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第 104 章

暖春时节、莺飞草长,这日的喜鹊也似得了信儿,栖于树梢枝头啾鸣不止。

天色方才蒙蒙泛白,大井巷中便骤然响起一阵高亢的唢呐之声,不出片刻,笙箫锣鼓也齐齐随之奏起喜乐。前列吹鼓手皆穿着朱红短打,更有飘飘彩旗开路,程家老爷穿一身藏青织锦长袍,同媒人缓步走在仪仗之后,喜意盎然、气度雍容。

其后的数百台聘礼一应缠裹火红彩绸,在逐渐升起的日头之下愈发耀眼夺目,从清晨走到正午也不见尽头,便如同滚滚热浪,溢满了杭州城的街巷。围观的百姓亦是从街头排到巷尾,个个都将程家随从散出的喜糖喜饼捧了满怀,即便再兜不下,也不愿挪步离开,只想看完这程家独子与谢家女定亲的气派。

定亲的大喜日子,谢家自然要摆流水席庆祝,待到将流水似抬进前院的聘礼一一开箱点验后,程家随行而来的长辈便也入了席。

按照谢香兰的意思,谢海流与张氏至今还被关在庄子里,没能重见天日,因此前院只有谢安怀与谢川流能出面招待。而谢安怀要去安顿聘礼、接待程老爷,谢川流向来是个不善言辞的性子,今日前来赴宴的又都是与程谢两家多有往来的客商,一介书生实在招架不住这么多人精,便只能将谢青蓝从后院请来,让她在男宾女眷之间两头跑。

谢青蓝前夜才从岩崖口赶回来,昨日陪着谢香兰说了一天的话,之后还连夜批阅了苏良送回的账目,身子早已有些招架不住。今日又逢这喧闹的场景,面上虽时刻带着笑,额角却一直隐隐作痛,来回出入之间,恍惚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唤她的名字,谢青蓝起初还有些茫然,凝神朝那处细细分辨了许久,才发觉那出声之人是一名偶然闯入的红衣搬夫,然而再定金细看,却见那人竟是程轩假扮的。

程轩的神色很有些局促,就听他期期艾艾道:“青、谢姑娘,我们可否借一步说话?”

“程老爷可知道你今日跟着过来了?”谢青蓝闭上眼又睁开,却见眼前所见并非幻觉,不由头痛地捏了捏眉心。

“没有,我是来找你和二姑娘的,你别告诉我爹。”程轩紧张道。

眼见周遭人来人往,许多人的眼睛都盯着这处,随时可能将程轩揪出来,谢青蓝无法,只好将他带到垂花门旁的偏僻处,无奈问道:“你找我有何事?”

程轩不自在地搓了搓手,又垂着头磨蹭了好一阵,才低声开口道:“我从前说想娶你,如今真要娶的却是你姐姐……”

听见他的话,谢青蓝顿时深深皱起了眉,毫不留情打断道:“你该不会是想说你后悔了吧?”

“没有!唉,不是,就是……”程轩面上露出纠结的神色,口中嗫嚅道,“就是我当初夸下了口,现在却没能做到,反而要娶你的家人,实在有些过意不去,所以想来和你道个歉……”

谢青蓝简直要被程轩那窝囊的模样气笑,她将一缕碎发捋到耳后,随后抬起头,目光迥然地望向了他:“程轩,你是不是太自以为是了?我当初从未将你的话当真,还是说你的承诺如此廉价,昨日可以对我说,但转头便抛到脑后,今日又能对我姐姐说?”

“不不!”程轩急忙辩解道,“我当时说的话也是认真的,我以为我心悦你……”

“心悦?那时我们已**年没见过面,你根本就不了解我,又谈什么心悦我?你说你看穿了我二叔的诡计,我看你倒是信以为真了。那你如今娶我姐姐做什么,难不成又是因为这可笑的心悦?”

“不是!”面对谢青蓝的一阵逼问,程轩急得白了脸,“不是,我已经了解她了,我待她是真心的!我今日来,只是觉得对不住你。”

“我有银子有茶庄,不需要你的歉疚。”谢青蓝别过脸去,冷冷开口道,“若是随手便可交出的真心,那没什么可稀奇的,只有从始至终将它放在一人身上,才算对得起你的真心。你大可不必觉得对不住我,当初那荒唐事权作你的戏言,若你对我姐姐真心相待,日后便安分做一个好丈夫,我会一直盯着你。”

谢青蓝说罢,便转身拂袖而去,只留程轩一人失神地站在原处。被谢青蓝臭骂一顿后,他也再没了去找谢香兰的心力,于是只随手扯过一名路过的小厮,从怀中取出一包热意尚存的糕点并一锭银两交到对方手中,还垂头丧气叮嘱道:“我是你家二姑娘的姑爷,这是她平日里爱吃的糕点,是我今早特意亲自去给她买的。你帮我交给你家二姑娘,别自己个儿悄悄偷吃了,再帮我带句话,就说我来过,让她好好备嫁,等我成亲那日来接她。”

