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客厅并不算大,窗帘大敞着,迎接着初秋的日光,给有些旧了的红木家具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轮廓好像要化在绵延的秋色里,如同陷在了梦境里。
我回过神来,看到了坐在我对面的微绫。
是了,他不知怎的突然心血来潮说要给我画像,这当然是好事了,所以我立马就同意了。
光晕落在他的眉眼上,打下一片淡淡的阴影,他画地很认真,笔尖在纸上摩挲地沙沙作响,像梦呓的歌谣,浅淡而又婉转。
于是当他抬起头来的时候,我正好捕捉到了他的眼神,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又低下了头,鬓角落下的碎发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露出了有点泛红耳尖。
他总是这样,表情不显山不露水,只有耳尖会不受控制地出卖他,好可爱,这会让我想去亲吻那抹淡淡的红。
我转了转有些酸的脖子,问他:“还没好么?”
“好了。”他似乎是被我突然的出声惊扰了,微微颤了一下,伸手就想把画纸扯下来。
他大抵是又愣神了,这次在想什么呢?任秋白?又或者,会是……我吗?
“不打算给你的模特看看吗?”
他像是没听到似的,一言不发地收拾好了画具,连画布的一角都不愿意施舍给我一点。
他总是这样,用沉默来代替拒绝,不想回答的时候干脆装作没听到。
不过没关系,好在我脸皮厚,哪怕他只是给予我一个眼神,我都能品尝着那双我总是看不够的,摄人心魄的眼睛永不停歇地追逐着他的背影。
看样子是不打算给我看了,于是我向后仰,陷在柔软的沙发里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问他:“附近新开了家西餐馆,今天要不要去那里吃?”
他摇了摇头,盯着缓慢沦陷的夕阳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想吃你做的饭。”
我并不是什么米其林大厨,平常做的家常菜也是勉勉强强能吃的程度,也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想的,放着外面的大餐不要,偏偏还要折腾我。
心里这样抱怨着,却也不怎么讨厌这样。微绫不爱说话,不爱直抒胸臆,他的心意藏在弯弯绕绕的日常里,也许会让人摸不着头脑,但我可是许之艺,是世界上最懂微绫的许之艺。
他在跟我撒娇呢。
“好啊。”我将自己从沙发里撑了起来,问他,“想吃什么?都做给你。”
他微微垂下眼看着我,穿堂风牵起他的衣摆,无依无靠地晃动着,而余晖的光落在他的身上带着一些秋的凉意。
我和他明明只有几步的距离,他却像离我那样远,远到无论我怎样追逐,他的衣角会如风一般从我的指尖穿过。
于是我没有开口,怕惊扰了这一潭镜花水月的美好。
“只要是你做的,什么都好。”
他真的没有在撩拨我吗?
我顿了顿,赶走了脑海里回荡着的他低低的情话,冲他一笑:“行,真乖,知道你不挑食了。”
我站起身,路过他身边的时候,手腕被他猛地拉住,我低下头,带着点坏笑地看他,故作疑惑地挑了下眉。
“你故意的。”他抬起眼,眸中的阴霾迎着夕阳一扫而空,留下了最纯粹最原初的黑,在我的灵魂里烙上了深深的印记,时间也不能冲淡半分,要我日日夜夜被折磨,被拉扯,梦不得醒不得。
我无辜地歪过头,**裸的目光刺透缠绵的晖光。
他被我看得先招架不住,耳尖原本快要淡下去的薄红更浓郁了起来,一直蔓延至两颊,触电似的缩回了手。
我憋着笑,转身走进了厨房,在心里一点一点品味他羞红脸的模样,有什么像是要破开我的胸膛狂奔而出,有什么缓缓沉进了深渊里,于是上扬到一半的嘴角堪堪悬在半空。
继而化成了一个苦笑。
我摇了摇头,将脑海中的杂念全都抛空,打开冰箱,新鲜蔬果的味道扑面而来,如同自然的拥抱。
一个淡淡的阴影投下,我转过头,看到他倚在门框上,红晕已经尽数褪去,仿佛不曾存在过。
“要我帮忙吗?”
“不用。”我摇头,“我跟你说多少回了,不许碰刀,要记住的呀。”
他只是沉默着,却没有离开,我好像能感觉到身后他灼热的目光,要一直穿透到我的心脏似的,那样灼烈,那样悱恻。
厨房不大,对于两个成年人来说,甚至有些拥挤,他好像离我很近,近到我不敢回过头去,我怕,怕他那双吸人精魄的眼睛会让我沉溺,怕我就此万劫不复。
而他在吃完饭后始终不置一言,盯着窗外不知所踪的夕阳,和它吝啬施舍的最后一点余晖。
我收拾好桌子,问他:“是想出去吗?”
