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
这场小雨持续的时间足够长,本来不在意继续往前走的简厌被淋了个半湿。
一眼望去,路上只有她一个人没撑伞,有路人向她投来目光,简厌把头低了低,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奇怪?她纠结来纠结去,最后选择在屋檐下躲雨。
她后悔得想撞墙。她可以选择一开始就等雨停,这样就不会被雨淋。或者,一旦走进雨中就再也不要停,反正湿都湿了。
她这样踌躇不前,优柔寡断,反而把两边的苦都吃了。
无论她内心多么天人交战,表面上她只是静静的看着雨丝,好像丝毫不在意路人的诧异眼光。一阵风吹过,冷得她打了个寒颤。
现在是深秋。
她打开手机看看导航,离目的地还有一公里左右,这时雨也停了。
街上霓虹灯闪烁,她的眼镜在和舍友的争执中坏掉了。灯光在她近视加散光的眼中晕开,水汽把那些拖长的光尾揉碎,铺满路边停好的车窗,每一滴雨都捏着一小粒橙红、蓝或绿。整个世界成了没对焦的万花筒,明明灭灭,什么都看不清,却什么都更好看了。
她的世界一直这么模糊。
简厌轻声叹了一口气,拖着行李箱走上了人行道。
她走进了一栋小区,乘电梯上了12楼。
她在网上发帖寻求合租室友,貌似撞了狗屎运,第二天就有人来私信她。一了解,住址离自己的学校特别近,对方还是女生,说是晚上一个人睡觉害怕,有个人陪她就行,房租都不用简厌出。
这样的好事,听起来很像骗子,但是简厌没办法了,她身上没多少余额了,不然也不会走三公里过来,连出租车都舍不得打。
她握紧手机,有事情就立马报警。
推开门,敞开的窗帘照进来一些余晖,屋内昏暗,但能勉强看清。
简厌正喜欢这样的氛围,身处黑暗中,安安静静的。不会有好事,但至少也不会有坏事。
她进浴室洗漱完,手机亮起一条消息。
萌:我有事不回来了,你睡面对客厅的左手边那间,好眠。亲亲
简厌回了个好。
这样的好事好像还真让她碰上了。
否极泰来。
拖着如此重的行李走了这么远的路,简厌最后的力气都用来洗澡了,行李也不想整理,只想立刻躺到床上,睡个天昏地暗。
其实她的走读还没办,导员必须要她给出一个合理的理由,如果她说是和舍友合不来,导员一定会像对其他学生说的那样,教育她和同学友爱相处,或者换宿舍。
但是她不想再换了,换来换去都不如独自一人。
考虑着如何说服导员,在想到之前的舍友,简厌心里有些窝囊气,狠狠的锤了一下枕头。
等等……
这枕头怎么有温度?
震惊之余,她的手被抓住了。
简厌内心慌极了,开口就要喊救命。灯却先一步亮起来了。
只见对面的男人收回开灯的手,不动声色的把简厌慌乱中抢走的被子扯回来盖住自己。
他没穿衣服。
问:“你是谁。”
简厌有点看呆了,脑子一片浆糊,“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现在是怎么回事。
“景逢樱的朋友?”他又问。
景逢樱,是的,她的合租室友就叫景逢樱。
简厌退下床,道:“我是她合租室友”。
“抱歉。”男人道:“吓到你了,我叫景凛,我是他哥哥。”
“简厌。”
后来她们就没什么交流了。
景凛皱着眉头,显然是有起床气,但依然维持着礼貌,把房间让出来了。
景凛穿好衣服,走到走廊上,打出一通电话。
很久才有人接起,那边很吵,显然是在酒吧。
“景逢樱。”
男人的声线淡淡的,电话那头的人却一下子酒醒了,“哥!”她定睛看了一眼手机,是国内号码。“你回来了?怎么也不提前给我说一声,我好去接你啊。”
“我不回来怎么知道我房间都被你租出去了?你那么缺钱?”
“不是啦,你知道我害怕嘛,找个人陪我怎么了,你不是明年才回来?”
“少喝酒。”
电话直接被挂断。
简厌这下是睡不着了,心情惆怅。
最重要的是,脑子里一直想着刚才看到的画面,再躺在这张床上,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手机消息提示音响起:
萌:那个人是我哥,没吓到你吧,我也不知道他今天回来,放心吧,你就安心住着,我哥不近女色,你要实在不放心,把门反锁。
简厌并未觉得有多害怕,只是心里怪怪的。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她把那句“不近女色”看了三遍,才把手机扣在床上。
门已经反锁了。她盯着那扇门板,听见走廊那头隐约传来开关门的声音——景凛大概进了另一间卧室。
她应该睡着的。
疲惫是真实的,四肢沉得像灌了铅,可脑子却醒着。闭上眼就是刚才的画面:被子滑落时露出的肩线,抓住她手腕的那只手,还有那双刚睡醒、带着薄戾的眼睛。
不是害怕。
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堵。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枕头已经没有温度了,凉下来的布料贴着面颊,让她后知后觉意识到一件事:这枕头,刚才枕的是他。
简厌深吸一口气。
第二天醒来,客厅没人。
简厌看了眼时间,上午十点。她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确认没有任何动静,才轻手轻脚去洗漱。
镜子里的自己眼下泛着青。她把冷水拍到脸上,告诉自己:正常,新环境嘛,睡不着正常。
手机震了一下。
萌:怎么样,昨晚睡得好吗?我哥没再出现吧?
