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灵洞。

出得阵来，江汀白已恢复本来面目。

“啊！”阿尘双眼圆瞪，先是惊疑，继而欢喜，“爹！阿爹！”

江汀白伸指轻刮他鼻梁，嗔怪道：“你这孩子，忒顽皮了，让爹爹和你阿月姐姐好生担心。”

”阿尘！”潭月急急上前，接过阿尘仔细打量一番，“幸而平安无事。”

又问江汀白：“公子，此人是何底细？”

“此人…… 看似世家子弟，实则刻意伪装，然破绽百出，疑点颇多。”

“敢问公子，有何破绽？”

“细思之下，破绽有五。其一，既是世家子弟，怎无门人跟随？其二，既是世家子弟，当世群修图鉴，却为何查无此人？其三，既是世家子弟，怎会亲自涉足鬼市？其四，鬼市凶险，稚子落单，常人见之必疑，此人却浑然不以为怪。其五，收留幼童，悉心照拂，既无恶意，亦无所图，此人虽面善，我心却不安。”

……

潭月愕然张口，欲言又止……公子不愧为公子。

“潭月，你可知，那一碧灵湖灵力充盈，乃罕有福地。此人不仅愿与初识孩童同享灵湖，且我等追踪而至，他亦毫无芥蒂，更不惧福地为人所夺。观其行止，其修为恐深不可测。”

“公子……公子竟看出这许多来！”潭月讶然，“如此说来，此人可是宅心仁厚，乐善好施之人？”

江汀白负手沉吟：“此人绝非大奸大恶之徒，行走三界，略施伪装，亦是常情。念其对阿尘照拂有加，我已赠以玉简，聊作提醒。但其修为恐在我之上，我等避之为上，莫生瓜葛。”

“潭月明白。”潭月忧心忡忡，“未曾想到去趟鬼市竟生出事端来。只是阿尘体质异于常人，需耗费大量至阴之气，纵然公子纯阴之体，灵力亦难以为继。这往后可如何是好？”

江汀白眉峰微蹙，睫羽低垂，沉吟不语。

半晌，他眸光一暗，终下决断：

“我蛰伏十九年，自创符篆阵法，不下百种。护山大阵近日亦将告成，潭月，届时你随我携阿尘一同下山。”

“公子，此举是否过于冒险？万一阿尘身份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我已想好对策。此次下山，我等隐匿行藏，谨言慎行，便用抱月轩师傅的名头。若真有万一……你便携阿尘速回钟灵洞，我自会设法汇合。”

“潭月明白。”潭月垂首抱拳，“公子放心，潭月誓死守护小公子！”

江汀白微微颔首。

阿尘似有所感，撇撇嘴，行至爹爹身边，扯了扯爹爹宽袖。江汀白俯下身，轻抚他发顶，柔声道：“阿尘不怕，爹爹在。”

潭月又问：“敢问公子，下山后，欲往何处？”

“雁回镇，北岳宗与鬼域交界处，三教九流，鱼龙混杂，最易隐匿身份……且离那处不过千里，便于暗查当年之事。”

“那处？公子是指那上古秘境，九重之渊？”

“正是。终日躲藏终非长久之计，当年之事，我定会查个水落石出。待到真相大白之日，便是重返宗门之时。”

“公子，时过境迁，可还寻得蛛丝马迹？”

“尽力而为，且看天道。”

潭月不解：“公子，江氏险恶，虎狼环伺，尔虞我诈，公子为何执意归去？‘’

江汀白眼底掠过一丝凉薄，唇角微勾，笑意未及眸，反衬得眸光愈利：

“纯阴之体，本就怀璧其罪。破境入婴之前，需借宗门庇护，破境之际更甚。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借彼之力，破此困局，觅得一线生机。”

潭月抱拳正色道：“潭月誓死追随公子！”

