不说话的洛明烛了?到底是何人有此本事,将你个锯嘴葫芦给顺直了!?”
黑暗如同浓稠的雾弥漫在车厢里。身侧之人对他这句调侃不做丝毫反应,视线牢牢锁定,只等他回答那一个问题。
萧航把胳膊枕到脑后,目光落在车顶上,叹了口气,“倔驴脾气是一点没改!”
洛明烛道:“这确实是难以克服的缺点,但我从不打算改正。斯·弥亘王子将堡垒作为救命稻草,外面侍卫的目标极大程度上与死士是一致的。”
萧航装作恍然大悟,夸张道:“哎呀,言之有理!这可怎么办,岂不是说他们两拨都是坏人,咱们成了飞不走的小麻雀?”
车内传来微微地叹气声,听着有些无语,“前辈,你早就知道。”
萧航啧了一声,“不得不说,你的成长让我叹为观止,恨不得起身鼓掌!”
“只是比较了解前辈。”
“啊?这有点倒反天罡了,当初是我训练的你吧?”
“所以我才能如此优秀,已经隐隐感觉到,明早会有位阿憨将我掳走。”
“?”
萧航受到震惊,瞳孔微微睁大,表情慢慢变的不可思议。
洛明烛道:“前辈,我从不质疑你的任何抉择,也请不要质疑我渴望帮忙的倔强。”
黑暗中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却有道目光明亮炙热,闪闪烁烁。萧航心念微动,却又难掩被看穿的尴尬,正襟威严地将双臂交织在胸前,摆出副前辈模样。
二人你看着我我瞪着你,萧航用力皱着眉头,眼睛睁得滴溜圆,很想跟对方打一场眉眼官司。只可惜洛明烛不为所动,恍若未闻,眉梢眼角写满了执拗,恍惚间让萧航脑海中浮现那硬撑着跑完十公里坚决不喊累的少年。
半晌,萧航道:“……那你千万不可轻举妄动,能做到吗?”
见洛明烛微微颔首,他长叹一声,认命地说出实情:“我不是专程来查案的,受人钱财与人消灾,顺道来接走一批人。”
洛明烛问:“何人?”
“斯塔威克领主的妾室。”萧航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那位领主夜夜笙歌,大概是压抑久了,怪癖多到数不过来。什么花样都敢玩,什么手段都会使,那些妾室对他来说……呃,就,就像……”
见他支吾,洛明烛接过话头:“没有家属来管?”
“哪有家属?”萧航道:“她们大多是蛮巫之地捡来的,就算哀嚎声在这偌大的宫殿里回荡一整夜,侍卫们也只会当没听见。领主被害,这群人也没有脱离虎口,斯·弥亘王子不会大发善心到留她们一命。”
洛明烛似有所感,稍稍沉默片刻,问道:“所以,是死士杀了斯塔威克领主?”
“虽然纸条上的谜题我还没破译出来,但**不离十,‘寒’字估计指的就是她自己。”
“但她同时失去了解药,有什么必须杀领主的理由?”
萧航嗤笑一声:“……那可太多了。斯塔威克领主大概很有自知之明,趁着战乱还未完全平定,在蛮巫之地收拢了上百名遗孤,当然不是好心收养,而是将他们关在一起,既不给食物也不给水,最后活下来三十个。怎么厮杀出来的,怎么生存下来的,都是蛮巫的传闻,雪寒没说过,我也不会问。”
“战乱一停,斯塔威克失去了最大优势,他们种族在火并中只有皮糙肉厚能用。打又打不过别人,为了稳定局面树立威信,领主给所有孩子服用毒药,在蛮巫随机挑选出三十户目标,有王室有贵胄有普通人,年龄有老有少,家庭成员有多有少。”
“斯塔威克领主将目标家中所有人员登陆在册,带回一件战利品划掉一个名字。能将目标满门屠尽,并带回对应数量的战利品,才能拿到解药。蛮巫一时腥风血雨,自战乱转向暗杀,这番操作成功臭名昭著,但也足够威慑。领到解药的只有六名,可蛮巫死伤无数。不过……斯塔威克领主也没想到,竟有三位死士会活在他后面。”
良久,洛明烛评价道:“确实大快人心。”
萧航道:“因此任务艰巨,雪寒此刻忙着寻找解药,她跟妾室们关系不错,应该会有线索。咱们明日需要想办法接触到妾室,制造一起混乱将这群人带出去。”
他摸摸鼻尖,不经意地扫了一眼身侧,“我确实打算趁月黑风高的时候一掌拍晕你,然后叫阿憨接应,没想到今时不同往日……孺子可教,看来得重新认识你了。”
洛明烛笑道:“我的荣幸。”
萧航:“行了,这回可是全盘托出毫无保留,切记不要轻举妄动,即使最后没有成功,我也能保证你我全身而退。毕竟是收钱办事,可没打算玩命。”
洛明烛:“等回堡垒复命,会尽量争取一笔经费。”
萧航白眼翻天:“就总署那群抠门鬼?”
“我私人支付酬劳,前辈请以后继续协助。”
“拉倒吧,堡垒货币在蛮巫不通用!”
晨光熹微,双头蛇已按照吩咐离去,萧航尚在假寐,就被斯·弥亘王子凄厉的惨叫吵醒了。透过挡风玻璃,只见一串铜钱串子双手举过头顶,眼泪狂飙,连滚带爬地朝着侦察车冲过来。
萧航打开车门迈出去,慢条斯理地穿上衣服:“诶,别撞到车,公家的。”
王子一个急刹,膝盖一软,结结实实行了个大礼。
萧航:“快平身,干什么呢这是?”
话音未落,宫殿方向传来阵阵惊呼和喊叫,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呼喊碎裂声。门口的侍卫刀鞘相撞,列队往殿内涌去。刚冲到门槛,一把扇子从里面飞出来,正中领队面门,那人应声倒地。扇子在空中转了两圈,击倒数名侍卫后又飞了回去。
斯·弥亘王子脸上横七竖八好几道巴掌印,欲哭无泪地道:“阿大和阿三把宫殿翻了个底朝天,今天早上连我寝殿都不放过……非让我交出后宫的钥匙,不给就打我……!!”
萧航左手将斯·弥亘王子的头按下去,右手稳当握住直面而来的团扇,洛明烛动作迅捷地将枪口对准来者,周遭气息刹那间变得剑拔弩张!
扇叶突出的厉刺削飞几缕王子本就不富裕的黑发,吓得他吱哇乱叫。
女子秀目在萧航和洛明烛身上逡巡,几息后,厉刺缩回扇叶中,艳丽的红唇微微一勾,“哎呀呀…昨日我都没能仔细看,今天离得近了,越看越喜欢。一位长得清冷温润,一位生个轩昂英气,真真是和我胃口。”
她举腕翻转收回团扇,妖娆地朝萧航伸出手,“自我介绍下,阿三。帅哥,把这杂种交给我,姐姐愿意跟你玩游戏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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