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过了一半的时候,叶浣的养母打来电话。
叶浣正在书店整理书架,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家里”。她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几秒,走到门口接了起来。
“喂。”
“叶浣,你弟弟下学期要交学费了。”养母的声音没有寒暄,没有问候,直接切入主题,“家里拿不出那么多钱,你想办法凑三千块打过来。”
叶浣握着手机,站在书店门口。阳光很烈,晒得她手臂发烫。“我还在上学,没有收入。”
“你不是在演戏吗?演戏不给钱?”
“那是学校的话剧,没有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你想想办法。总不能让你弟弟上不了学。”然后挂了。
叶浣站在原地,握着手机,手指慢慢收紧。阳光晒在她脸上,很烫。她站了很久,久到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叶浣?”姜愉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她身后。
叶浣转过身,挤出一个笑。“没事,养母打的电话。”
姜愉看着她,没有追问。她走进书店,过了一会儿端了一杯水出来,递给叶浣。温的。
叶浣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我弟弟下学期交学费,家里让我出三千块。”
“你有吗?”
叶浣摇头。
姜愉沉默了片刻。“我先借你。”
叶浣抬头看着她。姜愉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叶浣的眼眶红了。“不用,我自己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去打工?暑假你每天在书店,哪有时间。”
叶浣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因为姜愉说得对。她没有时间打工,没有地方借钱,没有人可以依靠。她只有姜愉。
“我会还你的。”她的声音很轻。
“我知道。”
姜愉转身走进书店,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手机。“转过去了,你看看。”
叶浣低头看手机,银行发来短信,三千块到账。她盯着那行数字,眼泪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擦不干净。姜愉递给她一张纸巾。
“别哭了,进去吧,外面热。”
叶浣接过纸巾,按在眼睛上。她听到姜愉的脚步声走进了书店。她站在门口,哭了一会儿,然后把纸巾扔进垃圾桶,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姜愉坐在老位置,面前摊着一本书。橘猫趴在她腿上,睡得很香。叶浣走过去坐下,端起桌上那杯水,喝了一口。温的。
“学姐。”
“嗯。”
“谢谢你。”
姜愉没有抬头。“不用谢。”
叶浣低下头,手指摸着水杯的边缘。她想起第一次跟姜愉借钱,是去年寒假。那时候她们还没在一起。姜愉也是这样说“我先借你”,语气和现在一模一样。但那时候叶浣不敢看她,现在敢了。那时候她叫“学姐”,现在还是叫“学姐”。但不一样了。这个“学姐”里,有“女朋友”的意思。
七月下旬的一个傍晚,书店没有客人。林老板在后面休息室睡着了,橘猫在柜台上打盹。叶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有看。她在看窗外。夕阳把整条街染成了橘红色,老房子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想什么呢?”姜愉从书架后面走出来。
“没想什么。”
姜愉在她对面坐下,手里拿着两张票。“周末有个话剧,朋友送的票。去不去?”
叶浣接过票,看了一眼。是一部小剧场话剧,讲两个女孩的故事。“去。”
周末,她们去了剧院。剧场不大,坐满了人。灯光暗下来的时候,叶浣感觉到姜愉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不是牵,是握。手心贴着手心,手指交叉着。黑暗中,叶浣看不到姜愉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姜愉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画圈。一下,一下,很慢。
台上演的是两个女孩从相识到分离的故事。叶浣看着看着就哭了。不是大声哭,是眼泪自己掉下来。姜愉递给她纸巾,叶浣接过来擦,擦完又流。散场后两个人走出剧场,叶浣的眼睛还是红的。
“你怎么又哭了?”姜愉问。
“因为她们分开了。”
“那是戏。”
“我知道。但还是难过。”
姜愉看着她,伸手把叶浣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我们不会。”
叶浣看着姜愉的眼睛。路灯把她的脸照得很柔和,桃花眼里有光。“你保证?”“我保证。”
叶浣踮起脚尖,在姜愉的嘴角上亲了一下。姜愉没有躲,也没有动。等叶浣的嘴唇离开,她才伸出手,把叶浣的手握在手心里。
回学校的出租车上,叶浣靠在姜愉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车子晃啊晃,她快要睡着了。
“叶浣。”
“嗯。”声音闷闷的。
“你暑假要不要来我家住几天?”
叶浣睁开眼,抬起头看着姜愉。姜愉没有看她,看着车窗外的路灯,表情很淡,但耳朵是红的。
“你妈知道吗?”
“我跟她说了。”
“她说什么?”
