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能见识一下大名鼎鼎的韩世忠,我不由得期待是怎样一个英雄,可谁知娉婷袅袅来到面前的竟然是一位姑娘。
丫鬟簇拥下的女子,温柔娴静,一身淡黄长裙衬得她人艳如春日新花。女子见到无情后,娇羞欠身,开口之音也是黄莺婉转动听“月宁见过无情公子,家兄今日不在府中有何吩咐,月宁愿意效劳。”
“既然如此,改日再拜府上。”无情面色一冷,直言拒绝。
“等…等等”韩月宁急忙叫住转身欲走的无情,欲言又止,面色绯红“公子想要军马调度的名单吧,已经在清点了公子请进府中稍候片刻,一会便送到。”
无情听罢迟疑片刻,而后微微颔首“有劳”
我们随这位韩小姐进入厅中,只见桌上摆满了各色茶点,韩小姐将我们引入席后,就一直在布置张罗。
“哇,韩小姐,这些点心好精致,把整条河坊街都比下去了!”
韩月宁羞赧“都是听京中人说的无情公子的喜好,我试着做的,也不知公子,喜不喜欢”
“咳咳……”桂花糕还没咽下,就呛了出来,我默默放下了糕点。终于明白为什么韩姑娘一直面色绯红。原来不是她太客气,是我太不客气。
无情抚了抚我的背“慢点吃。”
韩月宁美目在我二人之间流转片刻“这位姑娘是?”
“唔……我是无情…的…”陡然询问,令我口中糕点来不及咽下,一时难以开口说话,我接过无情递来的水,咕咚喝了两口,终于咽下去了“师妹”
韩小姐放下心来,红晕又浮上脸颊,她时不时抬眼偷看无情一眼。而我不解风情的无情师兄完全没接招,淡淡地看了我一眼,嘴角还噙着可疑的笑意。
我蓦地想起无情匣中的那根白玉簪子,这位韩小姐虽算得上有几分玉琢的风姿,但显然不是无情会为其琢玉之人。
无情淡淡“韩姑娘,我们今日前来是为公务,其他不必费心。”
韩月宁声若蚊喃“但公子是月宁的恩人,月宁不可失礼。”
“嗯?我何曾有恩于你?”
韩月宁情急“公子忘了?六年前,我们举家来杭州投奔哥哥,路遇劫匪,是公子救了月宁。”
“是吗?”无情沉吟片刻“我忘了。”
最怕空气突然地安静,我实在替这位韩小姐感到尴尬刚想出声园场,只听见无情又补了一刀“若公文还要些时辰,送到路遥客栈即可,我们先告辞了”
“公子这么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无情微微颔首“嗯。”
韩月宁面上阴睛不定,终于还是垂下眼眸,似下了很大的决心般,拢手行礼“月宁恭送公子。”
从韩府出来后,无情轻揉眉心,我很少见他如此烦闷的样子,忍不住想取笑他一两句,于是故作一本正经的样子说道“无情师兄,你是不是对人家姑娘太冷漠了”
无情扬眉“是吗?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对别人冷漠无情的你比较有性格”。我想起在西湖边堂而皇之对无情说的话
“咳咳…我是说,查案晚一点没事,多呆一会”我突然凑近他耳边,含笑说着“也无妨嘛。”
无情面上微红,依旧风轻云淡的看着我“我说的要紧事不是案子。”
“是什么?”
“上次答应你的虹桥之约还未赴,这次不能再爽约,当然要紧”
我愣了愣,莞尔一笑“好!”
他不说,我还以为是忘了,既然虹桥夜景看不得,西湖美景也是可行的。正好从府里出来,天色也不早了。无情带我细细游览了杭州美景,我们吹了吴山晚风,看了雷峰夕照,踏过月下幽影的云栖竹径,慢悠悠地往平湖秋月走去。亲自游玩一番,才真正见识到古人为何要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这句话了,没毛病,入眼之景就如同一幅画,美得不可方物。
“杭州真美啊,每一处都像在画里一样。”我走在前面,欢悦不已
“羌管弄晴,菱歌泛夜,三秋桂子,十里荷花,词中所说,确实不假。”
我心里一滞,据称完颜亮就是因为这首词而觊觎大宋繁华,挥兵南下。想到此时江山已趋近风雨飘摇之时,我忽然再也看不进这万般景致。
无情见我突然沉默寡言,不由得有些担心“怎么?有心事?”
此时群鸟西鸣,日入杳冥,天地在一片将暗未暗之间街上熙煕攘攘,商铺里的小孩搬出一条方凳,摇摇晃晃地踩上去挂铺子门口的灯笼。
我故意试探着无情“无情师兄,假如——我是说假如,有一天这些美好不复存在,整个大宋也可能危在旦夕…”
“不用假如,历史总是循环倾轧,没有繁华会长盛不衰”小童踩在板凳上摇摇欲坠,无情抬手射出暗器,撞在凳腿上,那小童胖胖的屁股一扭,蓦地站稳了,抬手将灯笼挂上。欢欣地跳下来,拍拍手,满意地看着那摇曳烛光。
我低问“若真到那时,你会怎样呢?”
无情看着远处那盏红灯笼,眼中燃着一团和煦的光。“天地晦盲,更须有点灯的人。”
须有点等人,可黑暗笼罩,一盏灯又能照起多大的光呢?“可若天下将暝,光靠你的一盞灯也是照不亮的”
“你知道百姓为什么寄希望于我们?”无情望向远处茫茫山岚“因为他们渴望光明和公道。灯既明,便是希望,万人垒士,即成河山。”
“如若不能如愿呢?如若天下将倾,大势所趋,身不由己呢?”
