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什么?我们俩拜堂了?!

幻境丝竹缠绵,满室温软,虚假的红烛静静燃着,火光安稳不动,没有半分摇曳。这一方由执念织就的天地温柔得近乎残忍,将所有缺憾、所有遗憾尽数补全,给闯入者一场无瑕疵的圆满大婚。拜礼已成,结发落案,情契平铺在香案正中,墨字清润,两缕黑白交错的发丝被墨色锦带牢牢束紧,静静卧在素帛之上。

依照此地流传至今的完整婚嫁旧俗,拜堂、结发、祭神之后,尚余最后一道终礼——入洞房。

这是整套仪轨的收尾,亦是鬼新娘幻境最深、最致命的一关。她一生渴求一场完整婚嫁,从未得偿所愿,故而她编织的幻梦,绝不会容许任何人跳过半步流程。一旦礼仪残缺,执念失衡,幻境即刻崩裂,她的怨气会瞬间狂暴暴走,届时整座山巅、乃至山下整座丰眠镇,都会被滔天戾气席卷,无辜百姓必遭牵连死伤。

何欲心神稳静,面上依旧是新婚夫君温和平淡的模样,绿意眼眸深处清明不改,没有半分沉溺。他侧身微微抬手,动作遵从古礼分寸,轻虚扶过顾梵臂弯,姿态恭谨端雅,合乎新婚伴行之仪。

“礼毕,入帐。”

他语声轻缓,贴合幻境温柔的氛围,不高不低,不惊不扰,完全是寻常新人落幕成婚的语态。

顾梵垂眸颔首,月白曲裾裙摆轻垂,步履轻缓,身形纤细沉静,鬓边几缕霜白发丝随动作微微晃动,在暖柔幻境烛光下格外清绝。他刻意压敛了周身所有冷锐气场,将异瞳深处的锋芒尽数掩藏,眉眼温顺低敛,全然是新妇静柔之态,顺着幻境无形的牵引,与何欲并肩走入后方垂幔低垂的洞房内室。

幻境洞房布置雅致古朴,帐幔轻垂如雾,床沿素锦铺陈,案上燃着安神熏香,烟气细细袅袅,温柔缠人。四壁无华美雕饰,不铺奢靡艳色,只重清宁本心,处处贴合本地古礼成婚的素雅之风。室内无风无寒,暖意绵长,隔绝了外界深山的阴冷萧瑟,营造出一场永世安稳、岁岁相守的虚假圆满。

入门之后,依循旧俗,行合帐之礼。

二人对立而立,在温柔烛影之中相对静立,行最后一道相守礼。无喧哗喜乐,无旁人喧闹,唯有一室静暖,唯余彼此相对。这是此地婚嫁最末最重的心意之礼,不求浮华,只证同心。

礼行至终,幻境周遭的温柔暖意骤然攀升到极致,整个喜堂、整座洞房都似被一层温软光晕包裹。鬼新娘的执念,在这场完整无缺、礼数周全、心意诚恳的虚假大婚里,得到了从未有过的圆满慰藉。潜藏在塑像深处的幽怨戾气暂时沉寂、收敛、蛰伏,她的戒备彻底降到最低,神魂全然被眼前这场完整婚典吸引。

二人始终心神澄澈,分毫未被幻梦蛊惑。他们亲眼看着这场从拜天拜神、结发书契、至终礼入帐的全套婚嫁仪式缓缓落幕,每一步都严丝合缝,每一处细节都顺从旧俗,不曾有半分错漏。

可就在整套婚嫁礼仪彻底终结的一瞬——

整片温柔幻境骤然死寂。

丝竹骤停,烛火定格,满室温暖一瞬抽离,方才缠人安眠的甜腻香气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彻骨森寒,冷得穿透皮肉、冻结血脉。

没有崩裂,没有炸裂,没有狂暴怨气宣泄。

是无声无息、令人窒息的死寂掠夺。

周遭雅致洞房、雕花窗棂、垂幔喜帐、暖烛青烟,所有虚假圆满尽数消融、褪色、溃散,如同被无形大手彻底抹去。眼前光影翻涌扭曲,天地颠倒轮转,强烈的拉扯之力骤然从地底、从虚空、从四面八方死死缠锁住二人四肢躯干,力道霸道、阴冷、诡异,绝非寻常阴邪幻术可比。