不等那小厮反应过来,程轩便也心虚似的匆匆遁走,很快便隐没在了人群之中。而那小厮只是个前院打杂的,从没想过自己会撞上这种奇事,再者说,他一个男子,又如何能进得了后院,如何能见到待嫁的姑娘。

怀中的糕点就像烫手山芋,那小厮手足无措地左右看了看,所幸此处迈过道门便是后院,兴许能在此等到后院服侍的姐姐,请她们代为转交。

思及此,他鼓足了勇气,侧身向门内一望,可只见面前闪过一片流光溢彩的衣角,却没能看到人影,因此便也只好继续等在原处,寄望早些有人看到他,做好姑爷交代的差事。

而一墙之隔的垂花门内,谢香兰与谢若兰却将方才谢青蓝二人的对话听了个十成十。谢香兰是被谢若兰找来的,只因谢若兰的婢女在外撞见了程轩的小厮,又将话层层递到她的耳中,谢香兰才会以为程轩是特意来见她,所以早早徘徊等候在此,却不想等来的竟是程轩与青蓝。

程轩曾向三妹妹提亲之事,是谢香兰亲眼所见,因此不只程轩对谢青蓝心怀有愧,其实她的心中亦有芥蒂。

一个男子如何能对姐妹二人心生好感?凡事都讲先来后到,程轩从前就对三妹妹有意,后来才与她两情相悦,如此看来,岂不算是她抢了三妹妹的东西?

自从谢青蓝将程夫人的结亲之意说给她听起,谢香兰心底便生出了挥之不去的羞愧,亲事越近,那股愧意便更浓烈,直到撞见程轩今日暗中找到青蓝,又听到他亲口说出了那样一番话,她竟分不清自己那时是忐忑还是释怀。

好在,好在青蓝没有怪她,好在她没有看错程轩,好在这场愧疚只是她与程轩的自作多情,好在这一切都还好好的。

谢香兰感到自己僵直的脊背骤然松泛下来,很想说些话,但不知是说给若兰,还是说给自己听:“我就知道,三妹妹她不在意这个,我与她定然比程轩更好些。”

“是,”谢若兰也道,“你与三姐姐一向是最要好的,比我们亲姐妹还要更亲密。”

“四妹妹莫要吃心,该说我们姐妹几人一样要好才是。”谢香兰侧身躲过那小厮的张望,挽起谢若兰的手,便向着内院走去。

然二人行至中途时,却恰好遇见了自外而归的苏芸娘。苏芸娘不喜欢太热闹的地方,因着府中今日要摆流水席,她便有意躲到了府外。

只见苏芸娘此时穿一身湖蓝春纱兰草纹竖领袄,下搭一条玉色马面裙,行走间便如弱柳扶风,姿态款款动人。她背后的寒枝手中还捧着一个半大的带盖木匣,木匣外侧有精雕细刻的秀丽纹样,只不知里头藏着何物。

一见姐妹二人都望向那木匣,苏芸娘便主动含笑调侃道:“你们大喜之日不在宴上待客,反而在此沿路闲走,倒是落得自在清闲。”

被先生揶揄,谢香兰不禁羞赧一笑,可耐不住此时心情甚佳,又对寒枝手中的木匣十分好奇,于是当下开口问道:“苏先生,不知那里头装的是什么,寒枝待它似乎很是小心。”

“这是我托人专为你做的新婚贺礼,只是如今尚未完成,还不能给你看,”苏芸娘笑道,“还请二姑娘静候佳音。”

*

“今日是哪家的公子成亲,竟有这样大的阵仗?”大井巷外,一名五十来岁、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叫住身旁的两名路人问道。

那二人方才正聊得火热,此时忽地被人叫住,不觉便将对方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但见那人虽身形臃肿,可那一身行头却值不少银子,看着并不像寻常人,可他却不知今日是城中两家响当当的大户定亲,想必是初来乍到的外乡人。

便听其中一人语带艳羡答道:“这你都不知道?是福瑞商行程家的独子,与沁芳茶庄谢家的姑娘定亲呐。”

“谢家?我记得谢家长房只有一个庶女,定亲的可是她?”那男子接着问。

原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问话,却见方才那开口的路人忽然警醒道:“你连是谁订亲都不知道,又如何能知道谢家有几个姑娘?”

那男子默了默,半晌后才缓缓开口道:“我是谢家二房远亲,早年一直在外做生意,前两日才回到杭州,倒是错过了这顿喜酒。”

这番话说的真假参半。此人名叫张广,并非二房远亲,而是谢家二夫人张氏的庶兄,因其早年行事荒唐,早早便被父亲逐出了家门,随后辗转前往扬州营生,白手起家积攒下一份家资,昨夜才回到杭州,还未来得及打听自家近况,出门便遇上了这一桩喜事。

“那可真是赶巧了,”另一名路人惊奇道,“我方才听见人说,今日订亲的正是谢家二房的姑娘。仁兄,你这回也算是攀上高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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