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字像冰锥一般插进他的胸口。
正在翟佳一晃神之际，楼上一块燃烧着的木块，正对着他的头顶迅速坠落，他侧身一偏勉强躲过，只不过手上的防护服被烧了个大洞，白皙的手指暴露在空气中。
一瞬间，滚烫的空气快要将手指融化。
许含笑，别跟我开玩笑......
翟佳一心中默念，五指贴着墙壁四处寻找，火焰把他白皙的手指烧得焦红。
许含笑，别再跟我玩捉迷藏了.....
烟雾缭绕，翟佳一几乎看不清周围的景象，只感觉周身的热浪不断从指尖涌来。
许含笑，你他妈最好是不在家......
翟佳一摸遍了卧室的每一块墙面，踩遍了每一块地砖，还是没找到许含笑的身影。
男人双手紧握着回到客厅，客厅里烈火熊熊。
你他妈可别已经死在火堆里了......
翟佳一抬头看着摇摇欲坠的天花板，和时不时掉落的火星，他的猜想也不是没有可能。
他妈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找！
他摘掉空呼，浓烈的黑烟呛得他喘不过气，忍不住地大咳，他知道这很危险，但只有把空呼摘了，她才能听见他的声音。
“许含笑，你听见了吗？”
“许含笑，你他妈的还在吗？”
“许含笑，你总不能比我先死吧。”
“......”
翟佳一声嘶力竭地喊着，肺部像灌满了铅，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滚烫滚烫，甚至比火焰还要烫。
依旧无人应答。
浓浓黑烟里，许含笑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胳膊没有半点力气，只感觉自己怀里的灭火器又烫又重，却又没有办法。她想睁开眼睛看看周围情况，但眼皮像是被强力胶粘在下眼睑上，怎么睁也睁不开。
火一点一点地残识着她的意识，渐渐地她感觉周遭的温度好像冷了下来，周围不是火海，而是盛开的花海，花海的中心是一朵朵芍药，随风迎舞......
“许含笑！许含笑！你他妈的有没有听见！”
“许含笑！你他妈的不准死......”
许含笑挽起一朵芍药，正想一嗅芬芳，好像听见远方的天边有人在骂她，好像还骂得挺难听的。
她的意识渐渐清醒起来，周围的火焰瞬间又燃得凶猛。
在嘈杂的瓦砾掉落声中，她好像听见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声音嘶哑好像还带着些哭腔。
许含笑动了动嘴唇，一大口浓烟呛了进来，她讲不出半个字。肺部像是被撕裂一般，胸腔不停地颤抖，击打着怀中的灭火器发出“咯哒咯哒”的响声。
正在翻看沙发旁的翟佳一，忽地听见房门边的一处角落传来金属撞击的声音，他抬头看去，熊熊火焰后方，掉下来的横梁和墙角相互堆积，像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庇护所。
翟佳一重新带上空呼，把暴露在空气中的手指夹在腋下，缩成小球状，翻滚着冲进火海。
许含笑，你他妈最好是安全地躲在那里......
男人低身走到掉落的横梁旁，墙角里堆着一张毛毯，隐隐约约看得出里面缩着个人形，他伸出手指摸了摸毛毯，尚存着一些潮气。他掀开毛毯，总算找到了那张熟悉的脸。
女人的头发凌乱着散落开，脸上遮盖着一条浸湿的毛巾，额头被烧得通红。眉眼紧闭，身体僵硬地蜷缩一团，身上满是干粉灭火器的粉尘，灭火器被她死死地抓在怀里。
啪嗒......
一滴眼泪从眼睑涌出，重重地砸在空呼的面罩上。
翟佳一深吸了口气，来不及伤感，把灭火器从女人的身上移开，简单检查周身，防护工作做得很好，除了头发有部分烧焦外，身体其他部位都没发现烧伤。
昏沉中许含笑感觉，压在自己身上的重物好像消失，她大概知道，救援队总算到了。
她费力地睁开灌了铅的眼皮，仍是睁不开来双眼，只能微微睁开一条缝隙，她看不清来人的样貌，只感觉对方的背挺得出奇的直。
来人把她系在脸上的毛巾摘掉，一双修长的手指出现在她的眼缝中。虽然整只手已经被浓烟熏得发灰，但她还是能看见小手指上那颗明晃晃的黑痣。
她用力抬起手臂，在火光中抓上了那跟小指，凸起的黑痣摩挲着她的手掌，一瞬间莫名地心安。
她用力地滚动着喉咙。
“翟.....”