这力量根本不给二人半点反应、半点蓄力、半点挣脱的余地,瞬间锁死周身经脉,压制所有气息运转。

何欲眼底清光骤凝,周身护体气劲刚起,便被漫天阴冷蛮力瞬间碾碎镇压。

顾梵异瞳寒光乍现,指尖刚欲扣动护身草药,身体已被强行拖拽腾空。

风声在耳边剧烈呼啸,视野飞速倒退崩塌,山林、祠庙、山巅高台尽数被甩在身后。他们如同被冥冥之中的怨念执念强行拘拿,被一股跨越距离的阴力狠狠拽向更深、更荒、更幽的远山绝境。

路途昏暗无光,云雾漆黑浓稠,四野尽是荒芜死寂。不知被拖拽飞驰了多久,周遭狂风骤然停歇,失重感一瞬落地。

双脚重重踏在冰冷粗糙的残破石地上。

眼前不再是山巅姻缘祠,更无半分温柔幻境。

这里是更深远山腹地、无人踏足的荒绝之地——一座倾颓破败、近乎彻底塌毁的深山古破庙。

庙墙残破大半,梁柱朽烂发黑,断瓦残垣遍地,荒草从石缝间疯长,枯木横斜,阴风穿堂而过,卷起细碎尘土,呜咽如泣。整座破庙死气沉沉,阴气厚重粘稠,层层叠叠积压不散,是经年累月怨灵栖息之地,比山巅祠庙阴冷百倍不止。

而破庙正中央,赫然停放着一口漆黑厚重的阴沉木棺。

棺身老旧暗沉,布满斑驳水渍、腐朽纹路与淡淡黑雾,棺盖虚掩,内里漆黑空洞,透出吞噬神魂的死寂寒意。

不等二人站稳身形、调整气息、挣脱禁锢,地面伸出无数冰凉黏腻的黑雾锁链,如活物般疯狂缠绕、锁紧、箍死二人四肢、腰身、脖颈。阴冷触感贴骨噬血,强行压制周身所有术法与气力,封死所有退路。

蛮力骤然爆发,硬生生将两人拖拽、推倒、按压,狠狠钉向那口黑棺之内。

骨骼被禁锢得微微发痛,浑身劲力尽数被锁,完全无法抗衡这股源自极致怨念的天地阴力。

下一瞬,二人双双被强行推入漆黑棺椁之中。

棺内阴冷刺骨,漆黑无光,充斥着无尽悲凉、怨恨、孤寂的气息,仿佛收纳了世间所有求而不得、爱而离散、婚而不得终的痴苦执念。

四根冰冷漆黑的镇魂铁钉自虚空浮现,寒光森冷,带着镇魂锁魄的厚重阴力,狠狠落下。

两声沉闷的禁锢闷响。

铁钉穿透衣袖、穿透皮肉、钉死棺中底座,将何欲、顾梵二人的四肢死死钉锁在棺内,彻底禁锢,动弹不得。

术法被封,气力被压,神魂被滞,周身一切反抗之力尽数被怨灵气场镇压殆尽。

棺盖缓缓、无声、沉重地合拢。

天光彻底断绝,仅剩无边漆黑与死寂阴冷。

就在棺盖即将完全闭合的刹那,一道轻柔又怨毒、凄美又寒凉的女子歌声,悠悠自破庙虚空深处缓缓响起。

歌声缠绵悲戚,带着千年不散的痴怨,绕梁不散。

随之而来的,是一道素白衣影,缓缓自破庙黑雾深处踱步而出。

女子容颜极美,眉眼温婉清丽,本该是温顺温柔的模样,眼底却沉淀着永世化不开的幽怨、悲凉、嫉妒与狠戾。她身着一身陈旧素色嫁衣,衣袂轻垂,步步生寒,周身萦绕着浓到极致的怨戾黑气。

