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她提前了半小时到修复室。潭州的天亮得早,七点不到,楼道里已经有人端着瓷碗进出,碗里泡着排笔,水一晃一晃,从碗沿上溢出来,一路滴到三楼。
章伯衡已经到了,正站在案前磨马蹄刀。磨刀用一块青石,浇一点水,刀斜着走,声音极轻,像蚕吃桑叶。她站在门口看他磨。刀刃在青石上走一遍,翻过来再走一遍,水线在石面上画出两道浅痕。她把换鞋的脚放轻,怕打断那个节奏。他头也不抬:「来了。去换鞋,洗手。今天做浆。」
她说好,蹲下去换鞋的工夫,手心有点发潮。今天这一缸粉,是她往后五天的全部本钱——洗不净,五天后开缸,端出来的就是毁手的东西。她还说不清「毁手」具体是个什么模样,可她懂一个理:从今天起,这间屋子里有一样东西,归她管了。
昨晚读《装潢志》,她记住了一句老周念过的、唐朝人张彦远的话——凡煮糊,必去筋。她隐约觉得,这六个字就是今天的全部课程。
熬浆这两个字,她其实不怕。美院二年级下学期,重彩课熬桃胶,宿舍里拿酒精炉炖了小半锅,她性子急,搅了两下就去接电话,回来时一锅糊底,桃胶味混着糊味,三天没从蚊帐里散出去。从那以后她落下一条规矩:锅上坐着,手就不许停,顺一个方向。今早听说「今天做浆」,她一半放心,一半不服气——放心的是自己好歹懂点熬,不服气的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总还有她不懂的那一半。
章伯衡从柜子里捧出半袋面粉。面粉装在白布袋里,袋口扎着绳,解开,一股干净的生粉气,扑到脸上,细得能钻进鼻孔。她伸手在袋口抓了一把,面从指缝里漏下去,落在盆底,堆成一个小尖,尖上还挂着一点袋口的线头。她想起临溪镇上的粮站——夏天的米仓,也是这个味道,凉的,干的,藏着一点甜。
「当年的新麦,标准粉。」他说,「做浆的面,比吃的面讲究。要当年的,要干净的。陈麦发过劲,浆就懈。记住,原料上将就一分,后头十倍补不回来。」
老周挎着钥匙串经过,探头进来:「又要打浆了?我给你们念个古。唐朝张彦远,《历代名画记》,论裱褙,原话——凡煮糊,必去筋。一千一百多年前的话,到今天还管用。小沈,你今天做的是老祖宗的功课。」
「是。」她应。
她把袋口的绳解开,又依原样系回去。手指头记住这个结了——以后天天要打。
「他逗你。」章伯衡把面粉倒进大瓷盆,「不过也是真话。张彦远那句话,是说给所有裱画人听的。」
第一步,和面。
面粉加少量盐水,用筷子搅成絮状,再下手和。章伯衡教她:「偏硬。硬而不散,能攒住劲。软了,洗不出筋,浆也没骨头。」
她把手插进盆里。面团起初疙疙瘩瘩,盐水不多,面絮扒着盆底,得用指节一遍遍压开,压得指根发酸。揉着就光了,盆沿也干净了,面团在她手底下拱起来,韧韧的,有劲。她用湿布盖上,醒半个钟头。湿布蒙上去,面团看不见了,盆里只剩一团轮廓。她把手按在布上,能觉出底下的面在慢慢地使力,不声张。
等待的半个钟头里,她没闲着,被派去擦案台。用干净湿布把朱红案面整个擦一遍,再擦一遍,擦到布上没有一丝浆色为止。唐棣说:「案台是修复师的命。你以后修每一件东西,都要先看看这张脸干不干净。」
她擦着,想起美院入学第一天,先生站在画室门口说的第一句话:画布要净。一个是纸的脸,一个是布的脸,都得先擦干净了,才轮得到人动手。
她擦到第三遍,布上才干净。手指头在朱红案面上摸到极浅的木纹——木头叫几十年的浆水喂透了,颜色沉下去,像人手上的茧。
面醒好了。第二步,洗筋。
大盆里注满清水,面团按下去。章伯衡做给她看:双手在水里揉、捏、抓、洗,面团在手里散开,水越来越白,像一盆米汤。淀粉洗进水里,剩下的东西越攥越紧,颜色由白转灰,由灰转淡黄,最后成团,捞出来,是一团弹韧的面筋。