……

重渊这边，方与叔侄二人别过，便取出一缕发丝，燃起追踪符，欲寻那二人踪迹。然他二人似身处霸道结界之中，踪迹全无，追索无果。

重渊曾试注入数倍魔气，甚而细细捻出数根发丝一并焚烧，皆无济于事，只得每隔一两个时辰便尝试一番。

重渊又忆及当日镜中之人，欲于《当世群修图鉴》中搜寻此人。然遍览图鉴，竟查无相似之人，心下大为不解。

重渊岂知，在世人眼中，江汀白已是身故之人，自然已从《当世群修图鉴》除名。

然而重渊未尝灰心，他料定阿尘迟早将出结界，届时便有迹可循。

于他而言，五年十年不过弹指一挥间。这点耐性，他自是不缺。寻人而已，他最是擅长。再不济，还有那引血寻亲的笨法子可用，只是恐怕对方察觉，因此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轻易为之。

他日日在碧灵湖，抑或各地鬼市之间徘徊，不露声色，暗暗打探。所耗法宝、符篆不计其数，仍是一无所获。

对方心思之缜密，行事之低调，实在令其叹服。

……

数月后。

日暮西沉，倦鸟归林。

重渊照常祭出追踪符。

霎时心头一紧，指尖微颤，可算是寻得了！

他未及思索，立时入阵而去。

出得阵来，已然换就一副皮囊。前车之鉴，此番他幻化为松涛派一名筑基修士，化名宋行风。此等小门派，除掌门一人外，其余人等于图鉴中皆无记载，最是稳妥。

他身材魁梧、皮肤黝黑，其貌不扬。布巾束发，着一身蓝色短打，衣领洗得发白，肘膝处打着补丁。腰间悬一铁刀，木鞘斑驳，朴实无华。当真是过目即忘，入市即隐。

此处乃……雁回镇。

他再熟悉不过。

重渊眉头微蹙。阿尘为何来到此地？环顾四周，依稀可闻不远处人声鼎沸，是集市所在，定是阿尘又去集市凑热闹了，便循声而往。

今夜小镇热闹非凡，小贩叫卖，艺人杂耍，食摊林立。人人盛装，户户提灯，街市灯火通明，车水马龙。他方才后知后觉，今日原是上元节。

人山人海，熙熙攘攘，寻人不易，所幸阿尘就在近处。他行于闹市，手扶刀柄，目扫四方。

无人察觉，那破刀微摆，忽左忽右，正为之引路。

重渊行至河边，便于人潮中驻足。刀柄直指前方，十丈外已无路可走。他握紧刀柄，目视前方，而后微微一怔。

河畔树下，灯火阑珊处，一人负手望月。青衫素带，风动衣袂，飘飘然有出尘之姿。因其隐于暗处，难辨眉目，惟觉清冷之气，不似凡世中人。市井喧闹，皆不可扰。

是他。当日鉴中之人。

果不其然，他身侧，阿尘正蹲于岸边，与一紫衣女子同放花灯。

“阿尘！小心点！莫要跌到河里哩！”

女子一手揽着阿尘，一手握其右手，一同将莲瓣花灯置于水面，轻轻一推。灯随波去，晃晃悠悠，汇入千百点流光之中。阿尘乐得拍起手来，咯咯直乐。

重渊眉峰微蹙。

紫衣女子忽然指向花灯，回首唤道：“公子，快看！咱们的花灯飘得可远哩！公子与阿尘此行必定顺顺利利，平平安安！”

重渊隐隐松了口气。

江汀白倏然回神，敛去清冷之色，俯身抱起阿尘，重归灯火人间。

阿尘揽着爹爹，小手指灯：“爹……花……花……”

江汀白轻抚阿尘粉颊，轻笑道：“阿尘玩累了吧，随爹爹回客栈歇息，明日一早依计启程。”

三人转身离去，没入人潮……

“阿尘，快看快看！”

“咯咯咯……”

“公子，阿尘，快看那灯！”

“爹……要……”

“阿尘，已是第三盏了……”

……

重渊目送三人渐行渐远，方才悄然尾随。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重渊：可惜黑灯瞎火，啥也看不清，幸亏我耳力超群。

江汀白：放心吧，绝对易了容，看清也是白瞎。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却在灯火阑珊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