正是盘踞山巅祠庙、祸乱整座丰眠镇的鬼新娘。

她并未暴怒,亦未狂暴,神色平静得近乎诡异,目光淡淡扫过闭合的黑棺,随后缓缓转头,望向破庙后方幽暗角落。

那角落阴影堆叠,黑雾萦绕,此刻缓缓散开。

里面赫然蜷缩、瘫坐着数名面色惨白、气息虚弱、眼神空洞的男子。

正是这一月以来,丰眠镇所有婚嫁喜事之上凭空失踪的新郎。

他们无一死亡,尽数活着。

只是个个神魂虚弱、精气耗空、眼神涣散、意识迷离,如同被长久禁锢、日日抽取生机的活傀儡。身躯尚在,神魂将近溃散,苟延残喘,困于此地,永世不得归乡。

鬼新娘眸光轻柔扫过一众男子,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极凄美的笑。

她执念一生,恨尽世间圆满婚嫁,妒尽人间恩爱相守,却独独贪恋世间俊秀男子的鲜活精气,用以滋养自身溃散残魂、稳固怨念根基。她从不滥杀女子,只拘掳新婚郎君,择容貌清俊、心性纯粹之人,日日吸食精气神魂,以此维系自身不灭怨灵之体。

素衣身影缓缓移步,走向角落被困男子。

纤细白透的指尖覆上一名男子眉心,幽幽黑气丝丝缕缕渗入其灵台之内。鲜活的人身精气、温热气血、澄澈神魂气息,顺着指尖被缓缓抽取、吸纳、吞噬。

那男子浑身微微抽搐,面色愈发惨白,眼底生机一寸寸黯淡下去,却发不出半点声响,如同被无声禁锢的刍狗。

其余被困男子皆是同样状态,意识昏沉,无力挣扎,只能被动承受日日耗损、夜夜被吸的酷刑。

黑棺之内,钉锁禁锢的黑暗之中,何欲与顾梵清晰听见外面一切动静,听得见女子凄美的歌声,听得见精气被吸食的细微声响,看得见外界透过棺缝漏入的淡淡幽冷光影。

二人四肢被镇魂铁钉钉死,周身术法被怨灵绝对气场彻底压制,动弹分毫。

但心神依旧清明,神智分毫未乱。

“所有失踪之人,尽数被囚在此地。”何欲低声开口,嗓音沉稳克制,绿瞳在黑暗中依旧清亮,“她不杀人,只囚魂、耗精、蚀神,以活人精气养自身怨念,难怪残魂千年不散,怨气越积越重。”

顾梵异瞳凝着彻骨冷光,被钉锁的身躯纹丝不动,心绪却飞速流转。他透过棺缝微光,死死盯着外头那道素白嫁衣的身影,清晰感知到她周身铺天盖地、浩瀚无边的怨力气场。

太强了。

远超二人预估。

这绝非寻常厉鬼,这是积千年痴怨、吞百人精气、受长年香火供养、执念根深蒂固的顶级怨灵。

她的气场厚重、浩瀚、霸道、无解,压得人神魂发颤,皮肉生寒。

方才幻境之中的温柔圆满,全是她刻意伪装的假象。她从头到尾都清醒无比,她看破了二人假扮新婚的刻意试探,却依旧耐着性子看完了整场完整大婚。

她不是被幻境蒙蔽。

她是心甘情愿、冷眼旁观地,陪他们演完了一场她毕生求不得的圆满婚事。

只为最后这一刻,亲手将闯入她领地、试探她执念、亵渎她幻境的两人,打入永世禁锢的山棺囚笼。

外头吸食精气的动作缓缓停歇。

鬼新娘收回指尖,缓缓转过身,眸光幽幽、凉凉、静静,落回那口闭合的黑棺之上。

她轻柔抬步,一步步走向棺身,周身黑气缓缓翻涌、升腾、聚拢,整片破庙的阴冷戾气尽数朝她一人汇聚。

“一场完整婚嫁……”

女子轻柔空灵的声音在破庙虚空悠悠回荡,凄美又寒凉,带着无尽孤寂与痴苦。

“许久无人,陪我做完一整场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轰隆——!

无边怨戾骤然爆发!

黑棺剧烈震颤,棺身黑雾狂涌,镇魂铁钉发出刺耳的嗡鸣,整座深山破庙狂风大作,朽木断石簌簌坠落。

钉死二人的禁锢之力骤然一收,又骤然狠狠爆发挤压,似要瞬间碾碎棺中两人神魂。

棺盖轰然震开!

