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一早,江汀白听闻房外隐有说笑声。行至隔间,宋行风见了他,热情唤道:“大师,我做了些吃食,您一同吃罢。”
江汀白见桌上摆了三碗白粥、六个包子、三碟小菜,一碟酱瓜、一碟腐乳、一碟花生米。桌角另搁着一只小碗,里头盛了小半碗牛乳,旁边碟子里搁着两条小鱼干,是给潭月准备的。
阿尘和潭月一人一猫正吃得津津有味。见江汀白来了,潭月“喵”一声,算是敬了声“公子早”,便又埋首食物。而阿尘笑着喊声“爹……吃!”,便同样无暇理他了。
“大师,您坐。”宋行风忙拉开椅子,侧身让到一旁。
江汀白本欲说“不用”,却终未出口,只轻轻坐下,吃了起来。实则他已辟谷多年,亦无口腹之欲,数十年未尝饭食了。他用汤匙舀了一勺粥喝下,暖糯白米入口,满口清香,小菜亦是清淡可口,他忍不住多吃了些。
再看阿尘,一手拿着包子大口吃着,一手扶碗大口喝粥,腮帮子鼓鼓囊囊,活脱似只仓鼠。
宋行风见江汀白愿意吃,心下已是满足:“大师,饭菜可还合胃口?”
“嗯。”
“那就好,您多吃点,吃食管够。”说完自己才吃了起来。
江汀白静静喝粥,良久无语。
片刻后,他突然问了句:“难做吗?……这些。”
“大师指这些吃食吗?简单得很,不算什么,若不嫌弃,今后一日三餐我都包了。”
江汀白淡淡应了一声:“有劳宋道友。”
“不麻烦,大家吃得惯便好。对了,大师以后喊晚辈行风就好。”
“嗯。”江汀白低头默默喝粥。
大家吃完,宋行风一边收拾碗筷,一边问道:“大师,今日还去安家沟吗?”
江汀白淡淡扫了一眼他的伤口:“不急,过几日罢。”
“好嘞,大师。正好我带小娃娃去镇上集市逛逛罢,我也没逛过呢。”
“大伤未愈,好生歇养。”
宋行风连连摆手:“不碍事的,带孩子逛逛集市罢了,不费劲。”突然又想起什么,“对了,大师,小娃娃叫?”
“阿尘。”
“阿尘?哪个尘?可是星辰之辰?”
“尘埃之尘。”江汀白随口应道。
宋行风心下一寒。尘埃之尘……他竟如此这般不喜这孩子吗?是嫌弃他半魔之身?
宋行风面上不显,只心疼地抱起阿尘:“阿尘,你想不想随我去逛集市?”
阿尘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又巴巴望向江汀白,乞求爹爹应允。
江汀白轻叹口气:“把潭月带上,万事小心。”
宋行风与阿尘相视一笑:“阿尘,听到了罢?你爹应允了。这下欢喜了罢?”
阿尘欢喜得直拍手。
宋行风拍拍胸脯,却牵扯了伤口,疼得龇了龇牙,仍是郑重道:“大师放心,我会看顾好阿尘的。”
江汀白暗叹一声,只怕是潭月看顾你二人罢。
他实不堪忍受宋行风“大师、大师”之聒噪,便道:“大师不敢当,不过一手艺人罢了。因着我虚长些,尊一声前辈便好。”
宋行风恭敬道:“是,前辈。”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
午饭前,江汀白看着满桌的东西愣住了。玩的有小木刀、拨浪鼓、陀螺……吃的有糖葫芦、小笼包、桂花糕……满满当当一桌子。只半日功夫,阿尘已挂在宋行风身上不肯离开了。
江汀白淡淡扫了一眼,移开目光,端起早已凉透的茶。
宋行风突然一把夺过茶盏:“前辈,茶都凉了,待我热热再喝。”又将桂花糕推至他面前,“您先尝尝这桂花糕,我特意给您带的,阿尘他们已经吃过了。”
说完,不等江汀白反应,便提了茶壶热茶去了。
江汀白愣怔了一会,捏起一块桂花糕细细品尝。他轻咬一口,眸光一亮,甜而不腻,很是可口。他足足吃了两块。
午饭时候,宋行风又做了四菜一汤。什么肉末蒸蛋、清炒时蔬、醋溜土豆丝,配上一碗菌子汤。不消说,又是风卷残云,碗碟皆空。
“我去洗碗。”待大家吃完,宋行风麻利收拾,二话不说端起碗筷就走了。
江汀白轻叹口气,从乾坤袋中翻出一截灵藕和几块灵石。
待宋行风回来,江汀白扫一眼他胸前伤口,唤道:“过来。”
“前辈叫我?”
