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离出了医院，准备打一辆车直接回学校，此时手机屏幕突出弹出一条消息，语气轻佻，邀约直白。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指尖悬在输入框上，半天没动。脑子里莫名闪过病房里那张苍白安静的脸。只一秒，又被她用力甩开。

她回了个字：来。

她从不是旁人眼中那般，是被逼无奈，也绝非麻木不仁。

只是这世间短暂而喧嚣的热闹，那毫不掩饰、带着**的直白靠近，成了她唯一的解药。唯有在这片刻的迷乱里，她才能暂时屏蔽掉家里无休止的谩骂与殴打，填满心底那片经年累月、蚀骨的空荡。她贪恋这种彻底的失控，更依赖这种不管不顾的放纵，仿佛只有将灵魂抽离，才能喘上一口气。

对方很快定了校外的小酒店。顾离直接打车到定位的酒店，等车时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她不是不挣扎。只是一想到家里的酒味、耳光、母亲沉默的脸，就觉得只有这种短暂又虚假的热闹，能让她暂时喘口气。这是她学了十几年的生存方式，改不掉，也不敢改。

一踏入酒店房间暧昧昏沉的光晕里，身旁的男生便熟稔地伸手揽住她的腰。她没有丝毫闪躲，温顺地顺着力道靠过去，肩头卸下了所有防备。笑骂间，是她惯有的轻佻与散漫，语气松弛得近乎慵懒，彻底褪去了在医院里那副小心翼翼的紧绷，以及眼底深处藏不住的心虚。

此刻的她，主动而投入，像一头困兽挣脱了枷锁。那些日积月累的压抑、深入骨髓的不安、无处安放的惶惑，全都在这场明知荒唐的沉沦里，肆无忌惮地宣泄殆尽。

喧嚣落定，一室沉寂。男生赖在她身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语气带着试探的玩味：“最近神出鬼没的，干什么去了？”

顾离垂着眼，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机屏幕，闻言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声线平静无波：“别多管闲事。”

她见过很多人，但林川总给她不一样的感觉，林川就像是她在黑暗里看到的不可触摸的光，干净，高洁，不染一丝尘埃。”

而眼前这些辗转的温存、片刻的欢愉，是她明知有害却戒不掉的瘾，是麻痹痛苦的毒药。

光与瘾，救赎与沉沦，两者她都贪婪地想要，也都刻骨铭心地放不开。

她利落地起身穿衣，动作干脆利落，不带一丝留恋：“走了，下次再说。”

男生不甘心地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她只是轻笑一声，微微用力便轻巧挣开，脚步没有片刻停顿，径直走向门口，始终没有回头。

走出酒店大堂，深夜的夜风裹挟着凉意扑面而来，吹散了室内残留的燥热。她抬手随意理了理微乱的发梢，脸颊上还未褪去淡淡的潮红，那是**过后的余温。

心底没有半分愧疚，没有丝毫不适，只剩下一种彻底放空后的、近乎麻木的松弛。

只是当她下意识低头解锁手机时，指尖却猛地一顿。亮起来的屏幕，毫无征兆地停留在与林川的聊天界面。对话框里，一片空空荡荡，安静得刺眼。

她沉默地锁了屏，将那片空白隔绝在视线之外，拢了拢外套，孤身一人往学校的方向走去。

没关系。明天，还是要去医院的。

去见那个干净、安静、什么都看透，却什么都不说的人。那是她在无边黑暗里，唯一不肯熄灭的念想。

上午的专业课，顾离坐得笔直，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老师在讲台上念着重点，她的目光却黏在桌角那道浅痕上——那是去年冬天，她用圆规尖一下一下划出来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桌沿，昨晚酒店里的暖光、男生的呼吸、还有事后手机屏幕上那片空白的聊天框，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

“顾离？”

教授点她名字时，她猛地回神，全班的目光都聚了过来。她站起来，耳尖发烫，连自己说了什么都不知道，只听见教授皱着眉说：“注意力集中点，下周要交的报告别拖。”

