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芸娘已有整整二十年没见过梁渊,也不曾收到他的任何消息,因此当这个男人忽然出现在她面前时,她竟没能立刻认出来。
就在她受惊恍惚时,就见那男人的面色顷刻间变了几变,眼中也似有浓雾翻涌,诸般情绪交杂之下,是扑面而来的深沉情谊。
在外头的众目睽睽下,梁渊只能克制:“云儿……”
“你是……”
虽已时过境迁,但二人毕竟从小一起长大,在最初的怔愣过后,苏芸娘自然也想起了此人的身份,只是还没等她叫出那个名字,便听不远处传来一声轻喊——
“苏先生,好巧,我们正从外头回来。”
说话之人正是谢香兰。她原也不想让苏先生以为自己在听墙角,可那男人的眼神太可怕,就像是要将苏先生生吞活剥,她怕苏先生出事,加之谢若兰也在一旁担忧地拉进了她的衣角,她这才冲动之下喊出了声。
话音刚落,苏芸娘与梁渊便一齐向谢香兰看去。只见方才还面色沉郁的男人,转眼便换上了一副随和温良的虚伪面孔,谢香兰一时更加慌张,不觉便往谢青蓝身后藏了藏。
苏芸娘也察觉了谢香兰的局促,她偏首看了看一身锦袍的梁渊,又看了看站在马车后的三个谢家姑娘,心中当下便有了计较。她不假思索走向谢香兰,淡笑开口道:“你们既然回来了,还不快些进去?今日准你们歇了一日假,明日可是要早早开课的。”
说罢,苏芸娘便带着寒枝迈进了门,再未给梁渊留下只字片语。
谢香兰见状,心里松了口气,便也紧随其后,快步跟进了门内,只是进了宅子后,却又有些放心不下,于是躲在门后探出头,悄悄朝那陌生男子张望,直到见对方没过多久也离了开,她才终于舍得回自己的院子。
谢青蓝另有事要做,方才就已与二人分别,此时只剩谢香兰与谢若兰同路。谢若兰跟在谢香兰身旁,蹙眉问道:“二姐,你说那个人会是谁?”
“我也不知道,”谢香兰摇摇头,仔细琢磨半晌后,方才开口道,“虽然看着不像好人,不过穿得还算体面,苏先生待他也不像生人,也许他们是旧相识。”
“可苏先生说她从未嫁过人,又如何会与男子有旧?”
“你近来怎么越发爱犯傻了?”谢香兰闻言,疑惑望向谢若兰,“没嫁过人就不能认识男子?或许他们是堂姐弟、是表兄妹,或许和我们一样是师徒,又或许是那人钦慕苏先生。苏先生才貌双全,听闻从前在京城时颇有才名,就算有几个男子仰慕她,也是人之常情。”
*
即便已近日暮,谢青蓝为着红叶茶一事,还是决定去一趟总号,只是刚走出家门,便遇上了带人前来回事的宋云英。
宋云英带来的人乃是总管茶庄福建事务的林掌柜,林掌柜此番虽是为了运送闽地今年新产的头春嫩芽而亲自北上,但除此之外,他还带来了另一桩要事,想与大东家详谈。
既然已同宋云英和林掌柜遇上,谢青蓝索性便将谢安怀喊了来,四人一同前往总号议事。
一刻钟后,总号后院的议事厅内,相干人等皆已来齐,众人面前的桌案上也已整齐堆起了近十年的茶庄总账。趁谢青蓝开口前,有伙计前来送上茶水,却不是惯喝的青叶绿茶,而是一种香气浓郁的红镶边茶叶。
待添茶的伙计退到一旁,在谢青蓝的授意下,林掌柜率先说起了近来遇上的棘手窘境:“自开春起,闽粤一带茶园便日夜落雨,雨水虽提前催发新芽,却妨碍了采茶,新叶采摘不及,徒增损耗。而各处山圳、拦水堰坝亦有坍损,茶园梯坎多有塌坏,若不能及时雇工修整沟渠塘堰,如此不仅今年受损,来年亦无法采水灌溉。”
谢青蓝道:“你可有估算过,修缮需要多少银子?”
“回东家的话,若将日后的修缮保养全算在内,大约需要一千两银子。”
谢青蓝又对毛掌柜道:“往年连阴多雨之时,茶庄内的进项开销较往日可有增减?”
毛掌柜随即回话道:“算上各地整修水利的花销,纯利通常较往年低半成到一成。”
谢青蓝问:“以往奉霖涝之年,除酌减收茶、及时修补圳堰外,可有其他应对之法?”
