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岛之上草木丰茂、乱石嶙峋,即便有苏良走过留下的脚印,也已被骤至的狂风抹平。
空中已有数点雨滴落下,裴纯钧先将神思不属的谢青蓝安置在了一间舱房内,随后便取出了那支千里镜,迎风登上高处眺望。
放眼望去,此岛形如梭,两端狭长尖窄,中部鼓凸,南北长数里,且除过岛缘的碎石滩外,处处都长满了林木,若苏良身处其中,恐怕很难发觉。
他们此时处于荒岛的最南端,只能从这处找起。裴纯钧用千里镜向北远望,忽然之间,就在远处灰白的砾石滩内望见了一点朱红,他目光一凛,抬手缓缓转动镜筒,就见那处的石堆之间落着一条红色绒布,而绒布下似有人形。
裴纯钧放下千里镜,目测那处与此地相距仅有两里,堪堪可在一炷香之内往返,然两地之间并无直路,只有望不尽的林木与泥泞,沿途必定多有周折,如此开来,乘船去往那处浅滩,反倒成了唯一的法子。
裴纯钧没有多留,转身便回了船舱之内,将方才所见告诉了谢青蓝。
谢青蓝低垂着头,默然地听着,他的未尽之意她自然明白。如今众人才刚刚登岸,她方才所说保大船的法子全都未能实行,若是要前往那处一探究竟,便要即刻将所有人召回,将大船弃之不顾,拼尽全力去寻找苏良。
可眼下的困局全是苏良自己惹下的,若不是他,他们也不必冒着风雨前来,她那几千斤茶叶也早就运回了定海。况且那些茶叶不是寻常茶,是多少权贵乡绅都等着要的乌龙茶,若这些茶叶毁在了风浪之中,她得搭上多少信用、多少银子,还有从前搭下的那些银子,也全都会一起打水漂。
尽管情况危急,但裴纯钧也不曾出言催促,只是在静等谢青蓝的答案。他年少时便在战场上见过刀剑无眼的残忍杀戮,也见过灾荒中的妻离子散、风雨飘摇,清楚一条人命有多不值钱,若将人的性命与千两银子放在一起权衡,只怕任何人都不能立刻做下决断,旁人亦无权指摘。
但谢青蓝几乎是转眼便抓住了裴纯钧的衣袖,并对他急声开口道:“那你快将所有将士们召集起来,我们快回到船上,快到那里去找人!”
众将士甚至还没摸到船锚的缆绳,便被指挥使唤了回来,重新乘上了军舰。头顶的乌云越发黑沉,漂移得也越来越快,这便是飓风迫近的征兆,即便除谢青蓝二人以外,没人知道那一刻钟的期限,但所有人都不敢懈怠,拼命滑动着船桨,不出片刻便沿着岛岸,来到了裴纯钧所指的那处。
谢青蓝随裴纯钧与几名将士下了船,他们踩着已被海水浸湿的碎石,快步来到那身披红布、背身横躺的男子身旁。裴纯钧上前将人掀开,就见那人果然是苏良,即便他的皮肤冰冷、面色惨淡,唇色还泛着绀紫,但好在他的胸口仍在起伏,颈侧也在微微跳动。
几人将昏迷不醒的苏良扛起,放在舰船的甲板之上,随后便各自归位、调转船头,全力向定海的方向驶去。
苏良被横放在了甲板上,也不知他在那堆乱礁石上躺了多久,浑身的衣衫都已被涌起的海水浸湿,谢青蓝直接从他的领口伸手向内寻摸,刚触到苏良的肌肤,便觉指尖一阵寒凉。
若他们方才没有去寻找苏良,放任他躺在外头,只怕他过不了多久便会一命呜呼,更别提他此刻嘴唇青紫,明显就是一副中了毒的模样。
谢青蓝唤来裴纯钧,让他将苏良拖进了避风的船舱内,随后她二话不说,便开始动手剥下苏良身上的湿衣。脱到鞋袜时,她果真在苏良的左脚踝骨处,发现了两个渗血红肿的孔洞,似乎是水蛇的咬痕。
谢青蓝于是使劲将苏良伤口处的污血挤干后,取出自己的帕子,在其上端绑了个死结,旋即顺手扯过船上的干麻布,将他身上的湿水擦净,接着又搬来了舱房内的数条棉被与毡毯,将苏良层层紧裹。而一旁的裴纯钧见状,也脱下了自己的外衣,将其盖在了已然高高隆起的苏良身上。
做完这些,谢青蓝便当着裴纯钧的面,自怀中取出一个半掌大的银瓶,并从中倒出一颗泛着光泽的纯白丸药,一手捏紧苏良的下巴,撬开他紧闭的牙关,一手将那丹丸塞进了他的口中。
谢青蓝并未对裴纯钧解释什么,裴纯钧也未出言相问。将苏良安置好后,两人一起走出船舱,只是谢青蓝刚迈上甲板,便险些被风吹得趔趄。
裴纯钧及时出手将谢青蓝扶稳,又将她带到了船尾的舵楼之后,才慢慢松开了手。他将那千里镜交还给谢青蓝,沉声开口道:“看看东边。”
