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初遇

青春就像一个迷宫,你在里面,我就出不来。

——杨思诺

六月的庆州总是多雨。

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倾盆而下,模糊了城市的轮廓,刚从超市出来的杨思诺看着密集的雨帘,撑开伞独自往家走去。

街上行人匆匆,车辆疾驰,水花四溅。

从超市到家中的路程不过半小时,雨水却仿佛要将她与整个世界隔绝。

杨思诺加快脚步,心中默数着距离家的每一步,期盼着能尽快逃离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丝毫没有注意到路边一个陌生的身影正撑着伞站在雨中,目光紧紧锁定着她。

那身影一动不动,如同雨中的一尊雕塑,她走一步,那身影便移动一步。

雨滴顺着伞沿滑落,杨思诺感到一阵寒意,她下意识地回头,却只看到模糊的雨幕,雨幕中隐约有一个轮廓,若隐若现,仿佛在无声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杨思诺的心跳加速,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却不知那道身影是否仍在身后。她不敢再回头,只是加快了步伐,手中的伞握得更紧,指节泛白,伞面微微倾斜,右肩霎时被雨水浸透。

伞骨在风里轻颤,像一根绷紧的弦。

她听见自己呼吸声变重,混着雨声,像被无形的手攥住喉咙。

没想到,现在都21世纪了,居然还有人跟踪。

杨思诺住在城西老城区一栋六层旧居民楼的三楼,回家需要经过一段幽暗的窄巷——青砖墙被雨水泡得发黑,墙根处苔藓湿滑,几株野蕨在排水沟边簌簌抖动。

她抬脚踏进窄巷深处时,右耳忽然捕捉到一声极轻的“嗒”。

不是雨滴。

是鞋跟敲在湿砖上的声音。

她猛地顿住,伞沿缓缓上抬——看见巷口路灯下,一道修长的影子被拉得细长而歪斜,正静静停在她三步之外。

雨声骤然变轻。

杨思诺屏住呼吸,伞沿再抬半寸——

那人低着头,黑伞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下颌,线条冷硬,雨水顺着他伞骨边缘滴落,在青砖上砸出细小的坑。

他没动。

她也没动。

雨线垂直切开两人之间的空气,像一道透明的玻璃墙。

杨思诺的睫毛颤了一下,一滴冷雨滑进衣领,刺得她脊背一缩。她想喊,喉咙却像被那雨线堵住。

就在这时,巷口对面二楼一扇窗“啪”地亮起暖黄灯光,光晕泼洒下来,瞬间将那人半边肩膀镀上薄金。

他微微侧过脸,走到杨思诺身侧半步之遥,用很小的声音说:“有人跟着你,别怕,我在。”

杨思诺怔住,伞沿一斜,雨水劈头浇下。

她想问“你是谁”,可话音卡在喉咙里,只化作一声短促的抽气。

就在那个人的伞沿被风掀开一瞬,杨思诺才借着光晕瞥见他的左耳垂上一颗浅褐色小痣,像雨夜里悄然浮起的一粒微尘。

他忽然抬手,推着杨思诺继续往前走,伞沿稳稳压低。

走出巷口,路灯次第亮起,光晕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浮游如舟,杨思诺才彻底看清他半边侧脸的轮廓——鼻梁高而直,轮廓硬朗自带少年感,而那颗小痣,其实一颗北极星样式的银质耳钉。

他始终没看她,目光只落在前方三步远的地面。

“谢谢你!”杨思诺开口打破沉默,“我叫杨思诺,思念的思,一诺千金的诺。”

他脚步微顿,伞沿随之轻颤,刚刚的紧绷感随即消失殆尽,替代的是一脸青春肆意的笑意。

“谭允承。”他报出名字,“我叫谭允承,言西早谭,允许承诺的允承,庆中的。”

“允承”二字在雨声里轻得像一缕雾气,却在杨思诺耳膜上撞出微响。

“我上个学期刚转学过来,在庆州七中借读。”杨思诺说。

谭允承点点头,一直送她到家门口才停下,伞沿缓缓抬高,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那里面没有雨夜的阴翳,只有一小片被雨水洗过的、澄澈的夜空。

“你到家了?我先走了。”

杨思诺盯着那双清亮的眼睛发愣,那是一双很漂亮的杏眼,眼尾微微上扬,像被晚风托起的柳叶梢,暗绿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她的轮廓。

这是她见过唯二漂亮的眼睛——另一双,是母亲的。

一阵风刮过,街边的黄桷树簌簌抖落满树湿漉漉的墨绿,金黄的叶片被大风裹挟着扑向半空,又淅淅沥沥地落满街区。

杨思诺猛地惊过神,点头回应:“今天谢谢你。”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耳垂——那里空无一物,指尖悬在耳垂半寸处,雨丝正顺着发梢滑进衣领,凉意刺得她一颤。