远处的灯三三两两逐渐亮了起来,无情垂目,看向水中摇曳的波影“我这一生,都在做不合时宜之事。身为汉人却生于西夏。不良于行,偏偏要做捕快。”
“在朝堂是为侠,在江湖是为官。时宜于我们而言,从来都是不合时宜。在我这里,只有应当做的,没有不该做的。”
“如果说这些年悟得了什么,便是不逐势,只从心。还苍生公道,报天下太平。”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不知心思如何,可听在我的耳中,竟觉得有几分晦暗。
“势——只会裹挟随波逐流之人,一心既定,便不问大势所趋。”
“若只得一盏灯,我便是那盏灯”
我低下头,如果我不曾知晓历史,未曾到过千年以后我一定会奋不顾身地同他一道,不问前路。但若站在历史的远端回身来看,一个人能做的实在是太渺小了。我…我不愿他被巨浪摧折,我希望他在力挽危澜之时也能保全自己。哪怕是万民安危系与一身,我也只想他安然无恙。我知道我私心太重,无情遭遇这么多困苦,本还有人来渡他,为何还要让他倾尽所有,已渡他人呢?
“心儿,你在担心什么?”
“我担心你,又不知道怎么劝你,因为我知道你说的都是对的,可北宋很快就要……”我一时情急,想要将天下大势倾向告诉他,可惜脑内瞬间传来崩裂般的剧痛,阻止了我没说出口的话。手腕强烈的灼烧顺着血液直击心囗,我陷入黑暗之中,仿若濒死一般失去了意识。
耳边只有无情焦急的呼喊,一声更似一声慌乱“心儿!心儿!!”
我在熟悉的气息中醒来,努力睁开眼,映入无情焦急的神色,哑然失笑“是你呀…是你就好”
我努力掀开手腕上的衣服,刚才就是这里传来的灼烧让我失去了意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觉得手腕上的疤又变深了一点。
从前想起那些记忆,只会头疼欲裂,这脉印是第一次有所感应,是因为我刚才差点说出口的未来之事吗?可我从前,也说起过未来之事啊
“心儿,你觉得怎样?好些了吗?”
我逐渐恢复了意识,此时周遭已点起了万家灯火,衬着无情面上焦急之色,更显灼灼。我不喜欢看他这样紧张的神色,握住他的手“我会在你身边,陪你去点亮那盏灯,但我希望,你…也能顾全自己。”
无情一怔,澜澜水色映在他面上,虽然笑了,眼底却皆是心疼“你刚才神魂不应,怎么一醒来,想的还是这个?”无情温柔地拂开我的额发“别担心我,我要先照顾好你才能去追逐其他,当然,还有顾全自己。”
我点了点头,也笑了起来。他的怀抱像一捧染了梅香的初雪,扶我起身时,月白色的发带拂过我的脸颊如枝头霜花乍然被吹落北风。
“走吧,我们回去。”他担心我身子不适,此时已是夜晚,怕我受了寒。
“等等,还没放灯呢,”指了指远处的满池湖灯“刚才我们可是说好的,我,会陪你点亮那些光明。”无情望着我的双眼,微微一笑,应承下来。
“来这放灯的人真多,怪不得他们说,平湖放灯,胜过许愿灵隐!”
临湖之处颇为幽静,我与无情走到湖边,瞧见水边有个倩影在放灯,影影绰绰分外眼熟。
定睛一看那人竟是白日里才见到的韩府小姐韩月宁,此时她面色忧郁,双手合十,口中喃喃自语“老天保佑无情公子康健喜乐,月宁不能相送,唯有在此以酒遥寄相思。”
“那是…韩姑娘?”我没想到,在这也能碰到她
当然没想到的还有一旁的无情,他百色一沉,转身欲走“我们去那边。”
无情刚背过身,韩月宁恰巧站起来,蓦地看见无情,惊喜非常,来不及喊出声,竟先崴了一下脚“无情公子!”
韩月宁轻轻推开侍女,摇摇站定,理了理裙摆,款款迎上前来“没想到在此碰到公子,公子可是忙完了公务,在夜游西湖?”
“来陪心儿放灯”无情温柔看着我“挑好了吗?”
“嗯!不然我们不放了吧?”我拿着挑好的灯笼,看他二人相对无言,只觉尴尬。
“去吧,我等你”
既然如此,我也只好去把花灯放了,身后韩小姐细柔地同无情说着什么,半天也没听着他的回音。我飞快地放好了花灯,来解救被桃花缠身的大捕头
无情看我归来,如释重负一般“韩姑娘,就此别过。”
“本以为再见不到公子,还想在此为公子践行,既然如此……”韩月宁抬起那一双秋水含波的杏眼,柔情万千地凝住无情,端起侍女早就奉好的一杯酒“月宁不知何日才能再见公子,唯望万水千山,公子珍”
韩月宁端酒的手有些颤抖,看得岀敬这杯酒着实鼓足了韩小姐一生的勇气。无情沉默了片刻,终于接过来饮而尽。
“多谢,告辞。”
我与无情并肩行在回客栈的路上,因为刚才的事情我忍不住发笑。
“身体没事了么?笑得这么开心。”
我愉笑“是啊~我笑……你和韩小姐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啊。”
“遇见想见的人才叫缘分,反之只能称时运不济。”无情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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