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典结束后的第四天,叶浣接到陈姐的电话。
“下周三有个试镜,古装剧,女三号。剧本我发你了,你看一下。”陈姐的语气干练,没有废话,像是在跟任何一个艺人对接工作。叶浣握着手机,站在出租屋的窗前。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北京冬天的太阳总是懒洋洋的,挂在半空中,像一盏没调亮的灯。她张了张嘴,想说“好”,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听到了吗?”陈姐问。
“听到了。谢谢陈姐。”
“不用谢。好好准备。”
电话挂了。叶浣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陈姐发来了剧本,一个PDF文件。她点开,翻到第一页。角色叫沈檀,是一个医女,话不多,话少的人不好演,台词少,全靠眼神和肢体。陈姐选这个角色给她,不是随便挑的。叶浣知道。陈姐知道她话少。
她看了两页,看不进去。脑子里反复回放的是盛典上姜愉站在台上看她的那个眼神。隔着人山人海,隔着耀眼的灯光,那双桃花眼,里面有光。那道光是什么意思,是偶然扫过,还是故意的,她不敢猜。她怕猜对了,也怕猜错了。
试镜在一周后,地点在朝阳区的一栋写字楼里。叶浣提前半小时到了。走廊里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女生,有的在看剧本,有的在默念台词,有的在补妆。叶浣找了个角落站着,手里攥着简历,手心全是汗。她已经很久没有试镜了。上一部戏还是大半年前的小配角,出场不到十分钟,台词不超过十句。陈姐安排的这个角色,女三号,戏份贯穿全剧,她不知道自己凭什么拿到这个机会。
“叶浣,到你了。”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里面坐着三个人,两女一男,面前摊着资料。叶浣走过去,站在中间。她没有做自我介绍,面试官看了一眼她的简历,说“开始吧”。她演了沈檀的一场戏——医女在深夜独自配药,忽然听到门外有动静,她停下动作,侧耳倾听,然后继续配药。没有台词,只有动作和眼神。她演完了,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可以了。”面试官说,“回去等通知吧。”
叶浣鞠躬,走出房间。走廊里还有人在等,有人看了她一眼,有人没看。她低着头,快步走出去。站在写字楼门口,阳光很烈,她眯起眼睛。手机震了一下,陈姐发来一条消息:“怎么样?”她回复:“不知道。”陈姐没有再回。
一周后,陈姐打电话来,说“过了”。叶浣站在出租屋里,握着手机,听到那两个字,愣了很久。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对面楼的窗户上,反射回来,落在她的脚边。
“下个月开机,横店。合同我发你,你看一下。”陈姐说。
“好。”
挂了电话,叶浣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哭还是在笑。肩膀在抖,没有声音。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苏念发来的消息:“听说你接了一个女三号?牛逼啊!”叶浣回复:“嗯。”苏念发来一串感叹号。叶浣把手机放在地上,蹲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去洗了把脸。镜子里的女孩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看起来很狼狈,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开机前三天,叶浣到了横店。陈姐给她订了酒店,离剧组步行大概十五分钟。她拖着行李箱走进房间,不大,但干净。她把东西拿出来,衣服挂在衣柜里,洗漱用品摆进洗手间,那盆小雏菊放在窗台上。她带来了,两盆都带来了。左边那盆多一朵,右边那盆少一朵。她分得很清,从来没有弄混过。
开机那天,叶浣早早到了片场。工作人员在搭景,灯光师在调光,导演坐在监视器前面看剧本。叶浣站在角落里,不知道该站哪里。有人过来给她贴了号码牌,告诉她“今天拍第一场,你站在那个位置”。她点头,走过去,站在那里。第一场戏是沈檀在街上救人。一个小孩被马车撞了,她冲过去,蹲下来,检查伤口,撕下衣角包扎。没有台词,只有动作。叶浣拍了两条就过了。导演说“可以,表情到位”。她鞠躬,退到一边。
旁边有个演员过来跟她搭话,说“你是新来的吧,没见过你”。叶浣点头,说“嗯”。对方说“我叫林曼”,叶浣说“叶浣”。林曼笑了笑,走了。叶浣站在角落里,看着片场里忙忙碌碌的人。灯光师在爬梯子,道具组在搬桌子,副导演在打电话。没有人注意到她。她站在那里,忽然想起了排练厅。也是很多人,也是乱糟糟的,但她在那里不觉得慌。因为姜愉在。
拍摄进行到第二周,叶浣在通告单上看到了姜愉的名字。隔壁剧组也在横店拍戏,主演姜愉。叶浣盯着那个名字,手指顿了一下。通告单上的字很小,但她看了很久。
“你认识姜愉?”林曼在旁边问。
“不认识。”叶浣低下头,继续看剧本。她把剧本翻到第三页,又翻回第一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林曼没有追问,走开了。
那天晚上,叶浣一个人去超市买东西。横店的街上人不多,路灯亮着,风很大。十一月的横店比上海冷,风从北边吹过来,灌进领口,冻得她缩脖子。她走在路上,低着头,想着明天要拍的戏。忽然听到有人叫她。
“叶浣。”
