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知闲握紧了她的手。
“跟着我。不要想愿望。想我。”
阮星窈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虞知闲的手干燥、温暖、握得很紧,像在说:不要放手。不要松开。不要变成石头。因为我还没有准备好让你变成一块安静的、不会说话、不会笑、不会在关键时刻拉住我袖子的石头。
阮星窈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愿望从脑海里赶了出去。
她只想着一个人。
那个人的手很暖。那个人的耳朵尖会红。那个人的念珠串上缺了颗珠子……在她手腕上。那个人的记忆里有她,但忘了。那个人在等她想起。不,不是等她想起……是等她不再害怕被想起。
阮星窈收紧了手指。
“好。”她用气声说,“想你。”
教堂的前半部分没有危险。真正的考验在中殿,长椅的尽头、祭坛的前方。
中殿的空间比入口处更大,穹顶更高,彩色玻璃窗更宽。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石砖地面上投下一片一片彩色的光斑,像一朵一朵发光的、半透明的花。
但虞知闲没有心情欣赏这些花。因为中殿的长椅上坐着人。
活人。
七个人,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的像现代人,有的像无限流世界的玩家,有的像这个教堂原本的信徒。她们坐在长椅上,姿态各异,有的双手合十,有的低头默念,有的仰头望着穹顶的壁画。她们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但虞知闲能从她们的唇形读出她们在说什么。
在祈祷。
每一个人都在祈祷。每一个人都在虔诚地、专注地、心无旁骛地向这座教堂祈祷。她们的表情显示着她们已经被“虔诚”吞噬了。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你分不清是她抓住了浮木,还是浮木抓住了她。
其中一个女人注意到了虞知闲和阮星窈。她转过头来,看着她们。她的眼睛是正常的,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光。因为所有的光都向着一个方向去了,向着祭坛,向着十字架上那个模糊的东西。
她张开嘴,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虞知闲读出了她的唇语:“一起来祈祷吧。祂在听。”
阮星窈握着虞知闲的手收紧了。
虞知闲没有回应那个女人。她拉着阮星窈,从长椅之间的过道穿过去,尽量不发出声音,尽量不惊扰那些正在祈祷的人。她们尽量不看她们的眼睛,因为那双眼睛里没有她们……只有祭坛,只有十字架,只有一个“能实现一切愿望”的、模糊不清的祂。
走到祭坛前方的时候,虞知闲停了下来。
祭坛上有一本打开的圣经。圣经是有人翻过的、边角已经磨损的。书页在无风的教堂里微微翻动,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一页一页地翻阅。
虞知闲凑近看了一眼。
书页上没有字。这是一本空白的圣经。每一个字都是空的,每一个句子都是空的,每一个承诺都是空的。
但那些祈祷中的人看不到这一点。因为她们太想要了。太想要被回应,太想要被听见,太想要一个答案。所以她们在空白的书页上看到了自己最想看到的东西,一个许诺的句子,一个回应,一个“你的愿望已收到”。
“这是陷阱。”虞知闲用气声说,“最温柔的陷阱。”
阮星窈点了点头。她没有看那本圣经,她的目光落在那七个人身上。她们还在祈祷,嘴唇还在动,表情还在变化,从期待到满足,从满足到幸福,从幸福到空白,“自我”的空白。
“她们的愿望已经实现了。”阮星窈用气声说,“但她们还在这里。”
“因为愿望实现之后,她们不知道去哪里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判断,这个教堂的规则不是“祈祷会被回应”,而是“祈祷会被回应,但你永远不需要离开,因为你的愿望在这里,你的神在这里,你的答案在这里……你还需要去哪里呢?”
不需要。所以她们就留下了。变成石头,变成浮雕,变成墙壁上那些安静的、满足的、永远不会醒来的脸。
“我们不能在这里过夜。”虞知闲用气声说,“这里没有‘天亮’。这里的‘一夜’是心理意义上的……不是时间意义上的。我们必须找到一个不会触发‘祈祷’的角落,等到那个‘一夜’结束。”
“哪里不会触发祈祷?”
虞知闲环顾四周。教堂的每一寸空间都浸透着“虔诚”的气息,长椅、过道、中殿、祭坛、彩色玻璃窗、穹顶壁画。没有一个角落是空的。
除了一个地方。
她抬起头,看着穹顶。穹顶最高处,有一扇很小的天窗。天窗是开着的,确切来说,有一个洞。月光从那个洞照进来,在穹顶上投下一个圆形的光斑。
“那里。”虞知闲指了指穹顶。
阮星窈仰头看着那个天窗,愣了一下,“怎么上去?”
虞知闲从念珠上取下一颗珠子,白珠·时缓。她把珠子握在手心里,闭上眼睛,片刻之后,两人脚下的地面开始变得柔软。时间的流速被改变了,在她们身体的局部区域,时间变慢了,慢到重力对她们的影响被削弱了。她们可以像在水中一样,缓缓地、无声地上升。
阮星窈紧紧握着虞知闲的手,两人像两片叶子一样,从地面升起,穿过中殿的空气,穿过那些祈祷者的头顶,穿过彩色玻璃窗投下的光斑……
最终落在了穹顶的天窗旁边。
天窗很小,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但天窗旁边有一小块平台,刚好够两个人并排坐下。月光从头顶照下来,是温的,像一件被太阳晒过的棉被,在夜晚还残留着白天的温度。
虞知闲松开白珠,把珠子重新串回念珠上。阮星窈坐在她身边,低头看着下面的教堂。从这个高度看下去,那些祈祷的人变得很小,像蚂蚁,像布景,像一幅画里的人物。她们的祈祷声从下方传上来,像心跳,像脉搏,像地壳深处缓慢流动的岩浆。
“她们在震动。”阮星窈用气声说。
“因为这座教堂在回应她们。”虞知闲也用气声说,“每一个祈祷都会得到回应。但回应不是答案……是更多的沉默。她们以为沉默是‘还在听’,所以继续祈祷。祈祷得到沉默,沉默被理解为期待,期待催生更深的祈祷。这是一个永动机。”
阮星窈沉默了片刻,然后用气声说了一句让虞知闲没想到的话。
“我母亲以前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最可怕的牢笼,不是锁住你的手脚,而是给你一个永远不会实现的希望,然后让你自己留在原地等。’”
虞知闲转头看她。月光的银白色和天窗外夜空的深蓝色同时落在阮星窈的侧脸上,她的轮廓变得很柔和,像一幅被水洗过的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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