“她说‘叶浣来了我给她做红烧肉’。”
叶浣笑了。“好。”
姜愉弯了一下嘴角。车子继续开着,叶浣重新靠回她的肩膀上。这一次她没有闭眼,她看着车窗外的夜景。上海的晚上很亮,霓虹灯把整条街照得像白天。她想,如果时间可以停在这一刻就好了。靠在姜愉肩膀上,手被姜愉握着,车子开往一个叫做“家”的地方。
七月的最后一天,叶浣收拾了一个小包,坐上了姜愉的车。衣服带了两套,牙刷毛巾,还有那本《演员的自我修养》。她想了想,又把那条米白色围巾塞了进去。虽然是夏天,但她习惯了。没有围巾睡不着。
姜愉家在城市的另一边。车子开过那些熟悉的街道,叶浣看着窗外,心跳有点快。不是第一次去了,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她要在那里过夜。
“紧张?”姜愉问。
“有一点。”
“又不是没去过。”
“没住过。”
姜愉没有说话,但她的手从方向盘上移开,覆在叶浣的手背上。叶浣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十指相扣。车子继续开着。
姜愉妈妈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油渍。看到叶浣,她笑了。“来了?快进来,饭马上好。”叶浣换鞋的时候,闻到厨房里飘出来的红烧肉的味道。甜甜的,咸咸的,像小时候想象中的“家的味道”。
“阿姨,我来帮你。”
“不用不用,你坐着,让小愉陪你。”
姜愉爸爸从书房出来,摘下眼镜跟叶浣点了点头,又戴上眼镜回书房了。叶浣站在客厅里,手不知道往哪放。姜愉拎起她的包。“上楼。”
姜愉的房间在二楼,不大,但很整洁。书桌上摆着几本书,台灯是白色的,窗帘是浅蓝色的。床头放着一个淡粉色的保温杯——和叶浣那个一模一样。叶浣走过去,拿起那个保温杯,打开盖子闻了闻。没有水,是空的。
“你也有一个。”叶浣说。
“嗯。”
“什么时候买的?”
“你那个之后。”
叶浣转头看着姜愉。姜愉站在门口,靠在门框上,表情很淡。但叶浣看到了她耳朵上的红。
“为什么买一样的?”
“好看。”
叶浣笑了。她把保温杯放回床头,走到窗前往下看。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还没到开花的季节,叶子绿油油的。风一吹,树叶沙沙响。
晚饭很丰盛。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姜愉妈妈不停往叶浣碗里夹菜,碗里的菜堆得像小山一样。
“叶浣,你太瘦了,多吃点。”
“谢谢阿姨。”
“谢什么谢,以后常来。”
叶浣低下头扒饭,喉咙发堵。姜愉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她的脚。
吃完饭,叶浣帮姜愉妈妈收拾碗筷。姜愉妈妈洗碗,她擦盘子。两个人站在厨房里,水流声哗哗的。
“叶浣。”姜愉妈妈没有看她。
“嗯。”
“小愉从小就不爱说话。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都不说。”她把一个盘子冲干净,递给叶浣,“但她看你的眼神不一样。”
叶浣接过盘子,手指有些抖。
“阿姨——”
“我不是在给你压力。”姜愉妈妈转过头,看着她,笑了,“我是想说,你们好好的。”
叶浣点头。喉咙堵得说不出话。
晚上,叶浣洗完澡,穿着姜愉的睡衣坐在床上。睡衣是姜愉的,有点大,袖子长出一截,她把袖口卷了两圈。头发还没干,水滴在肩膀上,把睡衣洇湿了一小片。
姜愉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吹风机。“头发不吹干会头疼。”她走到床边,插上电源,拍了拍床沿。“坐过来。”
叶浣坐过去。姜愉站在她面前,打开吹风机,热风呼呼地吹。她的手指穿过叶浣的头发,一缕一缕地拨开。动作很轻,很慢。
吹风机的声音很大,大到叶浣听不到自己的心跳。但她能感觉到姜愉的指尖在她头皮上划过,带着温度。她把眼睛闭上了。
“疼吗?”姜愉关掉吹风机。
“不疼。”
“那你怎么闭着眼?”
“舒服。”
姜愉把吹风机放下,坐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坐在床边,肩膀挨着肩膀。窗户开着,夜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飘起来。
“姜愉。”
“嗯。”
“你妈妈说她喜欢你。”
“嗯。”
“她什么时候说的?”
“你跟不上的时候。”
叶浣愣了一下。“我跟不上?”“有一次你来我家吃饭,去厨房帮忙。你走了之后我妈说‘叶浣这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叶浣低下头,手指攥着睡衣的衣角。“然后呢?”“然后我说‘我也觉得’。”
叶浣转过头看着姜愉。姜愉也看着她。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很暗,暗到只能看清彼此的轮廓。
“你什么时候开始觉得我懂事得让人心疼?”叶浣问。
“从你第一次在排练厅练独白的时候。你一个人站在那里,对着空气念台词,念了一遍又一遍。没有人看你,但你还是很认真。”
叶浣的眼眶红了。“你每次都这样说。”
“因为每次都一样。”
姜愉伸出手,把叶浣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手指从她的耳廓滑到耳垂,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叶浣感觉到那一小块皮肤在发烫。
“睡吧。”姜愉站起来。
“你睡哪?”
“隔壁。”
叶浣看着她走到门口。“姜愉。”姜愉停下来,回头。“晚安。”“晚安。”
门关上了。叶浣一个人坐在床上,摸了摸自己的耳朵。那里还残留着姜愉指尖的温度。她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有姜愉身上的味道,干净的,淡淡的。她把脸埋进被子里,深吸了一口气。嘴角是弯的。
第二天早上,叶浣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了。她翻了个身,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温的。旁边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姜愉的字:“早餐做好了,在楼下。不用急,慢慢起。”
叶浣把纸条看了两遍,折好,放进枕头底下。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温的。
她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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