伞骨在风里轻响,她看见谭允承脸上浮起笑意,那笑意很淡很普通。

他转身踏进雨幕,肩线微沉,伞面斜斜一倾,将整片夜色都挡在了身后。杨思诺站在楼道口,没动。

雨声忽然变轻了,像被谁悄悄抽走了底音。

杨思诺抬手按住左耳垂,那里仿佛还残留着雨滴滑落的错觉——可分明什么也没有。

楼道感应灯忽明忽暗,光晕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浮沉,像一枚将熄未熄的灰烬。

她抬脚迈入黑暗,鞋跟叩击台阶的声响被黑暗吞没一半,余音却在耳道里反复折返。

楼道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猫叫,短促,像被掐断的尾音。

她现在才惊觉耳垂红的烫人。

耳垂的灼热一路烧到耳根,她抬手想碰,又倏然缩回——仿佛那点温度是活物,会从指尖逃走。她忽然想起他伞沿抬起时,左耳垂的那粒褐色小痣。

她忽然想起什么,猛地转身——

雨幕如旧,空无一人。

只有雨丝斜织,巷口那盏晕黄的路灯,在水洼里碎成晃动的金箔。

她攥紧书包带,指节泛白。

手里的那把伞的金属柄还沾着未干的雨水,冰凉,带着掌心残留的微温。伞柄上一滴水正悬而未落,将坠未坠。

那滴水终于坠下,砸在积水里,漾开一个微不可察的圆。

杨思诺垂眸盯着那圈涟漪,直到它被新落的雨点揉碎。

谭允承。

她在舌尖无声地默念了一遍,像含住一枚未拆封的糖纸,在心里悄然记下了这个名字,却又轻轻叹了一口气,不知道下一次遇见是什么时候了。

深夜,杨思诺坐在床边复习功课,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未读消息浮在锁屏中央,光标在“妈”字后微微闪烁,点开。

【诺诺,在忙吗?下楼来帮一下妈妈。】

看见消息,她迅速出门——趿着拖鞋奔下楼。

妈妈正推着摆摊用的旧铁皮手推车,轮子卡在楼道转角的青砖缝里,正发出刺耳的金属刮擦声。

杨思诺蹲下身,指尖触到冰凉潮湿的青砖,苔痕滑腻,像一层薄薄的冷釉。她用力一推,手推车猛地弹开,轮子碾过苔痕时发出闷响。

她直起身,掌心沾着青苔的微腥与铁锈的涩味,指甲缝里嵌着几缕墨绿苔丝,她下意识用拇指蹭了蹭。

抬眼时,巷口那盏晕黄路灯的光晕正斜斜漫过青砖墙头,妈妈依旧卖力地推着车往前,影子被拉得细长而晃动。

杨思诺看着眼前的背影:“妈妈,要是太累了,咱们就不去摆摊了好吗?”

这句话,她想说很久了。

妈妈侧过脸,额角沁着细汗,发丝黏在泛红的太阳穴上。

“傻孩子,哪有说不干就不干的理。”她笑了笑,声音轻得像被汗水洇湿的纸,“这手艺,是你爸走后,我撑起来的,咱娘俩还得靠这个生活呢。”

妈妈的声音很疲惫,却依旧努力地装得很轻松。

杨思诺喉头一紧,没再说话。

她的爸爸叫杨诺,名字里也带个“诺”字——和她一样,可她对爸爸没什么印象,只听妈妈经常提起。

她的爸爸是一名很普通的工人,在庆州钢铁厂轧钢车间上班,因为一次轧钢机突发故障,被卷入滚烫的传送带里。

那年她刚满一岁,不懂妈妈为什么总是会在夜里抱着一个男人的照片哭。

妈妈每每提到爸爸,声音就忽然低下去,背着杨思诺悄悄地抹一把眼泪,那动作很轻,怕是被女儿看见——可杨思诺其实早都看见了。

她低头看着,手上推车的力度更大了。

将推车安放在单元楼门口的青砖地上,她蹲下身,拿起铁皮里的抹布,用力擦拭车沿锈迹——这是他们刚搬来庆州时,妈妈找人买的二手推车,很旧,漆皮剥落处都已经露出暗红铁锈。

抹布擦过锈斑,铁腥气混着泥土的气味漫上来。

“诺诺,妈妈来收拾就好了。”陈晚秋伸手接过女儿手里的抹布,“快去休息吧,很晚了,明天开学了。”

陈晚秋蹲下身,指尖被铁锈蹭出几道淡红印子,她却浑然不觉。

锈迹擦不净,像她心中那些沉在岁月底下的事——越用力,越渗出暗红。

见杨思诺没动,她又催促了一遍:“诺诺,听话,快回家休息。”

杨思诺转身朝楼道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她扶着冰冷的墙壁,一级一级向上爬。

这次,她终是动了。

新文发布,多多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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