简厌擦干手,打字:没有。挺好的,谢谢。
萌:那就好!对了,他这几天应该就会搬走,你不用管他,当他不存在就行。
简厌顿了顿,回:嗯。
她没说其实她已经出门了。
导员办公室下午三点才上班,决定先找个便宜的地方吃午饭。
她在一家沙县小吃坐下,点了最便宜的拌面。
等餐的时候,她打开手机,翻出导员的聊天框。上周发的消息,导员只回了句“走读需要家长签字,你父母同意吗”。
她没回。
她从小就害怕老师,仿佛老师的话是什么必须听从的死令。这和她小学时遇到的有违师德的老师有关,即使后来长大了,也摆脱不了对老师的恐惧。
有时看别的同学和老师有说有笑像朋友一样的相处她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在她眼里,老师应该是一板一眼上课下课的冷漠样,谁敢违逆就抽他。
所以能和老师打字交流的事情就绝不打电话,能打电话更是不要当面谈。
但是这一次,她决定当面和老师谈。
她把那条消息往上滑,看见更早之前的对话:舍友整夜整夜的打游戏发出噪音,影响睡眠。
整个宿舍只有她一个人不打游戏。
她多看两眼书,舍友就会嘲讽她是准研究生。
她换了宿舍。
新宿舍住了两周,舍友说她太安静,让人不舒服;另一个舍友说既然你不爱说话,那值日表你就多做两天呗,反正你也没什么事。
她没有闹。
她只是开始在网上找房子。
拌面上来了。简厌低头吃面,热气熏得眼镜起雾。她摘下眼镜,世界又成了万花筒。
她的眼镜一只腿歪了,另一边的镜片没了,戴在脸上特别滑稽。
什么都看不清,却什么都更好看了。
假的。
她还是想看清。
下午三点,简厌站在辅导员办公室门口。
敲门之前,她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周老师,您就通融一下嘛,我就是想在校外安静复习考研,宿舍太吵了。”
“考研有考研的流程,你这种情况可以申请考研宿舍,单独一间。”
“可是考研宿舍离图书馆太远了……”
简厌顿住脚步。
这个声音,她认识。
门从里面拉开,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正要回头继续说话,一眼看见门外的简厌。她的表情微妙地顿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呀,简厌?你也来办走读?”
是曾经那个让她“多做两天值日”的舍友。
简厌没说话,侧身让她出来。
擦肩而过时,前舍友压低声音,笑意盈盈:“换宿舍都堵不住你的嘴,还闹到走读啊?周老师可不喜欢麻烦的学生。”
简厌没回头。
她推门进去。
辅导员周微正在揉太阳穴,看见简厌,叹了口气:“你也是来办走读的?”
“是。”
“什么理由?”
简厌沉默了两秒。
她可以说“为了安静复习”,可以说“宿舍环境不好”,可以说很多冠冕堂皇的话。那些话刚才的舍友都说过了,周老师没批。
她开口:“我和舍友处不来。”
周老师抬起头。
“不是具体的矛盾,”简厌说,“是我发现,我勉强自己去适应别人,换来的不是被接纳,是被得寸进尺。我不想再这样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周老师看着她,神情有些复杂。她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简厌,你的情况我大概知道。但走读要家长签字,你父母……”
“他们不会签。”
简厌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
“他们觉得我一个人在外面不安全,也觉得和舍友处不好是我的问题。”
周老师没说话。
“我知道老师你有你的顾虑,但我是一个成年人,我可以为我自己做的任何事情负责,不需要我父母的签字。我可以签一份在外住宿发生任何事都与学校无关的责任书。这样,还不够吗?你不能为了方便你管理,就拒绝我的合理要求。社会上因为舍友之间不合而闹出人命的新闻好像还挺多的。”
走读办下来了。
简厌从办公室走出来,心脏砰砰直跳。之前反复在心里预设的场景,反复在心里复述的话还好全部说出来了。
她就是这样一个人,说话做事都要提前准备好,提前做心里建设。
换了眼镜之后简厌余额彻底见底了。
爸爸的电话打不通,上一次的转账记录还是在两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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