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归途行踪

次日清晨,医院的窗户上面铺了一层霜花儿。

祝玉回在清晨彻底退了烧,虽然依旧虚弱乏力,手背的红肿也未见明显消退,但神志清醒,已能喝下一些米粥。

王医生检查后,脸上的神色淡却了一些。

“烧退了,问题不大,再观察一天,如果不再反复,就可以出院了。”

梁骁几乎一夜未眠,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但身板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棵风霜也压不垮的胡杨。

“那就好。”

江满刚醒,一只乱七八糟的鸡窝头从军大衣里露出来,揉着眼睛。

“醒了小祝老师。”

“刚好你醒了,你照看一下,我去弄点吃的。”

江满摆着手。

“可以。你放心去吧梁队。”

梁骁踱步走出卫生院简陋的大门,手戴上黑色皮手套,这时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是一个没有存储的北京的号码。

梁骁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两秒,而后迅速环顾四周——清晨的小镇几乎看不到行人,只有远处一个早点摊冒着热气,老板的身影在雾气中朦胧不清。

他按下接听键,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快步走向卫生院侧面一条堆着杂物、更少人经过的窄巷。

“喂。”梁骁的声音压得很低,在风声里几乎听不清。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调平稳:“阿骁,你们的行程怎么样,有没有收获?”

梁骁背靠着冰冷的砖墙,声音没有什么波澜:“遇到了意外,有队员牺牲,现在暂时脱险,在一个镇上休整。”

“牺牲?”对方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有些意外,“这么严重,任务有进展吗?东西,有线索吗?”

梁骁的眼神在寒风中变得锐利:“这里的情况很复杂,远超预计。不像是简单的考古发现。您说的东西,目前我还没有找到。”

对方听到梁骁说没有找到,沉默了两秒,声音沉了沉。

“阿骁,别忘了你这次去的首要目的。有些东西,落在不该知道的人手里,或者被无关的人触动,可能会引起麻烦。如果那边确实无所获,或者阻力太大,不要过多纠缠,尽早抽身回北京。其他的事情,我会去派更专业的人去处理。”

“知道了。”

对方似乎也习惯了这种沉默,最后缓和了一下语气:“好了,有任何进展,或者需要支持,及时联系。先这样。”

电话挂断,忙音短促。他收起手机,正准备离开巷子。

就在这时,巷口靠近卫生院后门的方向,极轻微地,传来一点鞋子摩擦沙石的声音。

梁骁转头看去,只见江满正僵在巷口拐角处,半个身子还藏着,脸上带着来不及掩饰的惊讶和一丝尴尬,显然没料到梁骁会突然结束通话并看过来。他手里还拎着一袋刚从小卖部买来的水果。

两人四目相对,空气凝固了一瞬。

“梁……梁队?”江满干笑一声,从拐角挪出来。

“你这打电话呢……我给小祝老师买点水果……他说他便秘……”

梁骁盯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深不见底,慢慢踱步走过去:“嗯,那你快去吧。”

“那啥,梁队,你一夜没睡吧?赶紧回去眯会儿?小祝老师那边我看着就行。”

梁骁走到他面前,两人身高相仿,但梁骁的气势却完全压住了他。梁骁没说话,只是又看了他两眼,那眼神仿佛能把他从里到外刮一遍。

江满被看得心里发毛,后背都沁出点冷汗,脸上强装的笑容快挂不住了。

终于,梁骁移开了目光,澹澹道:“好,那就交给你了,我去买点早饭,你先回去。”

“哎,好嘞!”

江满如蒙大赦,赶紧点头,一熘烟儿地从梁骁身边擦过,快步走向卫生院后门,脚步都有些慌。

江满回病房第一时间,就是和祝玉回汇报这事。

“祝儿,你猜怎么着,我回来路上听到梁队跟人打电话呢。”

祝玉回正半靠在床头闭目养神,闻声睁开眼:“你家住海边,管那么宽,人家打电话你也管?”

江满走到床边,拉过椅子坐下,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惊疑:“他神神秘秘的,打电话还压着声,我听着声,不太对劲,祝儿,梁队这次带咱们来,会不会别有目的啊?”

祝玉回一向知道江满是狗鼻子,所以半信半疑。

“你说,他会不会也是冲着那什么司墟的宝贝来的?跟那伙盗墓贼,甚至跟你爸失踪的事,能不能有啥关联?”

祝玉回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微微沉静下去。等江满说完,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还有些虚弱,但很清晰:“江满。”

“啊?”