谢青蓝接过千里镜,她依言照做,将镜筒举至眼前细看,结果竟见那处正有一团雨云向他们所在的海面疾速袭来,云团之下是白帐般的大片雨幕,而即便是那般倾泻而下的暴雨,也被那阵阵狂风吹得零落飘洒。其下深蓝的水面则更有排山倒海之势,若是被卷入那数丈高的排浪,无论是牢固无比的军舰福船,还是人的血肉之躯,恐怕都会尸骨无存。
便如裴纯钧所估量的那般,即便他们如今与风眼相隔还远,可照着飓风如此迅猛的势头,只怕他们一登岸,定海便会迎来风雨侵袭。
出海用了两个时辰,回程也只用了两个时辰。当军舰回到定海港时,海水已经涨起了不少,但因此处有风无雨,因此竟还有许多无法离开的客商,在卫所官兵的巡防之下,立在河滩上观赏浪涌。
海浪太大,连停船都成了难事,还是裴纯钧亲自站上船头抛出缆绳,岸上的水兵才在方桐的带领之下,合力将船栓好。而众人刚撤下舰船,海面便忽然生出了一个两丈高的巨浪,向岸上猛地扑来。
海水来得猝不及防,转眼便将几名大胆上前的围观之人浇得透湿,那些并排靠在港口栈桥上的渔船小舟,也被这海浪冲得起起伏伏。
裴纯钧在船上便已对谢青蓝交代过,让她登岸后便立即带着苏良回到城内,是以她下船后,便骑上了方桐牵来的快马,一刻不停往城内赶去,沿途还喝止了不少想到海边去看顾船只与渔民与客商,遇到执意不听劝阻的,她便直接抽出马鞭驱赶,几乎将所有想去海边送死的人都阻拦在了港口之外。
又一刻钟后,城中也开始风雨大作,天光倏然被阴云遮蔽,明明正处午后,天色却阴沉如夜。定海卫刚得到裴纯钧自港口传来的消息,便派了人手往城中各处及沿海各处村镇示警,告诫众人飓风将至,即刻前往高处躲避。
定海县中的百姓世世代代居于沿海,都知晓以往飓风只在夏秋来临,如今正处晚春,纵使天有异象,大抵也会像前几日那般,雷声大、雨点小,顶多只在海上起些风浪,城中下几场雨便罢。因此只有一小半人将卫所的话听了进去,带着家眷与粮食,先行占据了高处,而其余人则是仍在家中留守。
只是谁都没有想到,这场雨一下便是三天三夜,且那雨势急躁迅猛,就像是天边被捅出了一个补不上的窟窿,使银河里的水全都涌向了人间。仅仅是第一日,城中的街巷便被雨水填满,当夜就引得海水倒灌。混着粪污与淤泥的黄水飞快涨起,最初还只勉强淹过踝骨,而一个时辰后,便已漫过了成年男子的胸口,城中再不能行走,房屋也被淹没,被困在家中的人们只能爬到屋顶甚至树上躲避,加之大雨未停、周遭森寒,若是体力不支或是找不到避风处,待到体力耗尽时,便只能绝望落入水中,被流水吞噬。
人尚且如此,禽畜就更是无处可躲。只是一日的工夫,便可看到水面漂浮着无数牲畜的浮尸,一夜过去,它们已被水泡得腥臭肿胀,同屋舍的残骸与枯枝烂木交杂浸在水中,汇成了大街小巷间的乱流。
当海浪猝然袭上陆地之时,人所能做的便显得微不足道。那些停在港口的船只很快便被海水冲散,其中陈旧松散的,轻易便被海浪打成了一堆烂木,而牢固些的则被冲进了城中,被分散在各处的水兵拾起,用来救助受困的百姓,并往各处运送果腹的口粮。
这场风雨肆虐了多久,裴纯钧便有多久没合眼。飓风初至时,他尚且还能带领将士与民壮加固河堤海塘,可当那滔天巨浪猛扑上岸时,他便意识到此为无用功,于是果断保下暂未受波及的舰船与舢板撤回城内,并指挥众人在水中搜寻百姓、挽救牲畜,将一波又一波人送往高处。
作为最早撤往高处的一拨人,谢青蓝刚回到定海城内,便召集了此地分号的所有人手,令他们尽快走陆路离开此地。而也正是这些人,将宁波沿海骤遇飓风的消息送往了各处,并依照东家的指令,第二日便筹措了数艘小艇、粮食与药物送回城内。
而谢青蓝仍带着亲信留在城中,协助卫所协调各方。她一早便将自己带来的护卫全部派出,同卫所将士一齐到各处搜救乡民,将净水与药物送往各个寺庙与衙署,并打捞起水中的无名浮尸,送往空旷处安置。她自己则日日带着谢安远前往各处安抚灾民,也镇压趁机闹事、欺辱弱者之流。
谢青蓝这几日不过睡了几个时辰,时刻忙得晕头转向,早已将当初来到定海的目的抛诸脑后,因而当她被那名跟船而来的随从请去查看悠悠转醒的苏良时,谢青蓝还有些迟滞恍惚。
只见苏良侧卧在两张门板搭成的简陋木床上,喑哑而迟缓地开口道:“咱们家的茶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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