漫天阴冷狂风灌入棺内,鬼新娘素衣凌空,悬于棺口之上,居高临下俯瞰棺中被解禁却依旧气力受制的二人。

她眼底温柔尽数褪去,只剩冰封千里的怨毒与强势。

“你们既入我婚仪,成我幻境夫妻,便永世留在此地,陪我孤寂荒山,岁岁伴我枯庙,日日供我精气。”

话音未落,漫天怨灵黑气化作万千阴刃,疯狂碾压、轰击、锁困棺内空间。

何欲率先挣脱部分禁锢,手臂青筋微凝,周身清气骤然撑起一层薄薄护体光罩,硬生生扛住铺天盖地的阴戾碾压。光罩刚起,便被层层黑雾疯狂侵蚀、破碎、再撑起、再破碎,节节败退,完全无法抗衡对方浩瀚怨气。

顾梵同时发力,霜白与墨黑交织的发丝随狂风乱舞,异瞳寒光炸裂,指尖凝出清冷术力,反手硬挡正面压落的怨灵巨力。

两股气力相撞的一瞬,轰然巨响震彻整座荒山。

狂风撕裂四野,黑雾席卷天地,整座破庙摇摇欲坠。

可差距,一目了然。

二人联手之力,只能勉强僵持、硬抗、死守,堪堪护住自身神魂不散,却半分无法推进、半分无法反击、完全破不开她的怨灵壁垒。

鬼新娘立于狂风黑雾中心,身姿绝美凄冷,气场碾压一切,眼神淡漠地看着两人拼死僵持、苦苦支撑。

她根本无需全力出手。

仅凭周身自然弥散的怨念气场,便足以死死镇压、牢牢困住两名修行者。

她太强了,强得令人心底生寒,强得看不到半点取胜之机,强得仿佛此方荒山怨灵,本就是这片天地的规则本身。

何欲气息微微浮动,眉宇沉凝,强行稳住战局,咬牙死守:“她的根基太深,香火、执念、活人精气、千年怨力层层叠加,如今的我们,破不了局。”

顾梵眼底冷光沉沉,默然应声:“只能僵持周旋,等待时机。不可强攻,强攻必死,只能守、只能拖、只能耗。”

两人背抵黑暗,身在棺椁,身陷绝境。

外头是无尽荒山孤庙,是掌控生死的顶级怨灵,是无数被困苟活的无辜男子。

身前是碾压一切的绝对实力差距。

没有胜利的迹象,没有破局的曙光,没有逆转的余地。

唯有僵持、死守、周旋。

幻境大婚终礼落幕的圆满,换来的不是线索和解,而是深山死棺、怨灵现世、绝境死局。

丰眠镇的鬼祸,至此,才真正露出它最恐怖、最无解的狰狞全貌。黑雾如同翻涌的墨海,一波接着一波重重撞在何欲撑起的清气护罩之上,每一次撞击,护罩表面都会蔓延开蛛网般细碎的裂纹,清辉黯淡几分。何欲绿瞳凝定,手臂微微震颤,体内灵力被源源不断抽出去填补屏障的缺口,额角渗出一层薄汗。他脚下在棺底稳住身形,肩头绷得笔直,丝毫不敢松懈半分,一旦护罩溃散,下一刻便是怨气化刃穿体,直接啃噬神魂。

顾梵立于身侧,鬓边那几缕霜白发丝被阴风撕扯飞扬,异瞳之中明暗两色流转不息。他指尖不断掐动印诀,丝丝冷冽的魂力从周身溢散,化作一道道薄如蝉翼的屏障,层层叠叠补在何欲护罩的薄弱之处。他是欲魂人,掌管亡魂轮回,本就擅于感知魂魄的强弱流动,此刻他清晰地感知到鬼新娘魂体深处盘绕的执念,那股执念扎根千百年,和这荒山、破庙、还有那些被囚禁男子的生息紧紧缠绕在一起,二者共生,只要那些活人的精气还在供给,她的力量便不会枯竭。