“咱们这次来,就是为了找我父亲和姐姐的线索。其他的,咱们别去管。”

“可是……我总觉得,能在他身上挖到什么。”

祝玉回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疏离:“梁骁是什么人,有什么目的,只要他不妨碍我们找线索,不对我们不利,暂时观察就好,不用深究。这潭水太浑了,我们自顾不暇。relax ~”

江满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到祝玉回苍白却坚定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削个苹果。”

“得嘞……”

江满边削苹果,边回味着这事,虽然他明白祝玉回的意思,在家人失踪的迷雾面前,其他的疑点都可以暂时搁置。但他心里那股对梁骁的不信任感,却像一根刺扎下了。

梁骁在早点摊前停下买点吃的,摊主是本地柯尔克孜族大娘,语言不太通,他买了几张烤得焦黄喷香、脸盆大小的馕,又用简易餐盒装了些羊肉抓饭,米饭油亮亮的,夹杂着胡萝卜丁和几大块带着骨头的羊肉,还要了一壶滚烫的、咸香浓郁的奶茶。

他拎着食物往回走,刚走到酒店门口,就看到吴望从斜对面一家同样简陋的小餐馆里走出来,边走边低头整理着他那个看起来鼓鼓囊囊、沾满尘土泥浆的背包。

吴望似乎没看到他,拉好背包拉链,习惯性地拍了拍,转身朝着镇子另一头走去,脚步有些匆忙。

就在他拍背包的时候,侧面的一个小口袋里,一个亮闪闪的小东西被震得滑了出来,叮一声轻响,掉在了餐馆门口布满尘土的泥地上。

吴望浑然不觉,很快走远了,拐进了前面一条巷子。

梁骁脚步顿住,目光落在那小东西上。他走过去,弯腰捡起。

那是一枚徽章。

材质是普通的铜合金镀层,已经有些磨损掉色。

图案是一把地质锤和一把刷子考古手铲的简化,外围一圈写着“北京市文化遗产保护与考古研究协会”的字样。

梁骁用手指摩挲着徽章冰凉的表面,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他是协会的人?”

他忽然想起吴望打开八卦石门时那“碰巧”的比划和“家传破书”的说辞,想起这一路上吴望的表现,感到有些不对劲。

吴望的背影早已消失在巷子尽头。梁骁将徽章握在手心,金属的边缘硌着掌纹。他没有立刻去追,也没有声张,只是将徽章揣进了自己外套的内袋,然后面色如常地拎着早餐,走回了酒店休息。

……

次日上午九点多,梁骁将大家都陆续聚集到了祝玉回的病房。小小的病房顿时显得拥挤不堪。大家都洗漱整理过,换了相对干净的衣服,祝玉回生病这几天,大家也都陆陆续续休整的差不多了,只是看起来依旧有些倦意。

霸哥眼睛还是肿的,沉默地靠在墙边。田恬和阿姝紧紧挨着坐着,手拉着手。冯时、肖凯、文韬脸上也带着伤,神情凝重。程教授则不停地推着眼镜,欲言又止。

梁骁将早餐分给大家。热腾腾的奶茶和扎实的馕、抓饭,暂时驱散了一些寒意,也让气氛稍微活络了一点。

“梁队,接下来咱们怎么办,什么行程?”时吃完最后一口抓饭,擦了擦嘴,率先开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梁骁身上。

梁骁喝了一口奶茶,咸香滚烫的液体滑入喉咙。他放下杯子,目光扫过众人:“这次考察活动,咱们遭遇了不可预知的重大危险和人员伤亡,因此我决定,正式终止。”

话音刚落,大家都沉默了。

没有人反对。经历了八棺尸变、怪物追杀、东子惨死、祝玉回中毒这一连串事件,再提继续考察,无异于找死。

“现在当务之急,是尽快回北京,把这次的行程尽快做记录。”

梁骁继续道,“还有就是小祝老师也需要进一步医疗检查,东子的后事,必须立刻上报并处理。我的意见是,今天就联系车辆,能动的伤员随车先撤回喀什,然后尽快返回北京。这里条件有限,很多事情无法展开。”

“我同意梁队的提议。”

程教授立刻附和,脸上带着后怕,“这里的状况复杂,我们先回去把资料整理上报!那些壁画、铭文、八棺阵法……都是极其重大的发现,但必须由更专业的、有保护能力的团队来处理!”

“我们也同意。”冯时代表他的小队表态,“兄弟们需要休整,东子他也得让他回家。”说到最后,声音有些哽咽。霸哥别过脸去,用力抹了把眼睛。

几乎所有人都点头。回去,离开这个噩梦般的地方,是此刻最本能最强烈的愿望。

江满看向祝玉回,小声问:“小祝老师,那咱们呢?”

祝玉回半靠着,脸色依旧苍白,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说:“大家先回去,我想在这再找一下线索”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依旧红肿的手背上,“村子里我还没有排查完,所以……”

梁骁看了祝玉回一眼,明确拒绝:“不行,这儿你们人头不熟,没人领队,你们两个人留在这儿太不安全了,小祝老师,我知道你心里着急祝伯父的事,但是不急于一时,你还是先跟我们回去。”

祝玉回却似乎很坚定。

“梁队,我已经决定了,你们先回。”

正当梁骁要劝祝玉回的时候,江满的手机突然响了。他掏出来一看,是一个来自北京的电话,平时很少有陌生号码打来。他皱了皱眉,走到窗边稍微安静点的地方,接了起来。

“喂?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急促的女声:“是小满吗?”

