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御道笔直绵长,两侧的朱红宫墙高耸,寒风卷起阵阵残叶。
萧禹琛与谢临笙一前一后缓步而行,两人之间隔着半步疏离的距离,一路缄默,无一人开口。
不多时便抵乾安宫。此处并非百官朝议的金銮大殿,乃是天子日常起居寝宫。但凡陛下私下召见臣子、密谈要事,皆在此处。
“臣萧禹琛,参见陛下。”
“臣妇参见陛下。”
二人齐齐躬身,衣袂垂落,恭谨有度。
年轻帝王一身明黄常袍,自紫檀主位缓步走下,目光先落向萧禹琛,语气平和:“萧卿免礼。”
谢临笙依着礼数垂着眉眼,纤长眼睫密匝垂下,始终不曾抬眼窥探天子容颜。
下一瞬,清朗的男声再度响起,落在她耳间:“靖王妃抬起头来。”
谢临笙指尖微拢袖口,缓缓抬首,视线猝不及防撞上帝王眼底。她心中微讶,当今圣上年纪尚轻,眉目俊朗锋利,一身九五之尊的气度浑然天成,当真是风华灼灼,少年意气难掩。
皇帝端详她片刻,唇角漫开一抹浅淡笑意,侧头指向身侧一身玄色素袍的萧禹琛,语气带着几分随意的打趣:“果真是个标致美人。朕赐婚可未曾亏待萧卿,若是朕私心重些,这般清丽人物,断不会许给旁人。”
这话落得直白,当着夫君的面品评女子容貌,分寸失当。谢临笙下意识侧眸看向萧禹琛,只见他一双寒潭似的眼眸不起半分波澜,静立原地,无愠无怒,仿佛方才陛下谈论的人与他毫无干系。
心底一丝寒凉漫上来,她定了定神,敛去眼底细碎心绪,柔声回话,语调谦逊自持:“陛下说笑了,臣妇不过山野长大的粗鄙丫头,常年栖于古寺山林,粗养惯了,怎比得上宫中自幼教养的世家贵女,陛下切莫这般抬举,反倒折煞臣妇。”
萧禹琛闻言,垂在身侧的修长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蜷,漆黑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动,转瞬又恢复沉静。
皇帝自觉方才言语失了分寸,面上笑意稍敛,神色转瞬沉肃,切入正题:“萧卿,今日召你入宫,为的是北朔边防一事。近日北狄频频越境滋扰,边关乱象渐起。萧老将军新丧,依礼制本当准你守孝三年,只是战事危急,国事为重,只能破例免你孝期,三日后赶赴北朔平乱。”
萧禹琛眉心轻轻一蹙,拱手躬身,脊背挺得笔直,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哀戚:“陛下,先父昨夜方才离世,府中丧葬一应琐事尚无头绪,诸多仪典亟待操办。恳请陛下宽限几日,待先父入土出殡,臣即刻奔赴边关,不敢延误半分。”
“萧老将军位列王爵,身后丧葬自有礼部全权督办,无需你分心。” 帝王语气不容置喙,“边关刻不容缓,朕命你明日一早便动身离京。府中大小杂务,如今你已有靖王妃打理,尽可托付于她。你只管安心北上,朕静候你的捷报。眼下深秋将至,天寒地冻,朕盼你能在年关之前平定乱局,凯旋回京,也好让天下百姓过个安稳新年。”
君命如山,无从推诿。萧禹琛沉默片刻,沉声道:“臣遵旨。”
话音刚落,皇帝绕过萧禹琛,缓步走到谢临笙面前,身形微微俯身,语气柔和几分:“靖王妃。”
谢临笙立刻屈膝行礼:“陛下。”
“靖王半生驻守北疆,你们夫妻相聚时日寥寥,此番朕强行拆散你们,你心中切莫怨朕。”
谢临笙心头疑惑丛生,摸不透帝王此言究竟是安抚,还是暗藏别的算计。她不敢直视天子双眼,只低首垂眉,语调平稳无波:“臣妇不敢。既为靖王妃,打理王府、安分持家本就是分内之责,陛下大可放心。”
皇上负手而立,立于殿中明黄帷下,一双深邃眼眸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唇角微微上扬,意味深长道:“如此便好,朕等着王府与北朔两边传来的好消息。”
萧禹琛携谢临笙躬身告退,二人身影消失在宫门外。殿内沉香缭绕,殿柱后方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人。
那人年近六旬,一身一品绯色仙鹤官袍,玉带垂身,满头霜白发丝梳理得齐整,颔下一捧长髯如雪,初看眉目疏朗温和,一派德高望重的元老模样,可细细望去,那双看似和善的眼窝深处,藏着化不开的阴晦与精于算计的幽光,正是当朝首辅秦嵩。
秦嵩缓步走到帝王身侧,声音压得极低:“陛下当真信得过这出身山野的靖王妃?”