翟字还未说出口，一个巨大的面罩被扣在了她的脸上，久违的空气扑面而来。
“是我。”翟佳一语气低沉，“放心，我来了。”
他把湿毛巾围在自己脸上，又用湿毯子把许含笑包裹好，打横抱在怀里，准备撤离火场。
火势变得更大了，甚至比翟佳一进来时还要大，火势滔天，像天降业火。
他把女人紧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肩背抵挡那些着火的瓦砾。
突然天花板再一次松动，一个巨大的横梁不偏不倚朝二人掉落，翟佳一转身用背部抵住火焰，虽然隔着防护服，但灼烧的痛感仍使他后背一抖。
看着燃烧的横梁，他心中一沉，不是脊背有多痛，而是这横梁挡住了他们逃生的路，正正好好，不差毫厘。
火焰窜天而燃，翟佳一的心情却冷到了极点。
他先是把女人放到一边，攥着横梁打算搬出条逃生通道，奈何横梁太重，火焰太烫，双手被烫到没有知觉，燃烧着的木板仍纹丝未动。
他只能抱起女人再次退回到墙角的躲避所，把她放置在角落深处，用湿毛巾把她的周遭裹严，自己背身坐在外侧，抵挡外面的火蛇。
他隔着湿毛毯，紧紧攥着许含笑的手指，“放心，咱们先歇一会儿。”
翟佳一没有同许含笑解释当前的情况，因为他知道人在生死攸关的情况下，情绪是十分脆弱的，如果如实讲“外面火势太大，我们从里侧根本无法突破”，他怕许含笑听到会接受不了崩溃掉。
她能坚持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不能刚给她希望，就立马把希望浇灭，压死骆驼的往往就是这一口气，他知道许含笑全凭这一口气吊着。
三班的人知道他在这层，太长时间没有消息，他们肯定会注意到，只要许含笑撑住这一口气，就一定能活下来。
至于他自己嘛，翟佳一轻笑，反正也是将死之人，一命换一命。
挺值。
他用力地攥着女人的手指，让她保持清醒，语气低沉又温柔。
“放心，这不是什么大火。”
“放心，老子什么大火没见过。”
“放心，老子可是安庆消防局永远的第一。”
“……”
许含笑听着，眼泪如决堤般涌出，在空呼面罩里不停啜泣。
虽然翟佳一什么也没说，但她也猜到了当前的情况。
她不是害怕这场大火，而是看到烈火中抗下一切的翟佳一，眼泪说什么也止不住。
他这个人，既不温柔，又不会安慰人，蹩脚又辛酸的安慰，像无助的小孩，听着让人揪心。
她也用力紧握着翟佳一的手指，这是她能做得唯一回应。
空呼面罩的隔音很强，翟佳一听不见面罩内已经泣不成声的声音，他唯一能感知到的，只有火场里另一只手紧握他的手，还很有力。
还好，她没有放弃。
火光冉冉，两只手不知在火焰中紧握了多久，直到空呼的报警装置发出滴滴的响声，翟佳一的心再次跌入谷底。
空呼里的压缩空气快要不够了，翟佳一手上的力度不由自主的变大。
大概5分钟后，许含笑也感到面罩中的空气愈发稀薄，她瞬间反应过来翟佳一手上力道加大的原因，久违的窒息感又迎面而来。
“许含笑，别慌，你听我说.....”还没等翟佳一说完，面前的女人已经把空呼摘掉，烧得火红的脸露了出来，发丝黏着汗液，粘得到处都是。
热浪袭来，许含笑的脸再一次被烤得生疼。
“你干什么？”翟佳一抓起空呼用力盖回女人脸上，声音几乎是从嗓子里嘶吼出来，“你不知道这很危险吗？”
“可是，”许含笑稍微侧着脸，留出条勉强可以让对方可以听到自己声音的缝隙，“空气不是已经耗光了吗？”
翟佳一一时无声，手依旧托着面罩挡在女人面前，“好歹脸不会被烫伤。”
“我想和你说说话，”许含笑用尽全身的力气微微偏头，让声音可以从缝隙传出，“反正快要死了。”
“呸，瞎说什么。”翟佳一舌头抵着下颚轻吼，“老子在，不会让你死的。”
许含笑咳了一声随即轻笑，“消防员的首要任务就是先保护自己，空呼是绝对不能摘的，请问翟班长把空呼给了我，自己又怎么活下去？”
“这算不算违反纪律，翟班长？”她眯着眼面带笑意，咳嗽声连带着胸腔连绵不绝地颤抖。
翟佳一抬眸有些差异，“听老吴说的？”
“嗯，”许含笑回答，“我在消防队还是有好好学习。”
翟佳一看着裹满水的毛巾毯子以及墙角的庇护所，要不是没有这些，想必他发现的也可能是具熊熊燃烧的尸体。
他叹了口气，把空呼面罩递到许含笑手里，“只能保持这个大小的缝隙，不能再大了。”
许含笑接过空呼面罩，点了点头。
“想说什么？”翟佳一问，“不怕开口被呛到？”
“不怕。”许含笑摇摇头，接着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声，肺部像是被小刀豁开一般。
“就是想和你说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