她的语速极快,声音很大,即使江满没开免提,旁边的人也隐约能听到一些带着颤音的词语。

江满一下子就听出来是他小姨,脸色瞬间变了:“小姨,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你慢点说!”

“你父母今天出席活动的路上被一辆货车撞了!当场就……就没了啊!”小姨的哭声猛地爆发出来,隔着电话都能感受到那种崩溃,“你快回来!快回来啊!家里都乱套了……”

“轰——!”

如同一个惊雷在耳边炸响,江满整个人僵住了,手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前方,却没有任何焦距。

“江满?”离他最近的肖凯察觉不对,喊了一声。

江满毫无反应,身体开始微微发抖。

“江满!怎么了?”祝玉回也撑着坐直了身体,急声问。

梁骁一个箭步跨过去,捡起地上的手机,里面还传来女人焦急的哭喊声。他听了几句,脸色也骤然沉了下去。

江满像是被梁骁的动作惊醒,猛地转过头,一把抓住梁骁的胳膊,声音嘶哑破碎,带着难以置信的绝望和恐惧:“我爸……我妈……他们出车祸……没了?”

这句话,像一块寒冰砸进病房,瞬间冻僵了所有的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震惊、同情地聚焦在江满瞬间垮掉的脸上。霸哥张大了嘴,田恬和阿姝捂住了嘴,冯时等人也面露愕然与悲痛。

祝玉回的心猛地一揪,看着江满那失魂落魄、如遭雷击的样子,想起自己失踪的父亲和姐姐,一股同病相怜的悲凉和更深的寒意涌上心头。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梁骁用力扶住江满有些摇晃的身体,对着电话那头沉声道:“您好,我是江满的队长。情况我们知道了。我们会尽快安排他回去。请节哀,保持联系。”

挂断电话,病房里死一般寂静。只有江满压抑不住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破碎哽咽,和窗外呜咽的风声。

计划全被打乱了。队伍的创伤还未愈合,新的、更沉重的打击接踵而至。

梁骁的眉头拧成了死结,他看了一眼悲痛欲绝的江满,又看了一眼虚弱但眼神复杂的祝玉回,再想到自己口袋里的徽章和父亲电话里的催促,以及这重重迷雾下似乎越收越紧的网……

祝玉回在江满身旁按着他的肩膀,心猛地揪紧。

“我们一起回去。”

…………

下午王医生宣布祝玉回可以出院后,大家就各自回去收拾了行装,江满被肖凯搀扶着,几乎是脚不沾地地塞进了梁骁的越野车。祝玉回坐在他旁边,梁骁坐在前面开车。

剩下的程教授、文韬、田恬、阿姝和吴望等一行人也在当天下午挤上了一辆前往喀什的七座面包车。

因为时间的原因,梁骁、祝玉回、江满三人先去机场回北京,剩下的他们则慢慢回去。

程教授在上车前,抓着梁骁的手,千叮万嘱:“梁队长,小祝的身体千万留心!那些壁画和铭文的初步资料我已经备份,到喀什我就立刻开始整理上报!”他重重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疲惫和惊悸仍刻在眉宇间。

文韬头上的伤口重新包扎过,脸色依旧不好,但精神尚可。田恬和阿姝紧紧挨着。

两辆车相继离去,卫生院门口顿时空荡下来,只剩下呼啸的风卷着沙尘。

祝玉回手背上的红肿经过一天多的输液和抗炎处理,似乎已经没什么事了,但中心那个暗红色的小点依旧醒目,触摸时能感到皮肤下有一小块不寻常的硬结,隐隐发烫。

王医生说这是异物或毒性反应残留,建议到大医院做详细检查和病理分析。

梁骁看向后视镜:“小祝老师,我跟北京联系过了,机票已经订好,直飞北京。到了那边,立刻安排你进医院做全面检查。”

他的安排总是高效而周密,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掌控感。

“嗯,听你安排。梁骁,回北京之后……你有什么打算?直接回部门汇报?还是……”

梁骁的目光与他相接,似乎看穿了他未尽的疑问。“先处理最紧要的事。”他的回答很简洁,“你的伤,东子的后事,这次事件的完整报告。至于其他的……”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没有什么变化,“一步一步来。”

从高原小镇到喀什机场,一路是望不到头的戈壁、荒漠和偶尔掠过的雪山远景。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轰鸣和风声。祝玉回大部分时间闭目养神,但并未真的睡着。他能感觉到梁骁的目光偶尔会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专注。

那只被蛰伤的手,被梁骁细心地用软垫垫着,避免颠簸磕碰。

车一路开到了喀什机场,司机确认了梁骁的身份,便帮忙将简单的行李搬上车。

抵达喀什,几乎是掐着点办理登机手续,过安检,登上飞往北京的航班。

当飞机冲上云霄,下方连绵的帕米尔群山逐渐变成地图上微小的褶皱,祝玉回才真正有种抽离感。

头等舱的座位相对宽敞私密。梁骁要了毯子给祝玉回盖上,又向空乘要了杯温水。

“睡一会儿吧,到了我叫你。”梁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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