「洗到水不再明显变白,就算洗完。」章伯衡把面筋搁在碗里,用清水淋了一遍。面筋在碗底晃了晃,定住,弹了弹,「一般四到五遍。」
她挽起袖子下手。一开始觉得好玩,面团在她手里化成水,水又稠起来,指缝里开始发涩,像握了一把筛过的细沙。洗到第三遍,手腕酸,胳膊抬不起来了,肘弯发僵。她偷偷看章伯衡,他已经去收拾灶台,像是这活不值得他再看第二眼。她只好自己一遍一遍地洗,把每一遍的淀粉水都倒进一口大缸。
老周下午过来看了两回。第二回趴在缸沿上,看她刚倒进去的水:「太浑。再换清水洗两遍。洗不净,浆里有细颗粒,托出来的画心,干一块湿一块,起皱,就毁在你这双手里了。」
她的脸腾地热了。她没应声,把缸里浑的水舀出来,重新注满清水,面团按下去,从第一遍重新数。这一回她洗得慢,每一遍都洗到指缝发涩、水面发白才肯倒缸。水房里的光一点一点斜过去,她数着自己的呼吸洗,洗到忘记数。
洗到第五遍,缸里的淀粉水终于清亮了些,像稀释的牛奶。面筋捞出来,只有小小一团,淡黄色,托在掌心颤巍巍的,弹性十足。老周凑过去看了看:「行,能吃了。早年间徒弟碗里添荤,全靠这一口。淀粉归缸,筋归嘴。」
她托着那团面筋看了一会儿。她见过面筋,没想过面筋是这么来的——从一盆生粉里,洗着洗着,洗出一团能吃的东西。面在她手里活了一场,最后分成两半,一半进缸,一半进碗。
最后一遍水倒进缸,她把手从缸里抽出来。手臂上挂着一层淀粉水,风从窗子里过去,吹得那层水绷成一张薄薄的膜,干在皮肤上,裂出细纹。她低头看两只胳膊,像戴了一双半透明的手套,指甲缝里还嵌着白。她闻了闻手指——生的,甜的,一点酸。这是面粉洗完澡以后的味道。
第三步,沉淀。
淀粉水在大缸里静置。她等了一个钟头,水分了层:上面是浅黄发绿的水,下面是一层细白的淀粉,比想象中薄,像缸底落了薄薄一层雪。缸面静得能照见屋顶的椽子,她盯着看,觉得自己也跟着静下来了,静得能听见楼下传达室收音机里的天气预报,一字一句,报的是未来三天有雨。
「放三到五天。」章伯衡盖上缸盖,手在缸沿上按了按,像按一只睡着的动物的背,「每天换一次清水,让它发一发。」
「为什么要发?」
「发了酵的浆,性子柔,肯伏在纸上。没发的浆,犟,跟纸打架。」他说,「这是苏裱的老法子。也有人图快,沉淀几个钟头就冲浆,那是另一路。各人各师承,不求一样。」
老周在旁边接了一句:「我们不图快。」
她把这句话拿笔记下。写完想起什么,问:「冬天呢?也放五天?」
「冬天水温低,粉水要先加热到三十度上下,手指头探进去不冷,再冲。」章伯衡说,「现在七月,正好。」
她等着下文。章伯衡却没往下说,把缸盖掀开一条缝看了看,盖回去:「夏天也有夏天的毛病。」
「什么毛病?」
「看着。到时候你自己就知道了。」他说完,去柜子里取明天的面。
老周锁库房前晃进来,抖开一串钥匙:「文物商店新到一批化学浆糊,成品,一桶一桶,便宜,刷上就粘。库房小赵想批一桶,叫我说了。」
章伯衡正擦着手,头也没抬:「那东西,粘上容易,揭下来难。咱们中式纸,叫它咬过,不隔多时,黄脆给你看。修一件东西,不能只图自己这十年——后头还要有人修它。」
「就是这个理。」老周把钥匙收回兜里,「咱图的是五十年后,还有人能上手。」
她站在案边听着,手心那点潮又冒上来了。她忽然弄清楚自己今天怕的是什么——不是怕做错,做错了,有师父骂,骂完再教。她怕的是错得没人知道,错在一百年后。她把「化学浆糊」四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又想起美院画材店货架上那些瓶瓶罐罐,标签上的字认不全,只知道快。原来这间屋子里,快是最不要紧的东西。
