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7章 三十八度五

清晨的光还没完全透进合租房的过道,陈默站在陆沉那间房的门口,隔着半掩的门缝向内看。

屋内很暗,只有电脑屏幕旁的台灯亮着。那盏昨晚被她贴在冰箱上的小台灯便利贴,此刻正端端正正地贴在显示器下缘。暖黄色的光晕落在屏幕上,照亮了那片狭小却坚定的区域。陈默指尖在门框上轻轻叩了一下,想推门打招呼,太阳穴却突突地跳了一下。

她退了半步,回到自己房间。画板立在地上,纸面还留着昨日未干的水渍。为了赶下周一要交的三组稿子,她已经连续熬了两个通宵。此刻视线边缘开始泛起模糊的重影,身体像被抽干了力气,微微发软。她强撑着坐到画板前,试图画完最后一幅光影,但握着画笔的手指不听使唤,线条在纸上拖出歪扭的轨迹,墨水晕开一片狼狈。

窗外的天光一点点亮起来,照在她发凉的皮肤上。她靠在椅背上,意识开始涣散,世界变得遥远且灰暗,最终身体失去了支撑,软倒在画板旁,跌入了昏迷。画笔从她指间滑落,滚到墙角,在地板上留下一道淡蓝色的痕。

时间跳跃到深夜,暴雨倾盆。

陆沉在屏幕前敲代码时,总觉着外屋安静得反常。他站起身,推开自己的房门,脚步迈向次卧。门开的一瞬,空气里的闷热扑面而来。他看见陈默倒在画板旁,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而灼热,连成串的汗珠都渗了出来。

他蹲下来,用手背贴了贴她的额头。皮肤烫得他缩回了手。然后他做了三件事,很快,但没有慌:第一,把陈默的外套拉链拉好。第二,从她口袋里摸出钥匙,装进自己口袋。第三,把她背起来。出门时,他顺手从玄关鞋柜上拿走了她的速写本。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拿那个本子。

背着一个成年人的重量,他的脚步有些踉跄,但没有停。他冲出门,踏入走廊,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后背。楼下雨势太大,拦了几辆出租车都摇头驶过。他只能背着她在湿滑的街道上跑,雨水顺着发梢滴落,空旷街道上的脚步声急促而清晰,一路跑了近两条街,终于拦下了一辆愿意出车的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上那个脸色通红的女孩,又看了一眼浑身湿透的男人,没多问,踩下了油门。出租车里暖风开得很足,陈默的额头贴着冰凉的车窗,嘴唇却还是干的。

陆沉坐在前排,身上的水顺着裤腿滴在出租车脚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他掏出钱包,把里面所有的现金都递给司机,声音沙哑:"直接去急诊。"司机看了一眼后座上的女孩,没找零,踩下了油门。

车窗外的雨刷器飞快地摆动,街灯在雨幕里拖成一条条金色的线。陆沉低头看了一眼后座上的陈默,她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却发白。他伸手把暖风的出风口拨到她那边。

女孩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他收回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车窗外的街灯一盏盏掠过。

雨刷器还在响。

医院急诊的走廊,灯光惨白,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陈默在半梦半醒间听见了输液架推轮的摩擦声。她视线逐渐对焦,看见陆沉正坐在长椅上,肩膀湿透了,袖口还在往下滴着水。他手里拿着一张缴费单,纸张边缘因为被紧紧攥住而起了褶皱,上面是刚刚刷爆的账单。他沉默地将单据挂在输液架上,然后坐回她身旁。

一名急诊护士推着药车经过,停下脚步看了一眼,礼貌地问:"家属,麻烦您签个字。"

听到这个称呼,陈默和陆沉的身体同时僵住。他们同时条件反射般地直起身,看向对方,谁也没有说话。一秒的尴尬后,两人又同时颓然坐下,谁也没有去纠正这个称谓。陆沉重新垂下目光,把身体稍稍侧开,保持着一臂的距离,像是在回避她湿透后的注视。

签完字,陆沉坐回长椅。陈默还在昏睡。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本速写本,翻开。

第一页,是一扇紧闭的门。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第二页,是一只手。手心里写着一个字:"家"。

第三页,是一个背影。站在厨房里,煮面。

第四页,是两只并排的猫爪。一蓝一灰。

第五页——是他自己。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映在脸上。画面的右下角,有一只很小的、正在打盹的橘猫。

陆沉翻到这一页,停了很久。走廊里偶尔传来护士推车经过地面的细微吱呀声,以及远处病房传出的仪器滴答声。他用拇指指腹在那只橘猫的位置轻轻按了一下,纸面上留下一个极浅的指印。然后他合上本子,放在膝盖上,手指按在封面上,没有移开。

凌晨四点,周围的嘈杂渐渐平息。药效上来,陈默的意识清醒了一些,烧退了些,但浑身依旧虚弱。陆沉一直守在那里,没有看手机,只是静静地坐着,像守卫一座孤岛。

陈默睁开眼,看着他湿透的衣角。雨水从他袖口滴落在医院洁白的地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她本想像以前那样贴一张便利贴,但环顾四周空荡的白墙,她默默闭上了眼睛。

陆沉察觉到了她的睁眼,微微侧身避开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本速写本的封面。此时,护士再次经过询问情况。陆沉停下动作,第一次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她只是发烧,我看着她。"

这句话没有解释过去,也没有规划未来。陈默望着他因寒冷和焦虑而微微颤抖的手指,明白有些话,不写下来,也能抵达。

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节奏缓慢而规律。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雨势不知何时小了些,只剩下淅淅沥沥的水声拍打着玻璃。陈默盯着输液管里透明的液体,试图理清脑子里混乱的想法。那张缴费单还挂在架子上,金额数字在那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那是她欠下的债务,也是他刚刚为她填补的窟窿。

陆沉站起身,去旁边的饮水机接了一杯温水。他的动作依旧笨拙,拧开瓶盖时有些费力,直到水溢出来打湿了半个杯身,他才后知后觉地停下手。他把水放在陈默手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

陈默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顺着喉咙滑下去,那股干涩感才稍稍缓解。她抬头,正对上陆沉低垂的目光。他的眼圈很深,头发还在滴水,在那盏惨白的日光灯下,显得格外狼狈,却又是她在这个陌生的医院里唯一的依靠。

"谢谢。"她终于发出了声音。

这两个字很轻,几乎被雨声掩盖。陆沉明显顿了一下,他的喉结滚动,似乎想回答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重新坐回了长椅上。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这段沉默的守候,在雨停后的第一缕晨光中,凝固成了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陈默闭上眼睛,意识再次模糊,但在半睡半醒间,她感觉到旁边那个人始终没有离开。他膝盖上那本速写本,被他的手指按着,没有翻开,也没有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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