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萧航昏昏沉沉地醒来，发现双手绑在身后，腿脚也缠得严严实实，像只被捆好的羔羊。放眼望去，不知何时已身在宫殿前的草坪上。

四周熙熙攘攘，人来人往，侍卫们手持餐品穿梭其间，脸上挂着训练有素的笑意。一方数米长桌铺着暗金色的桌布，上面摆满了银盘和酒杯，霞光中晃得萧航眼睛疼。

两排坐满了人，年纪都很大，目光浑浊，看服饰和神态，应该是斯塔威克的长老们。正前方主位坐的是斯·弥亘王子，穿戴比之前华丽得多，那般小心谨慎唯唯诺诺的样子已然褪去，对各位长老柔言和煦谄媚尊敬。

他身后站着两名死士，阿二手腕上的束缚已经解了，站在他右侧。左侧是阿大，他的右臂自肩膀处齐根消失未缠绷带也未救治，甚至连脏污的衣服都没换。

萧航盯着那条空袖管，心跳漏了半拍。难道是洛明烛做的？他们打得如此激烈？洛明烛人呢？

他伸长脖颈，目光越过穿梭的侍从和交头接耳的长老，在人群中急切地搜寻。却见阿三不知什么时候换了衣裳，正端着酒壶游走在席间，笑意盈盈地给长老们斟酒，像只狡黠的红狐狸混在鸽群中，哪里热闹往哪里钻。

只不过到处都没有那道淡蓝色的身影。

萧航心下一沉，额心和手心同时渗出冷汗，头皮发麻得比挨电击时还要厉害。蓦地，蜷起的指尖被人轻轻触碰，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前辈，你在找什么？”

悬心落地，偏过头去，眼尾扫到洛明烛那张姣好的侧脸，正同样望过来。

两人背靠着背，距离很近，彼此呼吸交融，萧航通过气息察觉到他并没有大碍，又上上下下打量一遍，除了衣角有道破口，脸颊上蹭了些灰尘，没有伤没有血，四肢健全没缺胳膊少腿，喉咙里那口气终于吐出来。

他压低声音问：“找你呢，你怎么在这里？”

洛明烛道：“不是前辈朋友安排的吗？”

萧航疑惑：“什么意思？”

洛明烛道：“阿三就是雪寒吧。”

用的是肯定句，不是疑问。萧航不禁惊讶于他的敏锐，“是的。”

洛明烛点点头，“她双手被绑着加入战斗，招式看着凶狠，每到关键处却有意无意地避开要害，不像阿大那般招招毙命。又说前辈已被控制住，我若不配合，便先杀了你。于是我顺水推舟，假装被俘。后面阿大要取我性命，也是她从中周旋。”

萧航感慨，“阿大的右臂是你弄的？”

洛明烛微微一笑，“不是，归功于侦察车的迫击炮，他追得太凶了。”

死士暗杀要人头不要命，正面交手更是悍不畏死，否则也不会让斯塔威克领主在蛮巫横行多年。他嘴上说是堡垒的武器好，但武器不会自己瞄准，不会自己判断时机，更不会在炸掉敌人一条胳膊之后全身而退。当年跑完十公里就往地上倒的少年，如今已能在死士的追杀中从容脱身了。

萧航赞叹道：“……不愧是我教出来的。”

正前方，宴席中一位长老颤颤巍巍站起来，拱手作揖，面色红润，浑浊的眼睛里却闪着精光，声音洪亮得压过满座的窃窃私语：“我早说殿下英明神武，你们还不信，非要殿下找出凶手来。看看，我们殿下不光凭借过人智慧找到真凶，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寻回领主藏起来的解药。这些你们总没话说了吧？”

萧航看着阿三在席间推杯换盏，忍不住脱口问道：“凶手谁啊？”

洛明烛笑道：“咱们两个。”

“……啧。”

洛明烛解释：“斯·弥亘王子已向诸位长老宣布堡垒是罪魁祸首。因地球人对斯塔威克的资源虎视眈眈，骗领主进入堡垒后毒杀。虽不能和堡垒同归于尽，但可将你我挫骨扬灰，以示惩戒。”

萧航视线落到主位那张意气风发的脸上，昨日还在他面前哭爹喊娘，今日已是英明神武的储君，这戏唱得可真全乎。

“真能编啊。”他摇摇头，忽然意识到什么，问道：“你语气怎么听着一点都不害怕？也不叫醒我？”

洛明烛道：“前辈说过可带我全身而退。我以为是你昨晚没休息好，没敢打扰你。”

萧航无奈地想，是真晕了！雪寒下手也没个轻重！但碍于面子他没说出口，清了清嗓子，道：“有心了。”

斯·弥亘王子站起身，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朗声道：“斯塔威克能在地球有今日成就，不仅有我父亲的殚精竭虑，也要感谢诸位长老多年来的辅佐与扶持。”

长老们抚须而笑，纷纷举杯附和。一位长老道：“也要多亏斯·砾领主识大体，愿意听我等劝谏。”

酒过三巡，加上阿三在席间巧笑倩兮地斟酒劝饮，众人皆有些醉醺醺的，话也多了起来。

另一长老接口道：“就是，当初若不是执意要离开母星，我们也不至于流落至此。一个女人家，哪里懂得什么种族存续？”

“可不是？”又一位长老放下酒杯，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女人当家墙倒屋塌。母星那场瘟疫，不就是因为她优柔寡断，迟迟不肯下令封城，才蔓延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封城？”有人冷笑一声，“杀几只伤患都要掉眼泪，还指望她封城？”