她说完后,就见在座之人皆是一愣,一阵面面相觑后,纷纷摇头道:“只因耗损甚微,是以大多顺势而为,不曾多做什么。”
谢青蓝闻言点了点头,旋即端起手边茶盏,慢慢举至众人面前,开口道:“我去年偶然得一新奇的制茶之法,当时便已将制法推行至各地茶园,成品便是各位眼前这盏红叶茶。红叶茶虽鲜见,其制法却与多雨的天气相契合,我今日邀各位前来议事,便是想请诸位看一看,能否趁今年使此茶推行开来。”
在座除谢安怀与宋云英外,其余人都对红叶茶的制法知晓一二,正在众人思量之间,却听谢安怀有些忧虑道:“此茶闻着虽好,可寻常茶青叶缘泛红,皆是堆放闷郁、叶质败坏所致,如今反要专做红叶茶,只怕市面一时难以接纳。”
有大公子起头,毛掌柜便也随之道出顾虑:“东家,原先依照旧法经营,顶多小有折损,况且此乃天时所致,纵使百般调度,而获利已然到头,再难有所增益。可如今若是新开名目,便要添购茶青、加雇用人,各种杂项接踵而至,况且推行红叶茶的成败难料,就如大公子所言,未必便如预想那般顺遂,万一亏折,只怕得不偿失。”
眼看大公子与毛掌柜所言皆不赞成,又见大东家面上并无恼意,林掌柜于是转了转眼,也开口道:“依小人看来,趁势推行红叶茶并无不可。闽粤一带的茶客向来喜爱香气厚重的茶,尤其泉州一带茶园,本就有闷青的法子。本月末将要产出一批明前茶,这些茶泡了水,若直接炒制,只怕卖相与滋味都不甚佳,可若能试着批量制红叶茶,便可将其中的次等茶青尽数用,正好变废为用,填补亏空。”
连同谢安怀在内,在座四位大管事,便只有宋云英不曾发话了。就见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清了清嗓子,方才悠悠开口道:“茶叶上的事,我倒不大明白,只是阴雨连绵,水陆舟行难免多受阻滞,水脚、脚价定然抬涨,此项开销也须并入本钱核算,望东家三思而后行。”
“诸位所说,我皆已知晓。”谢青蓝坐于上首,思忖半晌后,缓缓沉吟道,“虽然尚且没有必然成事的把握,但我已下定决心,只是我所说的广推红叶茶,并非沁芳茶庄一家制售,而是要将其制法广而告之,还要扶持其他茶商一同贩售。红叶茶到底是新奇之物,天下人从未听过见过,若只我们一家推售,难免有标新立异之嫌,可若市面上的红叶茶多起来,而沁芳又能在其中做到最好,如此才可广开销路。”
*
今日宋云英上门去寻谢青蓝,自然不只是为了送个林掌柜,而是要请她亲去处置码头事务。连日大雨致使运河两岸淤滩、码头淤塞,闸道也被河泥封堵,水位迟迟不下,闸官不敢开闸,便使无数船只只能堵在河上,动弹不得分毫。
林掌柜的座船原先便被困在河上,无奈之下只得雇人给谢家私埠送信求援,最后还是宋云英动用了从前的人脉,才使他得以从旁侧一条隐秘的小道脱身,可一艘船能救,其余几条沙船却救不得,唯恐那几条船上的茶叶受了潮,因此宋云英才会将谢青蓝亲自请来。
可看着河面上一眼望不到头的船队,谢青蓝也没有法子,只能勉强想出个办法:“所幸头茬新叶不多,不过只有百十来斤,不若找几艘脚船,叫他们用绳子吊着茶箱,先将茶叶给运下来。”
“这法子虽可行,但未免大费周章,”宋云英站在岸边抱着臂,抬头朝远处一望,“你看那是谁?”
谢青蓝也顺着宋云英的视线望去,就见那处正有一队身着短打的卫所兵士在沿岸挖着淤泥。此时的天色已有些昏暗,那些将士的身旁点了起火把,众人的面容在橘红火光之中影影绰绰,而当谢青蓝定睛看去,就见那群身姿魁梧的兵士中,明显混入了一个略有些瘦小的身影,再凝神细看,却见那人竟是谢安远。
“你再看看,那边上是谁?”宋云英道。
从哼哧哼哧挥着锄头的谢安远身上移开目光,谢青蓝再向后看去,就见一身皂衣的裴纯钧竟也身处期间,和将士们做着一样的活计,只是他做得比旁人更快些,也更好些。
宋云英见谢青蓝似有些出神,便开口提醒道:“听我家那臭小子说,你与这位裴大人颇有交情,你不如请他通融通融,让咱们家的船先过,左右也只有四五条船,不算是逾矩。”
话音落下,却见谢青蓝摇了摇头:“鲲鹏莫非没告诉你,我与他的交情,通常都是他借着各种名目请我办事?我还从未对他开口求过什么,我在朝中已有人庇护,再与他私底下牵扯太深总归不好,况且还是在这众目睽睽之下。他既有公务在身,我们还是莫要搅扰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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