她停下来,转过身。姜愉站在路灯下,穿着黑色羽绒服,围巾围得很高,只露出一双眼睛。手里拎着一个袋子,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叶浣站在那里,看着姜愉,没有动。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朝东,一个朝西,交叠在地上。
“你怎么在这?”叶浣问。
“拍戏。”
“我知道。我是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姜愉没有回答。她走过来,把袋子递给叶浣。“给你。暖手宝。”
叶浣没有接。“不用。”
姜愉看着她,手没有收回去。路灯下,叶浣看清了她的脸。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但那双眼下面有很深的青黑,嘴唇有点干,脸色不太好。叶浣低下头,看着那个袋子。粉色的,毛茸茸的,系着一个小蝴蝶结。
“姜愉。”
“嗯。”
“我的新团队,是不是你安排的?”
姜愉没有说话。
“陈姐是你的人,对不对?”
姜愉还是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把叶浣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开,就那样看着姜愉。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叶浣的声音有些发抖。她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姜愉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有光。“因为你需要。”
叶浣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擦不干净。姜愉递给她纸巾。纸巾是软的,和以前一样。叶浣没有接,她看着那张纸巾,想起以前每次哭,姜愉都是递这张纸巾。她不知道是什么牌子,但记得那个触感。
“你每次递纸巾都是这张。”叶浣说,声音闷闷的。
“因为你每次都哭。”
叶浣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她站在那里,哭得很狼狈,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姜愉没有走,就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等她哭完了,姜愉才开口。
“叶浣。”
“嗯。”
“我不是在可怜你。”
叶浣抬起头,看着姜愉的眼睛。
“我在做我想做的事。”姜愉说,“你拦不住。”
叶浣看着她,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拿走了那个袋子。暖手宝,粉色的,毛茸茸的,握在手心里,很快就热了。她把暖手宝抱在怀里,低下头。
“你走吧。”叶浣说。
姜愉看着她,没有动。
“你明天不拍戏吗?”叶浣问。
“拍。”
“那你回去休息。”
姜愉沉默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叶浣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黑色羽绒服在路灯下泛着哑光,围巾的下摆被风吹起来,飘了一下。她的脚步声很轻,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吞没了。
叶浣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酒店。暖手宝抱在怀里,一路上都在发热。她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了那盒润喉糖。她忘了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也许很久了。她拿出来,打开盖子,里面还剩两颗。她取了一颗放进嘴里,薄荷味的,凉丝丝的。她含着那颗糖,走在横店的街上,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前面的路照得很亮。
回到酒店,叶浣把暖手宝放在床头柜上,没有打开它,但它放在那里,她就觉得暖。她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在床上。窗台上的小雏菊在月光下很安静。她看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点开和姜愉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是几个月前的“晚安”,中间隔了很久。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发了一个句号。
对方秒回了一个句号。
叶浣盯着那个句号,笑了。她不知道这个句号是什么意思,也许是“收到了”,也许是“我也在想你”,也许只是一个句号。但她不在乎了。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
黑暗中,她把那盒润喉糖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放在手心里。铁盒子已经被她捂热了。她攥着它,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拍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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