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廷的烛火渐渐黯淡下去。

方才那场围绕私情流言而起的密审，到最后轻飘飘落了案。几件沾了依兰香的零碎物件，全都推到几个负责打理宫中小供的底层宫人身上，定了个贪好物、私造蜚语的罪名。

盛帝金渊端坐上位，只淡淡吩咐一句，此事就此压下，不许内廷之外再有半分风声流传。太子金硕与太子正妃立于一侧，体面周全，半分狼狈也不曾落下。

众人依次告退。

苏昭瑾随着人流躬身行礼，垂着眼，神色安静温顺，仿佛方才那一场几乎要将她拖入泥沼的构陷，于她而言不过一场虚惊。行至殿门之时，她微微顿了一瞬，能感受到上方一道沉敛的目光落在自己脊背之上。是盛帝。那目光没有怒意，只有反复掂量的审视，像在打量一块来历不明、质地难测的璞玉。

她不曾抬头，依礼稳步退出殿外。

廊上风凉，卷着秋末的桂香，混着宫墙深处化不开的沉郁。

苏昭瑾刚转过一道月洞门，便撞见了立在朱漆栏杆旁的金信。

二皇子一身月白锦袍，玉带束身，眉眼风雅温润，瞧着便是闲散不问纷争的模样。他看着她缓步走近，唇角噙着浅淡笑意，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却只够二人听清。

“昭瑾公主今日一关，过得从容。”

苏昭瑾微微屈膝一礼，语调恭谨有度：“仰赖陛下明察，臣女只是幸得清白。”

“清白难得，可只凭清白，在这座宫里远远不够。”金信往前半步，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真心的欣赏，底下藏着算计的暗流，“盛宫之内，步步皆是陷阱，孤身行走，难免有避不开的荆棘。你我婚事已定，往后便是一体。若你愿意同我并肩，许多风波，我可以替你挡下。”

这是招揽，也是试探。

苏昭瑾面上不见异动，依旧疏离守礼：“臣女是景国送来和亲之人，只愿恪守本分，不敢妄谈并肩二字。”

金信看着她油盐不进、分毫不肯松口的模样，低低笑了一声，并不逼迫。

“无妨。圣意已决，婚期不久便会颁下。来日方长，我总有耐心。”

话音落，他侧身让开道路。苏昭瑾再行一礼，与他错身而过，各自去往不同方向。

回到独居的别宫，侍女奉了茶水便依她的吩咐退下，殿门轻轻合上，四下寂静无声。

人前温顺的和亲公主褪去那层外壳，藏在内里的破月，才慢慢醒转。

几日前送到她手中的那封景皇密信，上面写着盛国北境常年摩擦不断，命她借着和亲的身份，暗中探查那边的军备布防、粮草调动。

她独自立在窗前，望着墙外沉黑的夜空，静静权衡利弊。

北境本就是盛国长久以来的心头隐患，战事摩擦时有发生，景皇想要摸清那边虚实，才将她送到此处。可她孤身一人留在盛国，没有本国人手接应，一举一动都在旁人眼底，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方才金信口中提及的婚事，忽然在她心中清晰起来。

嫁入二皇子府，成为二皇子妃，是她眼下唯一一层最好的掩护。借着金信的势力，她才有机会接触朝堂文书、边防消息，顺理成章完成景皇交代的差事。可代价同样沉重，一旦成婚，她便彻底卷入盛国皇子夺嫡的漩涡之中，金信心思难测，她绝不能沦为他夺嫡路上任人摆布的棋子。

她也记得今日密审之上，那一份凭空出现、帮她洗清嫌疑的证物。由内侍呈上，来源隐秘，无从追查。那人是谁，意欲何为，她一概不知，只当做悬在暗处、吉凶难料的变数，暗暗记在心底。

另一边，东宫之内，灯火通明。

太子金硕坐于主位，面色沉冷。今日布局落空，他心中笃定，是金信暗中出手护住了苏昭瑾。这份认知，让他对自己这位二弟的忌惮又深了几分。

太子正妃坐在一旁，神色冷静，身侧立着谋士柳攸。

“私情这条路，不能再用了，再动手，反倒容易引得陛下疑心。”太子正妃缓缓开口，“等赐婚圣旨正式下发，苏昭瑾便是二皇子妃。我们不必急在一时，只安排人牢牢盯住她所有往来、书信、走动。盛国与北境本就仇隙深重，只要她有半分牵扯北境的举动，我们便可罗织私通边地、通敌泄密的罪名。这罪名一旦坐实，不光她活不成，金信也要被拖累，再难争储。”

柳攸在一旁颔首附和，称此计稳妥。

太子侧妃安静侍立在阴影里，默默听完全部谋划，心口一阵阵发紧。通敌是滔天重罪，一旦发难，掀起的风浪足以倾覆整个东宫。可她没有开口劝阻的资格，只能将满心惶恐死死压下，垂着眼，一言不发。

金硕缓缓点头，吩咐暗卫陆驰，令手下人蛰伏待命，密切监视别宫动静。

就在东宫定下计谋的同一时刻，别宫外传来内侍悠长的传报声。

“圣旨到——景国和亲公主苏昭瑾接旨。”

苏昭瑾敛神，快步到殿中跪下。传旨内侍展开明黄卷轴，声音清晰落下：

“皇帝诏曰：景国公主苏昭瑾，品性端良，和亲来盛。今赐婚二皇子金信，钦天监择定吉日，一月之后，行大婚之礼。钦此。”

“臣女，领旨谢恩。”

苏昭瑾伏身叩首，指尖在宽大的袖中微微收紧。

圣旨被妥善收好，内侍一行人告辞离去，殿内重归寂静。

窗外秋风掠过檐角铜铃，叮铃轻响。

她心里清清楚楚。

这一纸婚旨，是盛帝平衡皇子、稳固邦交的一步棋；是金信想要握在掌心的筹码；是东宫已经备好、等着日后置她于死地的圈套。

而于她，这桩婚事，是枷锁，也是她潜伏在盛国，探查北境虚实唯一的铠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