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砚·未寄出的信
致温知予:
见字如面,念你如常。
我心里清清楚楚明白,这一封字字皆悔的书信,你此生都不会看见。
今日闲来整理尘封已久的旧物,无意间翻出了当年我们相拥牵绊的那本结婚证。
鲜红的证件静静躺在时光深处,经年流转,边角早已被岁月磨得微微泛白,藏满了过往的斑驳痕迹。
我静静凝望着证件上你的照片,那时的你身形清瘦单薄,一身干净素雅的白衬衫,眉眼澄澈干净。
青涩的眼底藏着浅浅的拘谨与不安,却又悄悄盛着对未来婚姻的万般期许。
我总会不由自主想起婚礼那日的光景。
我为你佩戴婚戒的那一刻,我清晰触到了你指尖细微的颤抖。
那时的我愚钝漠然,只当你是初入婚礼的紧张局促。
直到历经世事、彻底失去你之后我才幡然醒悟。
那微微颤抖的指尖,一半是满心欢喜的期许,一半是惴惴不安的惶恐。
从前漫长的三年婚姻里,我始终偏执地以为,婚姻不过是世俗相伴的搭伙度日,平淡安稳即可,无需浓烈情愫,不必温柔热忱。
我早已习惯性沉溺在你毫无保留的温柔里,将你的付出视作理所当然。
我习惯了深夜归家时,家中永远为我明亮守候的灯火。
我习惯了三餐四季里,餐桌上永远温热适口的饭菜。
我习惯了生活里所有妥帖细致的温柔照料,却从来不曾回头看看,那个默默付出的你。
我忘了,这岁月安稳、烟火温柔,从来都不是理所当然。
所有温暖细碎的日常,都是你耗费真心、耗尽温柔,一点点为我堆砌出来的圆满。
直到你彻底转身离开,彻底退出我的人生,我才骤然看清荒芜的现实。
原来这座盛满繁华的空旷宅邸,没有了你,便只剩彻骨的冷清与荒凉。
清晨破晓醒来,再也没有一碗温热软糯、刚刚好入口的养胃清粥。
深夜踏月归家门扉,再也没有一盏彻夜明亮、等候我归来的暖灯。
胃病隐隐发作、心口泛起酸涩时,再也没有人细心为我熬煮暖胃的小米粥,温柔宽慰我的不适。
衣衫沾染尘垢、褶皱凌乱时,再也没有人耐心细致,为我熨烫得平整笔挺、一丝不苟。
失去你的日子里,我笨拙地学着打理自己的生活,学着从前你为我做过的所有事。
我第一次尝试下厨做饭,简简单单的番茄炒蛋,却拿捏不好分寸。
大把的盐粒倾覆入锅,炒出来的菜咸得发涩发苦,一如我如今满心荒芜酸涩的心事。
我恍然想起,从前你亲手做的每一道菜,味道永远恰到好处,温软熨帖。
我笨拙地学着熨烫衬衫,反复抚平布料的褶皱,却总也做不到平整光洁。
我忽然想起,从前经你之手打理的衣衫,永远干净笔挺,妥帖周全。
我慢慢学着温柔谈吐,学着细致待人,学着世间所有温柔的模样。
可辗转反复,万般尝试,终究再也找不回当初独属于你的那份温暖味道。
后来的后来。
我日复一日笨拙练习的,从来不是做饭熨衣的琐碎技能。
我穷尽余生在学的,是如何用心爱人,如何珍惜真心,如何善待满眼皆是我的人。
可命运最残忍的地方便在于此。
当我历尽千帆、终于学会如何去爱的时候,那个值得我倾尽温柔去珍惜的你,早已彻底离场,再也不在我的身边。
我偶然听闻了你的消息。
听闻你已然奔赴崭新的人生,携手良人,步入安稳美满的婚姻。
听闻你的新郎温厚赤诚、温柔专一,将所有的偏爱与温柔悉数予你,把你妥帖安放、悉心疼爱。
真好,真的由衷替你欢喜。
兜兜转转,你终于挣脱了我带给你的所有委屈与荒芜,等到了那个真正懂得珍惜你、配得上你温柔的人。
从前的我太过自负,总以为来日方长,总以为岁月漫长。
我笃定我们有无数个朝夕可以慢慢磨合,我有足够的时间慢慢悔改,慢慢学着对你温柔、对你偏爱。
我天真以为,你会永远停在原地,岁岁等候,不离不弃。
可我从来不曾知晓,人心的热忱终会被失望耗尽,真心的等待终会有落幕离场的时刻。
你走得太过决绝,太过仓促。
仓促到我来不及收敛一身冷漠,来不及改掉一身顽劣,来不及亲口对你说一句迟来的抱歉。
温知予,我欠你一句迟了三年的对不起。
对不起,我年少愚钝,肆意辜负了你满腔炙热的喜欢与奔赴。
对不起,我冷漠漠然,让你在无人回应的岁月里,独自苦苦等候了岁岁年年。
对不起,我后知后觉,直至人去楼空、万事皆休,才幡然看清,我此生最爱的人,自始至终,从来都是你。
只是这迟来的醒悟、迟来的深情、迟来的告白,再也没有奔赴你的资格,再也没有被你听见的机会。
此后山水不相逢,你我再无交集。
惟愿往后余生,你岁岁平安,日日喜乐,无灾无难,无忧无愁。
此生亏欠,唯有祝安。
——陆时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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