“坐下。闭目调息。”
宋行风依言盘坐于榻上,闭目调息。
江汀白轻轻将他胸前绷带解下,宋行风正欲睁眼,便听一声低喝:“不许睁眼。静心凝神。”
说罢,江汀白引出灵石灵力,将灵藕捏作血肉,补于宋行风胸口血洞。又召出弱水化为净化瓶,将宋行风伤口处的缕缕魔气引入瓶中。
宋行风只觉胸口一阵清凉,纠缠的阴寒魔气,竟如抽丝剥茧般缓缓引出。
一个时辰后。
江汀白:“今日便到此罢。你体内魔气霸道,虽已去其大半,却是延绵不绝。恐怕半年内不可尽除。”
言罢,江汀白兀自打坐起阵,并未催其离去。
待宋行风敛息收功,缓缓睁眼,便见江汀白十指翻飞,子午、坎水、离火……一印接着一印,越来越快。最后双掌一合,低声道:“阵起。”
嗡的一声,白色阵纹自他掌间蔓延而出,在地面上铺展开来。
江汀白闭目端坐阵眼,以身为枢,灵力自掌心涌入阵纹。阵心处,弱水裹着魔气,如有无形之手搅动,愈转愈快。一清一浊、一白一黑,两道气流首尾相衔,似两条游鱼纠缠追逐。渐渐地,浊者归于有序,阴阳相推,渐成太极。江汀白双手印法一变,那气旋倏然流转,化作一道阴阳旋,没入他掌心。
江汀白缓缓睁眼,眼眸微微一亮:不曾想这魔气,竟比许多混杂灵力更为纯粹有序,炼化吸纳竟如此轻松。
宋行风眼底笑意一闪而过,起身赞道:“好阵法!”
随即他又眉头紧皱,面露忧色,那担忧倒不似作伪:“前辈,寻常炼化皆是清浊分离,取清去浊。前辈却为何全数吸纳?既费灵力,又伤己身,岂非得不偿失?”
江汀白不欲多言,只淡淡道:“清浊皆是自然,本无贵贱。取清去浊,浊又去了何处?”
宋行风挠挠头,似懂非懂:“可……浊气多混杂无序,难以驾驭;魔物每每暴戾凶残,岂非皆是浊气之过?”
江汀白淡淡道:“弑杀者暴戾凶残,岂是凶器之过?污泥养莲,浊世证道。浊气加以引导,归于有序,是匕首抑或拂尘,皆是一念之间。”
“……前辈,晚辈头回听闻此道,容我想想。”宋行风面露愧色,又言辞恳切道:“只是……晚辈担心前辈以身涉险。两气全数吸纳、以清引浊。长此以往,恐伤己身。若有朝一日,清气势弱,浊气反噬,岂非有走火入魔之虞?”
江汀白淡淡道:“阴阳旋出,气归自然,何虞之有?神识若天地,纳百川而无碍,又有何惧?”
宋行风怔了怔,低声道:“阴阳旋……气归自然……晚辈从未想过,浊气也可如此看待。”
随即拱手道,“前辈道法深不可测。晚辈愚钝,容日后一一讨教。”
江汀白轻轻扫他一眼:“不必妄自菲薄。你已不错,胜出不知多少宗师长老。世人多执于清浊之分,困于门户之见,故难有寸进。”
宋行风低头,耳根微红,低声道:“前辈过奖了……”
是了。这道韵……十九年来寻的,不是他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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