“所以说这领主之位，终究得男人来坐。斯·砾领主虽是外室入赘，但斯塔威克能有今日成就，他功不可没！”最先开口的那位长老捋着胡须，目光落在斯·弥亘王子身上，满是欣慰，“殿下能追得真凶，收降死士，继承大统，斯塔威克定可持续光辉，我等也算不负前人所托了。”

斯·弥亘王子缓缓鼓掌，清脆在席间回荡。起初只有他一个人在拍，渐渐地有长老跟着附和，掌声却像秋日小雨，稀稀落落，怎么也拢不到一处。半晌，他抬起手示意收声。

满座安静下来，斯·弥亘王子压着嗓音开口：“母亲也是没能撑到好时候。若父亲能尽快打开局面站稳脚跟。说不定在蛮巫觅得良药，让她能有一线生机。”

一位长老捋着胡须，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宽慰：“为了种族的延续，能安乐而终已是莫大的福分。若是让旁人击垮我族，哪容得她善终？”

“原来……我母亲算安乐而终啊，”斯·弥亘王子轻轻笑了，“下葬当日我在她墓前跪拜的时候，怎么还能听到她叫我名字呢？”

萧航竖起耳朵，怎么，斯塔威克还有这等八卦呢？

满座一怔，举杯的手悬在半空，酒杯里的残酒微微晃动。斯·弥亘王子的竖瞳眯成一条缝，目光从众人脸上缓缓扫过，像在数人头。

有一长老梗着脖子道：“殿下，您当时年纪尚小，恐怕听错了吧？”

斯·弥亘王子不答反问：“父亲死后，你们迟迟不让我动用兵权，又是什么原因？”

“这……”有一长老道：“当然是前领主尸骨未寒，您作为王子，有权利先行服丧然后找到真凶，我们才能将重任……”

“呵。”斯·弥亘王子冷笑着打断他，“原来不是怕我有兵权后，先将你们挫骨扬灰啊。”

一位长老沉下脸，声音里带了几分不满：“殿下，不知是哪位歹人挑拨离间。如今死士已归顺于您，何必再提这些旧事？”

斯·弥亘王子缓缓起身，“你们知道死士即将毒发，我再没有兵权，更不能耐你们如何。”

“怎么会呢？”有人干笑一声，“我们怎会不替族人着想？”

“就是，殿下所言差异。”话音未落，这位长老忽然捂住肚子，脸色煞白，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落：“呃……我的肚子……好痛……噗——”

他一口血喷在桌面上，溅进银盘里，把烤肉和果脯染成暗红色。身旁的一位长老立刻来搀扶，“长老？啊……我怎么也……”

像是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长老们一个接一个弯下腰去捂着肚子，嘴里涌出大口大口的血。有人想站起来，腿一软跪倒在地。有人张着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只涌出更多的血泡，咕嘟咕嘟像煮沸的粥。

萧航惊讶道：“什么情况？”

洛明烛没接话，摇摇头，意思是在他昏迷时也没发生相关的事情。

斯·弥亘王子站在原地，漠然看着这一幕，瞳里映出满桌的狼藉和满地的血。他的脸上浮起关切的神色，轻柔地问：“诸位这是怎么了？”

下一瞬，他仰起头大笑出声，笑声又尖又亮，在宫殿前的草坪上回荡，惊起远处树梢上的鸟雀。他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满地血泊里映着他扭曲的影子。

他大喊一声：“难道是——遭报应了吗？？”

他笑得喘不来气，右侧的阿大伸出细长的舌头，不知在想什么，片刻后才道：“小崽子……”

斯·弥亘王子厉声打断：“闭嘴！我不想再费口舌！解药在我手里，你总该听话了吧？！”

“这群长老在族中有威望，三分之二的势力都控于他们掌中。”阿大一错不错地看着他，义正言辞：“这么干，对你有什么好处？”

“这就是你不帮我的理由？”斯·弥亘王子吼道：“杀了他们我心中痛快不行吗？！”

他目眦欲裂地转过头，“阿三，你来！”

阿三从席间走出来，取出领口的团扇，轻抖手腕，就近拽过一名长老，不顾求饶，扇叶上锋利的刀刃顺着他头顶囟门刺进去。长老不可置信地张大双眼，直至眸中光亮消失。

阿三撅着嘴娇声道：“阿大，识时务者为俊杰，小杂种都做到这地步了，杀了这群长老又如何？”

阿大恶狠狠地瞪她：“你的账回头再算！”

斯·弥亘王子抬手唤来侍卫，命令道：“送长老们入土为安，顺便把那群东西也带上来。”

“是！”

士兵们分作两拨，一拨开始刨土挖坑，另一拨将后宫那群女子推搡着带了过来，走在最前面的是遥心，斯·弥亘王子瞧着她们，仿佛在看不值钱的货物，“阿大，这群人交给你，总可以吧？”

阿三猛地转过头瞪他一眼，“小杂种，你不是答应我放过她们？”

斯·弥亘王子坦然以对：“凭什么？”

阿三：“你？！”

斯·弥亘王子竖起一根手指，慢悠悠地摇了摇，道：“你们的命也在我手里，她们的命也在我手里。我想给就给，想收就收。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讲条件？”

阿三看着他怔了一瞬，随即嘴角微微弯起，笑道：“还真有。”

疾风带起她耳边的红发，团扇瞬间自手中飞出，朝着萧航所在的方向掠来。

萧航立刻背过身，将绑在身后的手腕迎上去。扇子在半空中旋过一圈，扇缘的尖刺擦过，绳索应声而断。

“这钱可真难赚。”他活动了一下手腕，道：“又该干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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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杯中酒了却尘中怨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