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光阴转瞬而过。御园清晏小阁的家宴落幕之后,礼部便按着规制,安排官员前往凝华别宫,与景国来的公主敲定大婚典仪诸事。谢砚松身为礼部郎中,主掌外邦联姻的仪轨,这件事自然落到他身上。
凝华别宫庭院清幽,花木静静垂落。前厅之中,依旧悬着那一层月白薄纱,隔开内外。未行大婚,外男入公主居所,依内廷礼制,须隔帘答话。栖雾守在帘侧,垂首而立,目光留意着院外动静。
脚步声由远及近。谢砚松一身青衫文官常服,身形修长如青竹,眉目清隽柔和。墨眉舒展,眼波温润,瞳底却裹着一层不易察觉的寂寥,如同远山笼雾。轮廓清润,没有凌厉锋芒,肌肤白净,长发束于玉簪之下。行走时步态舒缓,气质安静隐忍,看着像不染尘嚣的温润君子,内里藏着千般沉重心事。他在帘外立定,躬身行礼,声音温润有礼:“下官谢砚松,奉礼部之命,前来与公主商议大婚相关仪制。”
纱帘之后,苏昭瑾端坐案前,淡淡应声:“劳郎中费心,请坐。”
隔着朦胧纱幔,只能看见她静坐的窈窕轮廓,眉眼隐在轻纱之后看不真切。一如家宴那日,只有清柔的声音穿过薄纱,落在耳中。熟悉感再次悄然漫上谢砚松心头,比家宴那次更加清晰。可轮廓朦胧,他无法确定这份感觉从何而来,只能压下心底翻涌,依言落座。
案上摊着一卷婚礼仪注,谢砚松缓缓开口,条理分明,句句都是公事:“大婚吉日已定,尚有几处两国礼俗需要核对。迎亲仪仗规模、跨火、拜堂、合卺诸项,盛国自有规制,亦需顾及景国习俗,不知公主可有什么忌讳?”
苏昭瑾静静听着,从容应答,一一问询仪仗位次与典礼流程。她的声音平稳柔和,听不出太多情绪,可帘后的目光,透过纱缝,落在帘外那道青衫身影上。心底那股莫名的熟悉挥之不去,她暗自警醒,不忘玄微子昔日教诲:观人,莫听言辞,要看取舍。眼前这位盛国礼部郎中,不可轻易轻信。
二人一问一答,谈论仪典,言辞克制客气,看上去只是寻常官与公主的公务对接。
谈及合卺礼所用的熏香与药草,谢砚松随口提起几味药材,细说药性,讲大婚房中熏香需药性温和,不可过于浓烈刺激。
“苍术气味厚重,恐扰心神,不适合合卺之时。可选用少量甘松,辅以白梅,清浅绵长。”
听见这几味药名,苏昭瑾指尖微微一顿。
这些草药、配伍的法子,她年少时便学过。不只是玄微子教她的药理,更让她一瞬想起久远边关小院里,那位妇人耐心教她分拣草药的模样。心底熟悉之感骤然放大,她短暂失神,片刻之后便迅速收敛,不动声色接续话题。
“郎中所言有理。药香清雅为宜,不必浓重。”
她没有追问来源,淡淡接过话头,不露半点异样。
谢砚松笔下微顿。
寻常闺秀,不识苍术甘松。
二人将婚仪细节逐条敲定,文书一一核对完毕。
谢砚松起身,准备告辞。行礼之时,他的目光再次落向那层月白纱帘,轻声道:“仪注已定,后续若公主有疑问,可遣人传信至礼部。下官先行告退。”
“有劳郎中。”苏昭瑾轻声应道。
谢砚松转身离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庭院之外。
前厅安静下来。栖雾上前一步,低声开口:“公主,方才属下在外打探,二皇子府的人,方才在别宫墙外徘徊窥探,想来是得知谢郎中前来议事,特意派人查看动静。东宫那边,也有人留意此处往来。”
苏昭瑾缓缓靠在椅背上,望着那道空了的帘外席位,许久才低声开口:“此人不似寻常文官。言语温和,心思却藏得极深。方才闲谈草药,我险些乱了心神。”
她闭目片刻,玄微子的话语在心底浮现:人心如渊,初见似静水,底下藏万千暗流。不可凭一丝熟悉之感,便卸下防备。
栖雾颔首:“属下明白。往后此人再来对接事宜,依旧隔帘相见,谨守分寸。”
另一边,谢砚松坐回马车之中。车帘落下,隔绝宫外喧嚣。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方才帘内女子的声音,还有那一瞬间谈及草药时对方细微的反应,在脑海反复盘旋。
他取出随身的空白笺纸,提笔,准备给远在景国的邬时安写密信。
笔尖悬于纸上,心底思绪翻涌。方才隔着纱帘,看不清她全貌,可那声音,还有对药理的熟悉,总让他觉得,似曾相识。
马车缓缓驶离凝华别宫,朝着皇城方向行去。
帘前一席闲谈,看似只是敲定大婚礼法,却又在二人心底,各自埋下更深的疑窦与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
苏昭瑾缓缓抬手,指尖抚过案上摊开的婚礼仪注,方才谈及草药时那一瞬间的悸动还残留在心底。她敛了心神,低声道:“此人谈吐滴水不漏,看不出太多破绽,却偏偏处处透着熟悉。不可大意。”
次日午后,苏昭瑾正与栖雾在院中整理婚仪文书,门外忽传二皇子到访。金信一身玄色常服,踏进院门时目光自然地扫过前厅帘幕——那里昨日还悬着隔帘用的月白纱。金信举止有礼,步伐沉稳。他依礼向苏昭瑾见礼后落座,神色平和,唯有眼底深处压着长久身处深宫淬炼出的沉敛。
“方才在宫门遇到谢郎中,不知婚庆诸事可还顺遂?”他语气温和,是发自内心的问询,却藏着一层不动声色的探查。
苏昭瑾神色平静,答:“劳二皇子挂心,一应典仪细节,皆已核对妥当。”
金信指尖轻轻搭在案沿,缓缓开口:“谢郎中精通礼乐,行事审慎。朝堂之中人心难测,公主与他对接公务,多留几分心思总是好的。”
他言语只是善意提点,目光静静落在她身上,仔细捕捉她神情细微变化,试探她与谢砚松之间是否有异,却并不咄咄逼人。
苏昭瑾垂眸,淡淡应道:“谢二皇子嘱托,臣女明白。”
金信微微颔首,收敛了探究的锋芒,语气柔和几分:“如此便好。往后在凝华别宫,若有什么需求,或是宫中诸事有不解之处,尽可遣人传信告知于我。能周全之处,我都会尽量为你安排。”
金信的这份善待是真,问候是真,潜藏在沉稳表象之下那一缕试探与控制,亦不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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