“她的力量依托那些被囚之人的生机,我们若是贸然出手伤及人质,反而会助长她的怨火。”顾梵压低声音,气息平稳,却带着一丝凝重,目光越过鬼新娘,瞟向破庙角落蜷缩的几名男子。那些人依旧眼神空洞,身躯瘫软,仿佛周遭惊天动地的打斗与他们毫无干系,只维持着微弱的呼吸,如同供养怨灵的容器。

鬼新娘悬在半空,素色嫁衣在黑风里缓缓飘展,她静静看着棺中二人苦苦支撑,嘴角浮起一抹凄冷的浅笑,没有急于发动致命一击,反倒像是欣赏一场有趣的戏码。她抬手,指尖轻捻,漫天黑雾便随她心意变幻形态,时而化作锁链缠绕而来,时而凝成尖刺如雨落下,不追求一击毙命,只一点点消磨二人的气力,享受猎物慢慢耗尽力量的过程。

“你们二人倒是坚韧。”她空灵悲戚的声音混着呼啸阴风,在残破庙宇内回荡,“千百年来,闯入这片山域的修行者,大多在幻境之中便沉沦美梦,心甘情愿留下伴我。少数看破幻境的,被拖到此处,不出片刻便精气枯竭,神魂消散。你们能撑到现在,实属难得。”

话音未落,她手腕轻扬,一股更为厚重的怨力气浪席卷而出。这一次不再是零散的阴刃,而是一整片厚重的黑色浪潮,直直朝着棺椁内部碾压过来。

轰隆一声巨响。

何欲的护体清光猛地向内凹陷,裂纹瞬间扩大大半,他闷哼一声,后退半步,后背撞上阴沉木棺的内壁,棺木震颤,木屑簌簌剥落。顾梵迅速上前半步,将一部分魂力渡向何欲,双印相合,两股力量交织在一起,勉强顶住这一波冲击。即便如此,二人手臂都被溢散的怨力刮出细密的血痕,冰冷的怨气顺着伤口钻进皮肉,带来刺骨的麻意,悄悄侵蚀经脉。

“硬扛不是长久之计,她在消磨我们的体力。”何欲侧过头,低声和顾梵交流,绿瞳飞快扫视整座破庙,寻找任何一丝可以利用的破绽,“这破庙是她的道场,此地的阴气源源不断供她驱使,我们在这里永远打不完她的攻势。”

顾梵微微颔首,目光在鬼新娘魂体上徘徊。他能看见,怨灵的魂核藏在她心口位置,被厚厚的怨念包裹,可魂核之外,还有无数根看不见的阴丝,一路延伸,连接到角落那些男子的身上。每一次她动用力量,阴丝便轻轻颤动,从活人的体内抽走一丝生机。

“她不敢直接杀死人质。”顾梵缓缓说道,“一旦这些人尽数殒命,供养她精气的源头断绝,她的力量会大幅衰减。这些活人,既是她的力量来源,也是她的软肋。可我们距离太远,黑雾阻隔,根本无法靠近解救。”

鬼新娘听到二人低语,轻笑出声,笑声里满是孤寂与妒意:“你们想救他们?真是天真。这些郎君,心甘情愿留在我的身边,陪我完成我当年没能拥有的良缘。人间婚嫁,大抵都是虚情假意,唯有困在此处,他们的生机、魂魄,才会永远属于我。”

她缓缓抬步,凌空向着棺椁靠近,素白的裙裾擦过翻滚的黑雾。她目光落在顾梵鬓边的几缕白发,微微一顿,似乎察觉到这新妇皮囊之下藏着的异样魂魄。

“你身上的气息很特别,不似寻常修行之人。”鬼新娘微微歪头,幽幽打量顾梵,“你的魂体带着引渡亡魂的气息,黑白交织,生息之中藏着沧桑,明明看着尚且年轻,却像是历经无数生死别离。”

顾梵心神一凛,面上不动声色,没有回应,手上印诀不曾中断,不敢露出半点破绽。若是被她看穿欲魂人的身份,对方必然会针对他引渡魂魄的能力出手,局面只会更加凶险。

何欲见状,立刻向前半步,挡在顾梵身前,清气再次撑起,直面鬼新娘:“你执念困住这么多无辜之人,执念再深,也不能肆意掠夺他人生机。当年你的憾事,不该由凡人来偿还。”

“不该?”鬼新娘眼底的温柔骤然褪去,怨戾翻涌,“当年我备好嫁衣,等候良人,大婚当日,他背弃婚约,另娶他人,留我一人在空荡喜堂。世人皆可圆满成婚,唯独我不行。凭什么人间男女,可以两两相守,而我只能永守孤寂?我不过是讨要一场属于我的婚礼,寻些郎君相伴,何错之有?”

