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神父

夜雨在后半夜悄然落过一阵又一阵,风把地上的湿漉吹走,又迎来了新雨。

清晨的青石巷带着湿润的凉意,梧桐叶被洗得发亮,风一吹,便有细碎的水珠落下来,像断续的叹息。

沈知行起得很早。

他一夜未眠。

桌上那封没有署名的信仍在原处,纸角已被他反复摩挲得微微起毛。他坐在窗边,看着院中那株栀子树——昨夜雨后,几片残花落在青石地上,白得刺眼,香随花落,叶随风曳。

他忽然起身,将信折好,放入怀中。

像是把那痛藏好,他做了一个决定。

——

辰时刚过,沈家便开始忙碌。

阿香在院中扫地,动作比往日利落,却有些用力过猛,扫帚划在石板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沈母在堂屋吩咐茶点,语气带着几分难得的精神。

沈清如换了一身素白旗袍,外罩一件浅灰披肩。她今日的装束比昨日更为清淡,却更显得气质沉静。

她没有多言,只是在一旁帮着摆放茶具。

动作不急不缓。

像水,又藏着波。

——

沈知行从里屋出来时,三人都看了他一眼。

他气色仍旧苍白,但眼神比前几日清明了些。

沈母轻声又有意味道:“今日神父来,你若不愿久谈,礼数到了便可。最好能细听一下。”

沈知行点头:“嗯。”

沈清如抬眼看他,似乎想说什么,只是轻奤一笑,却终没有开口。

——

两人之间,仿佛隔着一层若有若无的距离。这距离只需推开窗户,但这推窗的人却在很远处。

他们之间像两条平行的水线。即交集,但又隔了一个海。

看着清如沉静的侧脸,沈知行恍惚间觉得时光倒流……

沈知行记忆里,沈清如依然还是那个扎着两个冲天翘的小女孩,小时候去表姨家玩,那个小女孩总愿意跟在自己的屁股后头,嘴里一声声的叫着:

表哥!

他总是冲耳不闻冲她喊道:你的哥哥,就在跟前,怎么没听到你叫一声?我这个哥哥还隔着一个表字呐。

她却一笑,强说道:

那你让姨妈把那个表字摘了吧。要不然你跟我哥换个位子吧。

看看你把鼻涕泡都笑出来了。

两个人的笑声,惊动了树上的喜鹊,被传得好远好远。

——

巷口传来马车声时,正是巳时。

阿香第一个听见,忙放下手里的活,小跑到门边张望。

不一会儿,她低声道:“来了。”

沈母起身。

沈清如也站直了身子。

沈知行没有动,只是微微侧头。

门被推开。

一道与这座老宅格格不入的身影走了进来。

他身材高大,金发在晨光下泛着浅淡的光,蓝色的眼睛清澈得近乎透明。身上的黑色神父袍裁剪利落,却并不显得沉重。

他走进来时,像带进了一股不同于此地的空气。

温和,却明亮。

“沈夫人。”他用略带口音的中文开口,声音却意外地流畅,“打扰了。”

沈母笑着迎上去:“神父客气了,请进。”

他的目光很自然地扫过堂屋。

先是沈母,然后是阿香——微微点头示意。

再落在沈清如身上时,停了一瞬。

“这位是——?”

沈母道:“这是我外甥女,沈清如,从苏州来,看样子很喜欢这里。”

神父微笑:“很高兴认识你。”

沈清如轻轻福身:“见过神父。”

她的声音温软,却不卑不亢。

神父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沈知行身上。

那一瞬间,气氛有了细微的变化。

像两种完全不同的气流,在空中相遇。

——

“沈先生。”他说,“你看起来……比上次更安静了。”

沈知行淡淡道:“人病过一场,总会安静些。”

神父没有立即接话。

他看着沈知行,像是在观察什么。

不是打量。

更像是在“等”。

几人落座。

茶被端上来。

阿香手稳了许多,但仍不敢抬头。

沈母寒暄了几句,便借故去了内堂,把空间留给他们。

堂屋里,一时只剩下三人。

还有一层看不见的张力。

——

神父端起茶,轻轻闻了闻:“中国的茶,总让我觉得时间慢下来。”

沈知行没有回应。

沈清如轻声道:“慢,有时是好事。”

神父看向她,笑了笑:“你也这样认为?”

沈清如点头:“快的时候,人容易忘记自己在做什么。”

神父若有所思:“那你觉得,慢能让人记起什么?”

沈清如微微一顿。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一眼沈知行。

然后轻声道:

“记起自己失去过什么。”

空气忽然静了一下。

沈知行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

神父没有再问她。

他转而看向沈知行:

“你最近,没有来教会。”

“身体不适。”

“只是身体?”

沈知行抬眼。

两人的目光第一次正面相撞。

“神父。”他说,“有些事,是不适合问的。”

神父轻轻点头:“那可以用听的。”

沈知行冷笑了一下:“可我不想说。”

“那我说。”神父放下茶杯。

语气依旧温和,却多了一点锋。

“你在躲。”

这句话落下时,阿香在门外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沈清如的眼神微微一变。

沈知行却笑了。

那笑意很淡,很冷。

“躲什么?”

神父看着他,一字一句:

“躲一个已经不会再回来的人。”

这一刻,空气像被什么骤然拉紧。

沈知行的眼底,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

“你不懂。”他低声道。

神父没有退。

“我也失去过人。”

沈知行一怔。

神父继续说:

“在我来到这里之前,在我的国家,有战争。”

他的中文依旧温和,但语气第一次带上了重量。

“我也看着人倒下。”

“也有来不及说的话。”

“也有……没能握住的手。”

堂屋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沈清如缓缓垂下眼。

她没有再插话。

这一刻,她明白——

这场对话,不属于她。只属于沈知行,还有被沈母请来的神父。

沈知行的声音很轻:

“那你是怎么继续的?还是带着什么东西活下去?”

神父看着他,没有马上回答。

他望向院中那棵梨树。

雨后的花瓣还在。

“我没有‘继续’。”他说。

“我只是每天做一件小事。”

“吃一口饭。”

“走一段路。”

“记住一个人。”

他转回头,看着沈知行:

“然后,有一天,我发现——”

“痛还在。”

“但我也在。”

沈知行的呼吸微微乱了一瞬。

他像是被什么击中了。

却又不愿承认。

长久的沉默。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潮湿的花香。

沈知行忽然站起身。

“我出去走走。”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

没有看任何人。

脚步却不再像前几日那样虚浮。

——

堂屋里,只剩下两人。

神父轻轻叹了一口气。

沈清如看着门外那道远去的背影,轻声道:

“他会回来吗?”

神父笑了笑:

“会。”

“人只要还肯走,就不会彻底迷路。也会找回脚下的阳光的。”

沈清如没有再问。

她低头,看着茶杯中的水。

水面微微晃动。

像某种尚未说出口的情绪。

——

门外。

阿香靠在墙边,眼圈微红。

她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但她隐约感觉到——

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改变。

青石巷的风再次吹起。

沈知行走在湿润的石板路上。

他伸手,从怀中取出那封信。

这一次,他没有紧紧攥着。

而是轻轻展开。

纸上的字,在晨光里清晰起来。

他看了很久。

然后,第一次低声开口:

“静姝。”

风吹过。

没有回应。

但他没有再停下脚步。

远处,栀子花在风中轻轻落下。香气在空中萦绕着,久久不散。

春天,似乎真的还未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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