坐下时，后桌的女生戳了戳她的背，小声问：“你昨晚去哪了？早上看你脸色不太好。”

顾离扯了扯嘴角，把碎发别到耳后：“熬夜赶作业，没睡好。”

她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总觉得自己身上还带着酒店里的香水味，那些轻佻的笑、放纵的动作，像烙印一样贴在皮肤上。课间去洗手间，她对着镜子反复搓洗双手，直到指节发白，冷水溅在脸上，才勉强压下那阵翻涌的恶心。

中午在食堂，她避开了所有熟人，端着餐盘缩在角落。手机亮了一下，是昨晚那个男生发来的消息：“下次还去那家？”

她指尖顿了顿，直接删掉了对话框，把手机扣在桌上，埋头扒饭。米饭噎在喉咙里，她却不敢抬头，怕一抬眼，就看见林川安静的脸。

下午的兼职，顾离比平时早到了二十分钟。

她先去护士站换了工作服，拿上了今天晚上的护理清单，接着对着镜子理了三遍领口，又反复确认自己的表情够不够自然。

她先来到了307病房，林川正靠在床头看书，阳光落在她苍白的侧脸上，连睫毛的影子都清晰得晃眼。

“今天来得早。”她合上书，声音比平时轻一点。

顾离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温水壶：“路上不堵。”

她走过去给她测体温，指尖刚碰到她的额头，就像被烫到一样缩了一下。林川抬眼看她，眼底带着点疑惑：“手这么凉？”

“外面风大。”她避开他的目光，把温度计塞进他腋下，“等五分钟。”

她转身去整理床头柜，把她昨晚喝剩的水杯洗干净，又把散乱的书码得整整齐齐。每一个动作都刻意放慢，不敢让她看见自己泛红的耳尖。

“你今天有点奇怪。”林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离的手一顿，差点把药瓶碰掉。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时已经换上了惯有的轻佻笑：“哪有？我一直这样。”

林川没拆穿她，继续看着手里的书。顾离还要去别的病号房做护理，急急忙忙的走出了307。

等她她坐下时，刻意和她保持了半臂的距离。林川问她上午的课，她答得磕磕绊绊，总忍不住想起昨晚的事——那些失控的画面和眼前的安静形成尖锐的对比，让她胸口发闷。

“你是不是有心事？”她突然问。

顾离猛地抬头，撞进她的眼睛里。那双眼太干净了，像能看穿她所有的伪装。她慌忙移开视线，抓起桌上的温水壶：“我去给你倒杯水。”

起身时，膝盖撞到了床沿，她疼得皱起眉，却听见林川轻声说：“小心点。”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她心虚的地方。她背对着她倒水，指尖抖得厉害，水洒了半杯在桌面上。

“抱歉。”她慌忙去擦，手腕却被她轻轻握住了。

林川的掌心很暖，和昨晚那些冰凉的触碰完全不同。她用纸巾擦去她手背上的水渍，语气平淡：“别慌，我又不会怪你。”

顾离的心跳快得要炸开，她猛地抽回手，把水杯往她手里一塞：“我去看看护士站有没有新的医嘱。”

她几乎是逃着走出病房的，靠在走廊的墙上大口喘气，手心还残留着林川的温度。

晚一点，她帮林川擦身时，故意避开了她的目光。毛巾擦过她的肩颈，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皮肤的温度，和昨晚那些放纵的记忆反复重叠。

“顾离，”林川突然开口，“你怕我？”

她的动作僵住了。

“没有。”她的声音有点哑，“我只是……在想报告的事。”

林川没再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顾离低着头，能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骨节分明，安静得像一幅画。她突然很想握住那只手，却又怕一碰就碎了眼前的平静。

离开医院时，林川叫住她：“明天带块桂花糕吧，楼下那家的。”

顾离点点头，快步走出了病房。

晚风拂在脸上，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还在发烫。

现在的她，对林川越来越在意，而这种在意已经快要藏不住。那些藏在黑暗里的秘密，也像一根刺，时时刻刻提醒着她——她配不上这样干净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