随着情绪波动,她周身的怨气暴涨,黑雾疯狂翻涌,整座破庙朽坏的房梁开始不断掉落碎石。角落被囚禁的男子们身子同时微微抽搐,喉间溢出微弱痛苦的呻吟,被阴丝抽取的精气骤然变多。

趁着这一瞬怨气震荡,顾梵抓住机会,调动欲魂之力,悄悄释放一缕微弱的魂息,试探缠绕人质的阴丝。那一缕魂力刚一靠近,阴丝立刻剧烈震颤,一股反噬之力直冲顾梵灵台,他眉心一疼,险些松开手中印诀,连忙收回力量。

“小心,阴丝有反噬。”顾梵低声提醒。

鬼新娘捕捉到这一丝异动,眼神冷了下来:“还想暗中动手救人?看来,这场戏,不能继续慢慢演下去了。”

她双掌向前推出,漫天黑雾凝聚成两条巨大的怨魂巨蟒,蟒目猩红,獠牙外露,嘶吼着从左右两个方向,同时扑向棺内的二人。

何欲与顾梵背靠背紧紧相抵,合力催动术法。清光与魂力交织,化作一面半透明的光盾横在棺口。两条巨蟒狠狠撞击光盾,震荡之力顺着骨骼传遍全身,两人同时气血翻涌,喉间泛起淡淡的腥甜。光盾剧烈摇晃,随时都会破碎。

“撑住!寻找间隙!”何欲沉声喝道。

顾梵凝神观察巨蟒游动的轨迹,他发现,每当怨灵全力操控黑雾巨蟒进攻时,连接人质的阴丝会短暂松动片刻。这是转瞬即逝的微小空隙,稍纵即逝,风险极大,一旦失败,就会直面鬼新娘的全力一击。

鬼新娘立于黑雾之后,静静俯瞰,她并不急于终结战斗。千百年的孤寂,让她格外贪恋此刻有人陪她缠斗的滋味。她有的是耐心,慢慢耗干两人气力,等他们再也无法抵抗,便将二人一同囚禁在此,成为新的供养者,永远留在这座荒山破庙,陪她度过无尽岁月。

破庙外,山林狂风呼啸,远处山巅的姻缘祠安安静静,仿佛方才那场盛大的幻境大婚,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而庙内,苦战仍在继续。二人只能死守,不断化解一波又一波汹涌袭来的怨力,没有一击制胜的办法,只能僵持,等待那渺茫难寻的一线转机。那些被困男子微弱的喘息声,混杂着黑雾翻滚的呼啸,还有鬼新娘幽幽的低语,在破败庙宇之中不断回荡,压得人心神沉重,看不到突围的出路。

鬼新娘缓缓开口,声音轻悠悠飘来:“不如放下抵抗,留在这荒山之中。我可以给你们一场永不落幕的婚事,不必经历人间离别、生老病死,永远相守在此,岂不是美事?何必苦苦挣扎,白白承受伤痛。”

何欲咬牙稳住摇摇欲坠的护罩,没有动摇分毫:“靠掠夺生机换来的相守,从不是良缘,只是囚禁。我们不会屈服。”

顾梵异瞳沉静,默默观察着庙中每一处角落,寻找破庙本身的弱点。这庙宇年代久远,地基开裂,怨气依附在断壁残垣之中,想要驱散这整片道场的戾气,绝非短时间能够做到。眼下二人能做的,只有持续僵持,不断寻找她力量流转的破绽,静待一个可以救人、脱身的机会。

黑雾再次掀起新的攻势,新一轮的轰击滚滚而来,二人再度合力迎上,硬接下这一波怨力冲击,棺椁之内,光影碰撞,轰鸣不绝,绝境缠斗,仍未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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