他的眼珠颤了颤,终于从发怔里回神,带着最后一点温度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我拿出他的外套,为他披上:“想出去就走吧,我陪你呢,外面有些凉了,要多穿些衣服。”
他垂下眼,右手细微颤抖着,如同触碰什么绝世真迹一样捧起我为他整理领子的手,放到脸边轻轻蹭了蹭。
他的身体很凉,缺了些活人的温度。
我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慌乱地抽出手:“快,快走吧,要早些回来。”
我们出门的时候,地平线尽头那点可怜的暮光也虚无了,老旧的小巷忽的亮起昏暗的灯光,接触不良似的忽闪起来。
我和他并肩走在江边,荡漾着的江水回响出渺远的夜吟,摇篮曲般温和绵长。
那是我和他初遇的江边,是美好和苦难的墓碑。
“最近我哥老是催着我相亲。”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被薄凉的风吹得七零八碎,“哥也真是的,自己结婚还不够,担心起我来了。”
“好事。”
我一时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猛的停下脚步:“你说什么?”
他又重复了一遍:“是好事啊。”
“好事?”原来被吹散的不止我的声音,“你说这是,好事?你不是喜欢我吗,不,你不是爱我的吗,微绫。”
他的眉头幅度极轻地皱了一下,像是在无奈。
“你不是爱我的吗?”我急切地需要抓住什么东西,伸手扯皱了被我抚平的,他的衣领,“那你为什么要把我推开?”
“我爱你啊。”他的指尖轻轻搭在我的手背上,我被冷地一哆嗦,“就是因为爱你,许之艺,我不可能陪你一辈子,你不会觉得孤单吗?要是你坚持不下去了怎么办?”
“坚持不下去的话,当然是去找你了。”
“许之艺!”搭在手背上的手蓦然收紧,他很少会有情绪这么激动的时候,上一次听到他这样气急败坏的样子,还是见到任秋白那次,很久,很久没见过他这么鲜活了。
我笑了起来。
而后他深呼吸几次,放轻了声音:“我宁愿你恨我,为什么要这样糟蹋自己?”
“我不恨你。”我低下了头,“我不恨你,我恨我自己。”
我恨自己为什么这样迟钝,如果,如果早点发现他的心意,是不是一切就都不一样了?我们就会有无数个春夏秋冬,我可以把他带到家人面前,大大方方地介绍他,可以和他牵着手走在夕阳照耀下的江边,可以听他舒缓又低沉地喊我的名字,可以做的事情太多太多了,还可以学别人列个情侣必做清单,我们慢慢的,一个一个去实现。
如果,如果我没有遇见他,如果我没有纠缠他。
如果……
“我恨自己为什么这么爱你,太痛苦了,你知道吗,微绫,爱你太痛苦了……”我想要喊叫,想要怒吼,想把全身的不甘和悲痛尽数宣泄出来,可我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喉咙里只能挤出细细的呜咽。
“对不起。”我余光瞥见他悬在我肩膀旁的手,像是想要触碰,却终究蜷缩回了手,只是低低地重复道,“对不起。”
我艰难地抬起头,伸出小拇指:“我们拉钩,不要再推开我了,好不好。”
“嗯。”他握住我的手,轻轻在指尖吻了一下。
轻到都不能算是一个吻,柔软的嘴唇蹭过肌肤,有温度似的,在指尖点起了火,一路燎原,声势浩大地蚕食梦境的边界。
“能不能抱抱我,微绫,我就要醒了。”
他却后退半步,昏黄的灯光摇曳,这使我看不清他的表情,朦胧得仿佛一触就碎。
“不了,我们还会再见的。”
我不依不饶地问:“可如果我记不清你了呢。”
“那你就该放弃了。”
随后一切都分崩离析,梦境,江边,灯光,和他,但没有什么比心碎的更彻底,我睁开眼,厚重的窗帘透不过一丝光亮,伸出手,在脸上摸到了一片湿润。
大抵是在他生前太刻骨铭心,无数次午夜梦回,我总能清醒地遇见他,真好啊,我至少还能在梦里陪他走过短暂的一生,而每当梦醒时分,泪水总是比灵魂先一步背叛□□。
这么多年过去,遇见了这么多人,经历了这么多事,我以为我应该要麻木了,却只是痛得更深了。
我狼狈地抹了把脸,起身拉开了窗帘,晨光铺天盖地将我包裹起来,我转过头,看到它一直延伸至床头柜,照耀了柜子上的一副画。
那是微绫画的,我在收拾他家的时候找到的。
画上的人有些苍老了,双鬓夹杂着些许白发,微笑着,连皱纹似乎都擒着淡淡的笑意。
是我啊,也不是我。
微绫啊,他像一场绵绵的雨,一直渗入我的骨头缝里,于是当天晴了,他便成了我一生的潮湿。
我走过去,捧起那副画,低下头几乎虔诚地轻吻了一下,如同他吻过我的指尖。
“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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