皇帝遥遥望着门外远去的两道背影,唇角笑意未散:“你方才看她眼神,骨子里藏着一股不肯折腰的韧劲,说不准,她倒可以试试压住咱们这位兵权在握的好靖王。”
说罢,帝王转身回到御案前落座,单手撑着下颌,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狼毫毛笔,眸中兴致盎然,缓缓开口:“原先听谢怀瑾递上来的话,只说她是个长在山中、不通世事的弃女,可今日一见,全然不是那般模样。无权无势,无家族靠山,却沉静有度,遇事不慌,倒着实有趣。”
他话锋一转,微微歪头,眼底浮起几分戏谑的揣测:“在深山古寺独居十五年,家人未曾见过,又从未踏足俗世半步…… 说不定,她根本就不是真正的谢临笙。”
——
出宫的马车宽大宽敞,车厢内分置两座,萧禹琛与谢临笙各坐一端,隔着一方小几,气氛凝滞沉闷。
萧禹琛半倚在冰冷厢壁上,一手虚虚抵着额角,另一手捧着一卷兵书垂眸翻看。只是书页许久未曾翻动,他看似专注阅书,心底翻涌着层层疑云。
他心中揣着与年轻帝王一模一样的困惑。短短两次相见,眼前女子的一言一行、沉静气度,乃至方才应对天子时不卑不亢的谈吐,尤其是眼底那抹融不进世俗的清冷与藏而不露的决绝,处处都与“山野弃女”的身份格格不入。
方才乾安宫内陛下的一番话,更是重重压在他心头。天子急着将他遣往北朔,又刻意嘱托谢临笙代管王府,用意昭然若揭。
往日靖王府守备森严,精锐影卫遍布府中,从前有老王爷坐镇,旁人无从窥探分毫。如今北朔寒冬将至,此次出征凶险万分,若想大胜而归,他势必抽调府中大半贴身护卫随行;恰逢老王爷丧葬,连日吊唁宾客往来,府中人多眼杂,正是暗中探查、布局动手的最好时机。帝王分明是算准了一切,借战事将他调离京城,留下谢临笙一人坐镇王府,暗藏试探。
他正暗自思忖利弊,抬眼时,恰好与谢临笙的目光相撞。她唇瓣微抿,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见他看来,又慌忙垂下眼帘,指尖攥紧袖口。
萧禹琛淡淡开口,声线冷冽平稳:“有话直说,不必藏着。”
谢临笙心头一横,不再犹豫,起身向前一步,直直跪在他脚边,脊背挺直,声音清晰坦荡:“王爷,今日面圣,我是第一次见陛下。谢家十五年前便将我弃于山间古寺,自那时起,我虽冠谢姓,却早已与谢家一刀两断,再无半分牵扯。若不是陛下一道赐婚圣旨,我本愿伴古寺青灯终老,绝不会踏入俗世,更不会与王爷产生交集。今日陛下言语刻意,难免让王爷心生猜忌。妾身斗胆直言,绝无半分异心,还请王爷莫要疑心我。”
方才在宫中,天子言语间刻意营造出与她相熟的假象,又当众将王府全权托付,这番刻意之举,分明是要离间他们二人。谢临笙心中清楚萧禹琛杀伐果决,坊间传言他冷面狠绝,素来信奉“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她若不主动剖白心意,日后必定后患无穷。与其等着他暗自猜忌、痛下决断,不如主动坦露心迹,以示清白。
萧禹琛垂眸,望着跪伏在自己脚边的女子,她一身素色衣裙,脊背纤细却不肯弯折,眼底坦荡无惧。他漆黑的瞳孔微微一颤,冷硬的心底竟生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赞叹。
自己在外狠戾的风评传遍京城,她不可能一无所知,明知他心性冷硬、下手无情,却敢这般直白剖白、坦荡示忠,这份胆量,寻常闺阁女子万万不及。
谢临笙抬头望他,眼底一片澄澈。萧禹琛却下意识偏过头,避开她的视线,语气稍缓,褪去几分刺骨寒意:“起来吧。你是陛下亲封的靖王妃,私下相处,不必动辄行跪拜大礼。”
眼下缠绕在萧禹琛心头的万千思绪里,谢临笙是敌是友、老王爷丧葬规制、帝王深藏的算计,皆暂且搁置一旁。北朔漫天风雪里藏着的刀兵祸乱,才是他眼下必须扛下的千斤重担。
他无从分辨此番北朔告急究竟是实情,还是帝王为支开他刻意放出的假消息。可北朔万里寒疆,戍边将士数万性命悬于一线,哪怕仅有一分凶险可能,他也绝不敢掉以轻心。
无论朝堂算计如何暗流汹涌,边关防务从无侥幸可言。明日动身北上,府中精锐影卫、随军粮草、布防方略、应对北狄突袭的对策,样样都要连夜筹谋周全。
纵使君王意在借战事剥离他在京中的势力,他亦不能因揣测君心,置边境苍生与麾下兵士于不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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