当天下午,章伯衡熬浆。他熬的是库里剩的、前几日已沉淀好的淀粉底,让她在灶边打下手,看全过程。
「看仔细。这一步会了,才算摸着装裱的门。」他说。他说完,把灶膛里的火拨小,一粒火星飘起来,落在她的袖子上,烫出一个焦眼。她没敢拍,用手指捻了捻,捻得指头发麻。
淀粉连底水舀进大锅,兑了适量的水。章伯衡往里加了一点明矾,用小指甲挑的,撮起来不到半钱。
「明矾是防虫的,也是防潮的。」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只能这么多。多了伤纸,少了不管用。装裱这一行,分寸比力气值钱。」
灶火起来。他递给她一根自制的木浆棒,船桨形状,柄磨得圆润:「顺一个方向,不停地搅。不许停,一停就糊底,一糊底,一锅都有糊味。」
这话正踩在她昨晚落下的那条规矩上。她没接腔,两手握住棒柄,站到灶边去了。锅里的浆水由乳白转灰,由灰转亮,越来越稠,木棒带起的阻力明显起来,像逆着一股暗流搅。她搅了不到十分钟,胳膊酸了,看他还从容,只好咬牙跟上。章伯衡在灶口添了两回柴,火候压着,不让它爆。灶火烤着她的膝盖,她蹲得久了,站起来时膝盖咔了一声。她把浆棒换到手心的另一侧,接着搅。汗顺着下巴滴到灶沿,滋啦一声,起了一小股白烟。
「看火色。」他说。
浆水由白转为半透明,像化开的冰糖,表面泛起一层光。热气一股股扑上来,带着淀粉特有的、微微发酸的甜香,扑得她额头的汗往眉骨里淌,蜇得眼角发疼。锅边开始滚出小泡,泡越来越大,咕嘟作响。
「滚透后再煮一两分钟。多一分就老,少一分就生。」他盯着锅面,语速慢下来,「老了的浆,色黄,性懈,托出来的纸发硬,还会泛黄。生浆黏不住,看着亮,一受潮就开口。」
到时间,他撤柴。她把木棒提起来——浆糊挂在棒上,拉出长长的、透明的丝,垂下去,不断。
「能拉出这样的丝,算熬到了。」章伯衡的脸上看不出得意,只是点了一下头,「凉一凉。」
她把木棒举高了些。丝在棒尖上挂着,颤颤的,不断。窗子里的天光落在丝上,那根丝是亮的。她凑近吹了口气,丝摆了摆,还是没断。
浆糊盛进一口陶缸,用木铲抹平,上头浇一层凉水。凉水浇下去,浆面静了,像给刚出锅的东西盖了一层被子。
「这叫养浆。」他说,「跟养个小牲口一样。每天换水,它就给你好脸色。忘了换,表面结皮,底下发酸,一缸就废了。」他说到一半,想起她是国画系毕业,没干过这些,又把语气放慢了些,「记着,浆糊的本分,是把自己藏起来,让东西牢靠。藏得越好,东西越牢。」
「这一缸,够用一个月。你洗出来的那缸粉,五天后开缸,到时候你自己熬一遍。」
「我自己熬?」
「不然呢?」他看她一眼,「看十遍,不如做一遍。做坏了,重新再来。面粉才几个钱。」
她把这句话掂了掂。在这间屋子里,最不值钱的好像是面粉,最经不住糟蹋的,好像是她的错。
她应了一声,把「换水」两个字写进了笔记本的第一页,写得很重,墨洇到了第二页。
傍晚顾衡来借排笔——陶瓷室拓一张瓷器纹样拓片,要用大排笔上浆。章伯衡让他自己到墙上去取。他取了笔,站在门口没走,看沈知白搬那口浆缸。
「我来。」他单手把缸搬到阴凉的墙角,位置正在章伯衡点头的地方,「你洗了几遍?」
「五遍。」
「我当年七遍。师傅嫌我洗不干净,说我的浆里有沙子。」他把排笔在手里转了转,「你们字画室的功课,跟我们陶瓷室不一样。我们那边,胶是胶,漆是漆,纸是纸,各是各的路数。你们这儿,一锅浆通天下。」
「通不了天下,」章伯衡在案前头也不抬,「通这间屋子。」
顾衡笑笑,冲沈知白摆一下手,走了。她听见他的脚步下楼,很轻,软底鞋的声音。楼梯上的声控灯亮了半天,又灭了。
晚饭前,她把今天的事一件件写进笔记本。墨水用得飞快,笔尖刮着纸,沙沙地响。写到最后,停了一会儿,另起一行,抄了老周白天念过的那句话——凡煮糊,必去筋。抄完,她对着这六个字看了一会儿,看出一点墨来——这笔也漏墨,跟昨晚那支一样。
一千一百多年前,一个叫张彦远的人写下这句话的时候,大约也在这样的夏天,这样的灶台边,看着一锅熬稠的浆糊。他没有见过她,她也没有见过他。可她的手今天在水里泡了一整天,指肚发白,虎口发酸,为的就是同一件事:把面里的筋洗掉,让淀粉服服帖帖地伏到纸上去,百年不坏。她的笔尖悬在纸上方,忽然觉得这一行字不是抄下来的,是接过来的——从一千一百多年前,经老周的口,经她的手,落到这个本子上。
她想起章伯衡在灶边说过的那句话——浆糊的本分,是把自己藏起来,让东西牢靠。
这话像是对她说的。她这二十年最擅长的事,似乎正是让自己不见。她翻开记忆,一样一样数给她自己看:大二那年,学费差着一截,母亲从临溪寄来汇款,附言栏里只有三个字,「买画材」。她拿了四年,没问过一回那钱是怎么凑的。毕业前,同组一个女生借她的写生稿去,还回来时,铅笔道叫橡皮擦改过两笔——后来那两笔,出现在别人的参展作品里,署的是别人的名。她把稿子收进箱底,没说什么。后来那幅画上了系的橱窗,她路过时站着看了很久,看的不是画,是那两笔改过的铅笔道。分到这间修复室,她也没想过要争什么。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藏得好好的,让别人牢靠——这是无师自通的本事。
可那天夜里,她第一次对这门本事生出一点别的念头。念头很轻,像浆缸表面那一层将凝未凝的皮,一戳就破。她说不出那是什么,只知道搁在从前,任何一点不该有的念头,她都能把它按回肚子里;这一次,那点念头没听话,鼓着,像缸里正在发酵的粉水。她只是在笔记本的末页,把那六个字又描了一遍,描得很重,纸背都凹了下去。
窗外的潭州还在落雨。梅雨季节的尾声,雨声一阵密一阵疏。缸里的淀粉水在黑暗里静静地沉。她跟自己约好:从明天起,早晚各换一次水,比师父交代的多一回。换完在笔记本上画一道。五天后开缸,她自己熬。
袖口上还留着今天沾的浆,酸中带甜,搓了两遍也没搓掉。她低头闻了闻——楼道的味道,缸里的味道,章伯衡袖口的味道,原来和她自己袖口上的味道,是一个味道。她在这栋楼里待了整整两天,终于有一样东西,是她自己也带着的。
吹灯前,她又翻开《装潢志》,找出那片楮皮纸。明天她想问师父两件事:这字是谁写的;明矾到底放多少。笔尖在「矾」字上头悬着,点了点,又收住。写字的人没有落款,这栋楼里认得这笔的人,未必愿意让她看见。问,还是不问?
她把纸夹回书里,关灯。黑暗里,墙角那口缸没有一点声音。
宿舍墙上的挂钟走了一下,又走了一下。她在黑暗里睁着眼,想的是章伯衡往灶里添柴的样子——两回,不多不少。火大了爆,火小了生。原来这一行当里,处处都是分寸,容不得她使小性子。她翻了个身,把笔记本压到枕头底下,像压住一张还没写完的契约。
她躺着数自己的呼吸,想:五天。她还没有一口属于自己的缸,却先有了一份要看守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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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打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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